“下面有應該有通往上方的路。”景丞做了個總結。
孟然點點頭。
這次他們不需要去門外,而是需要去到孵化場的最底部。
前進路線和方式與前一次無異,只是孵化的洞穴中時不時會噴出一股帶有記憶的黑霧,而景丞會在一瞬間吸收那種物質,讓自己的身體陷入一種毫無知覺的狀態,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非常不利的事情。
黑霧噴出來的時間是沒有規律的,也不能通過任何事情來判斷黑霧噴出來的順序,甚至他們只要邁出這個洞口,就必須得一直走下去,停留或者加速,都會讓身後的怪物追趕上他們。
“或許……你可以試著不吸納那些黑霧,”孟然看著景丞,“試試麽?”
“這怎麽試?”景丞歎了口氣,說,“你也用不出霧。”
“血,”孟然說,“我可以用血來幫你練習抵抗那些記憶,血也是你吸收記憶的媒介,不是嗎?”
“你打算怎麽弄,”景丞皺著眉,“在這種地方,一點兒小傷都會讓……”
他沒說完,孟然忽然撲了過來堵住他的嘴,舌尖帶著一股血腥味,在那股味道擴散到口腔裡之前,景丞先看見了記憶,像絲線一樣流到他的腦海裡,紡織出帷幕。
“醒醒,”孟然松開他,很用力地拍拍他的臉,“排斥這股記憶,專心點兒。”
景丞的眼神放空了很久,他看見孟然高中時的樣子,準確來說是看見孟然眼裡,他自己高中時的模樣。
還沒看清,臉上的疼痛感就讓他回過神,孟然很用力地掐著他的臉:“清醒了嗎?”
“……不能這樣吧?”景丞歎了口氣,無奈得想笑,“難道待會兒我被黑霧噴了一臉,你反手給我一巴掌嗎?”
孟然笑了笑,又親了上來。
景丞聽見他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先練著。”
練什麽啊。
這也太不正經了。
生死關頭呢,一點兒也不嚴肅。
景丞閉上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到一處,努力將腦海裡那些湧入而來的記憶排除。
“塔到底是個什麽地方?”葉潛邊跟著炙停快步走著,邊問,“我調查輪回邊境這麽久,從來沒聽說過什麽塔。”
“那是你調查不到的地方,”炙停說,“我也隻去過一次,那裡……讓人很不舒服。”
“很不舒服?”葉潛快步改為小跑,他有點兒跟不上炙停的步伐,“怎麽個不舒服法?”
“……壓力,”炙停猶豫了會兒,步伐還是放慢了點,“那個地方聽不到任何聲音,我猜聲音是不能在那裡傳播的,越安靜的地方越會讓人感到窒息和恐懼,以及,”
他沒說完,葉潛推了他一把:“我沒關系,走快點。”
炙停點點頭,加快走路速度,繼續說:“會有一種一直有人盯著你的感覺。”
“人對於其他人的視線會有一定的敏感程度,如果一直盯著一個人不放,那個人就會察覺到視線的來源,”葉潛點點頭,又擰了下眉毛,“可是你不是說那裡什麽都沒有嗎?”
“奇怪的就是這個,”炙停看向前方,壓低了聲音,“那裡什麽都沒有,連鬼也沒有半隻,只有一口紅棺材和沉睡著,根本不會醒來的鬼之子,但……就是會讓人覺得,正在被一雙眼睛監視著。”
“前面是各個關卡的第二扇門,小心點,跟緊我,”炙停說,“被發現的話很容易被抓去闖關,記憶也會被複製走,到時候你來這裡的目的就……”
“我明白。”葉潛堅定地說。
炙停點點頭,不再囑咐,但他有一種恍惚感,葉潛似乎真的不再需要他的保護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景丞感覺自己已經能夠熟練運送那些記憶了。
湧入腦海的記憶像河流,他要做的就是關上河流湧入的大門,用注意力將河水引向另一邊。
雖然孟然這個方法不太正經,但不得不說,挺有用的。
“確定麽?”孟然看著他,“如果你確定你能阻擋記憶了,我們就出發。”
“我不拿命開玩笑,”景丞定定地看了孟然兩眼,“出發吧。”
孟然點點頭,朝著他們要去的方向又一次邁出步伐。
這次和前一次不同,他們要去最深處,順著怪物的節奏往下走,還不能發出太大的聲響,以防被鬼怪發現,每一步都會踩到地雷似的,扶著石壁上偶爾凸出來的地方謹慎地走著,孟然也一直觀察著前方和景丞。
而景丞卻在看著洞穴裡的人。
男人,女人,少年少女和小孩兒,沒有老人,或許是因為老人根本就闖不到第八關,無法成為闖出去又被抓回來的鬼之子容器的一員。
但無論怎樣,是哪種人,他們的表情都能大概分為兩種:祥和與痛苦。
他們都陷在輪回邊境編織的夢裡,和美好妥協,與絕望共存,或生或死,掙扎不出來就是徹底的亡,掙扎出來了也不一定能看見生。
這是一場死抑或亡的選擇,根本看不到光。
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景丞看見斜對面有一縷白光,和剛才開門那裡露出的白光不同,這種光很溫和,像在哪裡見過。
景丞頓了半秒,又繼續往前走,孟然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手在他背上輕輕戳了戳,景丞沒回頭,搖搖頭告訴他自己沒事。
往下應該還有三四圈的距離,和他們估計的一樣,這些怪物到達最底層之後會爬向另外的洞窟中,路線同樣是有規劃的,孟然和景丞只需要站在空檔的地方,就一定不會碰到那些怪物。
這裡的一切都遵循著規劃,遵守著規則,孟然懷疑就算自己被那些怪物發現了,只要脫離它們能捕獵的范圍,它們就會無動於衷,它們不會脫離自己的路線。
遵守規矩到一種偏執的地步了。
這麽個三四圈大概有幾千米的距離,繞著走,加上路很狹窄的緣故,很消耗體力,孟然眯縫了下眼睛,抬手剛要擦汗時,前方一個洞穴忽然傳來裂開的聲音,孟然心裡一驚,但不能做更多的動作,也不能有絲毫遲疑。
他繼續朝前走去。
黑霧從裂縫裡飄出來,剛好繞到景丞臉上——他們也考慮過換前後的問題,得出的結論是洞穴過於擁擠,不知道洞穴什麽時候會裂開,如果景丞走在後面時被黑霧撲臉了,孟然是一點兒救他的辦法都沒有的,所以只能讓景丞走前面。
而且景丞說他能抵抗了。
那就是能抵抗了。
自己沒有任何理由不信任他。
孟然抬手抵在景丞背上,輕輕推著他走著,景丞的身體不像第一次被黑霧圍繞時那樣僵硬,隨著他的推而行走著,過了兩秒,景丞回過神,自己往前走去,不再需要孟然的推動。
孟然大松一口氣。
走到最後一圈時,周圍的怪物突然往下躍去,啪嘰一下落到他們應該去的路線,應該巡回的洞窟,身邊的怪物突然沒了,景丞回過頭看著孟然,孟然也看著他,兩個人沒有繼續走下去。
“洞窟肯定是不能走的,”景丞用氣音說道,“那抹白光……”
“很眼熟,”孟然同樣用氣音,“你不覺得麽?”
景丞看他一眼,點點頭。
“我好像見過這種光,”孟然嘶了聲,他咬破了舌尖,說話時有點兒大舌頭,“但……這種光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景丞繼續點點頭,剛要說什麽,一股寒氣從二人身後逼近,很奇怪,他們身後明明是牆,是石壁,怎麽會有寒氣?
兩個人對視一眼,甚至來不及往後看,直接從這裡跳了下去,穩定住落點,踩在怪物行動軌跡的旁邊,只要不碰到怪物就不會出任何問題。
可那股寒意還是在逼近。
“他們在這裡!”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大吼道,“在最下面!”
“操。”孟然很快認出了這個聲音,是假孟然,他居然肯幫助輪回邊境到這種地步。
石壁破開,孟然看見假孟然被那些穿著黑鬥篷的人鎖住,像牽狗一樣牽著他往前走,他的四肢變成純黑色,軟趴趴的燒爛的肉,行動時就像那些在石路上爬行的怪物一樣,一點一點朝前面挪。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假孟然眼底有些不正常的神色,笑容愈發癲狂,“他們在這裡,他們想逃出去!”
話音剛落,黑鬥篷一把把假孟然推進旁邊的洞窟,直直衝著孟然他們衝了過來。
景丞握住孟然的手腕,朝露出白光的門那邊掃了眼,孟然點點頭,沒有再往假孟然那邊看一眼,義無反顧地衝著白光而去。
黑鬥篷似乎是在忌憚著什麽,他速度再快也快不過兩個本身就在門前的人,眼看著二人衝進白光卻不追捕,而是呆愣愣地望著那個方向,最後走過去,緩緩將門合上。
門被合上後,他雙膝彎曲,跪在門前,雙手合十做出一個祈禱一樣的動作,寬大的鬥篷下似乎生長出無數根白色的線,朝著門內湧去,假孟然在洞穴裡,看見那些和他一起來追捕孟然的黑鬥篷也跪了下來,他們在恐懼,他們在祭拜,他們在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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