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祭品,記得嗎?是生存的希望,”邱峴看著景丞,說,“在你看到的那段記憶裡,你是代替孟然進入棺材的,你把生存的希望給了他,但是在記憶裡,你代替的那個孟然是假的,他是故意引你入局,他想害你。”
“可是真正的孟然不會,”邱峴說,“真正的孟然會相反設法救你,而且最後那裡,必須是你做引子,知道麽?”
“你是故意的,讓我潛意識裡認為必須是我躺進棺材。”景丞低聲說,“因為只有我進去,孟然才會爆發,才會救我,換了別人……不行,我們會被直接困死在那裡。”
邱峴打了個響指,又將食指豎到唇前:“這件事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景丞看著他。
“知道麽?”邱峴問。
景丞艱難地點點頭:“蕭叔叔他們怎麽沒來?”
“神族打架,凡人最好別來,他們在菩提林外面等你們,”邱峴說著,看了眼另一邊,“等一切結束了,你們就能團聚。”
另一邊。
陸柯詞手中那把黑色長柄傘不知道什麽時候沒了傘面,傘骨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那個白色的女人望著他,他也望著她。
四目相對,仿佛理解了彼此什麽似的,女人緩緩道:“……神族。”
陸柯詞挑挑眉沒吭聲。
女人有盯著他看了會兒,開口:“句芒,座下,孟春君。”
“嗯!”陸柯詞很認真地應了聲。
神族,神族。
女人似乎想起什麽似的,無神的雙眼裡終於閃過一絲詭異的亮光,下一秒,她突然嘶吼起來,輪回邊境的門開始擴大,無數擁擠在門口的鬼被推搡出來,而在它們跨出大門的那一刻,它們的身型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神!一群,不分事理的東西!規則!規則!規則!”女人雙手抓著自己的臉,痛苦地喊著,“每一個人都要遵守規則!”
“那不是你創建輪回邊境的理由,”陸柯詞退了半步,腳邊的傘骨竟然變成一把把長劍,緩緩漂浮起來,到他身邊,“你犯了錯。”
“我沒有!”女人嘶吼著,“是神族、是天、是天啟……他們篩選,他們拋棄,他們……”
陸柯詞沒有聽她說完,隨便挑了身邊一把劍握住衝了過去,其余的劍跟著他一齊往前衝去,女人比兩個陸柯詞疊起來還要高,雙手一擋,竟然沒能擋住陸柯詞的攻擊。
劍尖一挑,陸柯詞直接削下了女人的手臂,緊接著,他在身前掐了個訣,身後所有的藤蔓都朝著女人一並湧去,女人怪叫一聲,長衫底下湧出數不盡的黑霧以及奇怪的,黑色的小孩兒一樣的手臂。
它們帶著女人一起往前爬去,藤蔓在接觸到那些黑霧的瞬間就枯萎成渣,女人吼叫著衝陸柯詞衝來,陸柯詞一點也不怵,反手用劍攻去,兩方打在一起時,景丞竟然感覺呼吸更加不暢了,那種由兩邊的威懾襲來而導致的恐慌讓他無法睜開眼,只能摟著孟然在一旁看著,腦內緩慢消化著這一幕。
神族?
竟然真的有神?
輪回邊境的主人也是神族……?
邱峴忽然湊了過來,低聲說,“交給你一個任務。”
“什麽?”景丞扭頭看著他。
邱峴從兜裡摸出一塊黑色的小石頭,那顆石頭在一片藤蔓環繞下依舊散發著一點黑色的光澤,石頭稱不上圓潤,但絕對不鋒利。
“這個東西叫苦宏石,是唯一能壓製住神族的東西,”邱峴看著景丞,一字一頓道,“現在,你需要靠近那個女人,然後把石頭丟到她身上,只要石頭觸碰到她就可以。”
“什麽?”景丞不解地看著他。
“原本應該我去的,但一旦進入這樣的戰鬥模式,我只要稍微靠近就會被發現,炙停是鬼,靠近些許就會被女人發現,”邱峴認真道,“只有你去。”
只有人類,在神族眼底渺小不堪的人類,在這種時候靠近了,她才不會在第一時間發現,並且反應過來。
“我們只有一次機會,”邱峴說,“她很明白苦宏石的威力,只要她發現我們想用苦宏石封印她,她會逃走,會躲回輪回邊境裡,到時候就再也沒有壓製她的機會了。”
陸柯詞可以一直牽扯住女人,但他不可能直接將女人打死,神族的恢復速度快得令人震歎,陸柯詞剛砍掉女人的胳膊,胳膊立刻複原,而女人身下的那些細小軟綿綿的鬼手正在朝著陸柯詞湧去,陸柯詞佔不了上風,只能勉強拉扯。
邱峴是鬼的領袖,炙停是鬼,陸桓意和尹燭都不是普通人,在場的,只有普通人能拿著苦宏石並且接近女人,不被女人發現。
孟然昏迷。
能去的只有自己。
他們要做的,不光是從輪回邊境逃出來,更是要毀了整個輪回邊境。
景丞咬咬牙,接住邱峴手裡那顆石頭,沒說話。
過了會兒,他跪下來在孟然的額頭上吻了一下,低聲道,“我沒有拯救別人的想法。”
邱峴挑挑眉。
“我隻想回家養老,”景丞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明白嗎?”
“明白。”邱峴笑了笑。
景丞握緊石頭,最後深深地看了孟然一眼,轉身朝著戰場跑了過去。
孟然的手指又一次抽動了下,他緩緩睜開眼睛,印入眼簾的是一片,一大片屬於樹木枝葉的綠,他的頭偏了偏,看向斜前方,一個熟悉的背影正在離去。
意識清醒過來,孟然渾身無力,手朝著那邊甩了下,沙啞的喉嚨低喊:“景、景丞……”
“別擔心,”邱峴將他扶到一棵樹下,讓他靠著,“不會出事的。”
孟然的視線呆滯地落到邱峴身上,抿抿唇沒吭聲。
陸柯詞和女人打得很激烈,兩個人的身型不斷轉換,景丞必須靠近到有把握的程度再丟出苦宏石,如果傷到陸柯詞,他們可能會被女人團滅在這裡。
那些藤蔓在牽引著他,陸柯詞在故意用藤蔓牽出一條路,告訴他應該去什麽地方,應該往哪走。
景丞咽了口口水。
只要封印女人就能封印整個輪回邊境,說實話,他根本沒有那麽高尚,他只是想和孟然回家,他們前半生風雨飄揚,後半生吃瓜養老,這是他腦海裡最幸福的畫面,但此時此刻……他必須前進。
女人腳下的鬼手愈發的多起來,像觸手一樣蠕動著,她爬行過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變得異常怪異,周遭的植物在枯萎,她身上竟然散發出一種死人的氣息。
陸柯詞以劍擋住女人的攻擊而來的鬼手,反手砍開那東西,又衝刺著,直接襲擊到女人的腳下。
女人太高了,行動起來沒有陸柯詞靈活,但女人的速度已經足以與一名正常人類相提並論了,陸柯詞的速度快到讓人眼花繚亂,根本無法分辨他在什麽地方,景丞很難在這種情況下將苦宏石投擲到女人身邊。
必須靠近。
必須再靠近。
如果在靠近的途中被女人發現,那就是真正的死路一條,孟然會恨他的,所以他必須更小心的活下去。
景丞越是靠近他們,越是感到呼吸不暢,陸柯詞用幾根藤蔓護住了他的身體,與此同時更加猛烈的進攻著,吸引女人的注意。
靠近。
靠近,還差五六米的距離。
景丞突然感覺到身後似乎有一陣風襲來。
他一回頭,一隻鬼之子竟然站在他身後,呲牙裂嘴地靠近著,那隻鬼之子顯然已經成型了,身上還有些怪物時的汙泥,上半身已經成了嬰兒的形態,景丞心裡一驚,鬼之子的手已經揚了起來,他躲閃不及,這麽近的距離被攻擊,他的身體要麽被撕得四分五裂,要麽腦袋直接被挖掉。
“景丞!”陸柯詞吼了聲,他似乎無法操控藤蔓去把景丞脫離那個位置,聲音焦躁得不行,與此同時,女人也回過了頭。
最後,景丞聽見的是另外兩聲急促的風。
女人竟然直接放棄了和陸柯詞的纏鬥,直直朝著鬼之子撲過來,就在景丞怔愣的間隙,一陣凜冽的黑霧朝鬼之子的放下打去,景丞回過頭,是孟然坐了起來,操控黑霧攻擊了鬼之子。
而黑霧的攻擊被女人完全擋住,那對於她來說不痛不癢,但對於鬼之子來說,是致命的攻擊。
“景丞!”孟然強撐著身體,爬起來朝他那邊跑去,“機會!”
景丞驟然回過神,將手裡的苦宏石直接拍在了女人身上。
緊接著,所有的記憶從景丞的掌心湧入,這是女人千萬年來的記憶,一點一滴,線條一樣順著血液血管乃至骨肉滲透進景丞的身體裡。
陸柯詞從天上落下,拎著景丞的衣領將他帶離幾步,警惕地望著那邊的女人,苦宏石直接拍在了女人的背上,景丞用了很大的力氣,石頭逐漸鑲進她的肉裡,女人痛苦地吼叫著,始終沒有松開懷裡的鬼之子。
孟然慌亂地跑過來,邱峴也走了過來,景丞倒在一旁,看著被枝條樹葉遮蔽的天空,所有的記憶在流逝,在凝聚,然後淌進他的血液裡,在血液裡分解,最後,景丞忽然聽見了一個非常陌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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