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日起,你們便是古神座下的神族候選人,”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道,“你們必須遵守規則,才能成為真正的神族。”
……神族。
記憶。
他突然明白為什麽邱峴忽然拿出石頭,為什麽要他來封印女人,為什麽陸柯詞和女人打鬥時顯然沒有那麽專心,他明白了。
因為邱峴要他讀取女人的記憶,邱峴要他做的事還沒有做完。
景丞眯縫著眼睛,耳畔吵鬧得要死,他看見孟然衝到他身邊,將他扶起來,他看見孟然驚慌失措地臉和抑製不住流淌而出的淚,不知道孟然為什麽要哭,他聽不見孟然的聲音了。
耳畔都是那個蒼老的聲音。
規則。
規則。
不遵守規則的神族,將被永遠埋在苦宏石下,不再醒來。
神族不會死,但他們會被關起來,被迫長眠。
“景丞,景丞!”他好不容易聽見孟然恐懼萬分的聲音,模糊地傳來,帶著很濃重的哭腔,“不要死,你不要死!”
景丞眯縫著眼睛,看向旁處,女人被苦宏石的封印後就像是陷入了沉睡,直接壓死了她護在身下的小小的鬼之子,黑色的血沾染上她白色的衣服,她的頭髮在枯萎,她整個人都在枯萎。
通往輪回邊境的大門依舊在不斷的擴張,而裡面的鬼往外湧出,每一個踏足外界的鬼都會消亡,他們卻不知恐懼似的朝外衝著。
或許他們知道自己是被禁錮在那裡的。
或許他們寧願死,也要衝到外面的世界,回到自由的世界中。
景丞看見一個熟悉的影子,穿著校服,站在那裡,她長得和林岑有幾分相似,對景丞笑了笑,說:“謝謝。”
不用謝。
我一點也不想救你們。
好想回家養老啊——
景丞的意識徹底偏離,沉陷到了那些無盡的記憶中去,在沉睡過去之前,他聽見孟然哀慟地喊:“景丞!!!”
第142章 心
這是一個……不知道怎麽去形容的世界。
背景是火燒雲那樣的橙紅,卻在整片天空上都看不到光源,所有的一切都被這樣橙紅色的光覆蓋,連地面上漂浮的柔得像扯得細碎,沒有壓實的棉絮,踩上去卻是結結實實的,有種冰涼的感覺。
這是哪?
景丞看著周圍,這裡談不上荒蕪,但空曠,有種世界末日似的空曠感,這裡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場景之外的東西,他看見地平線,看見柳絮一樣的東西堆滿地面,其他的,什麽都看不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景丞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朝前方走著,很奇怪的是他感受不到自己正在行走,這種感覺……更像是在以第一視角看什麽電影,景丞立刻想起了在輪回邊境的塔裡,那棵樹的燈籠之中,他們以第一視角看見的闖關者的記憶。
這也是某人的記憶?
是……誰的?
景丞茫然地跟著眼前的景象走去。
他似乎走了很久,腳底被磨出無數個血泡,破了,膿水流出來,腳底潰爛,但依舊不知疼痛和疲倦地走著。
最後他終於看到了一些人……和他一樣,穿著白色衣服的人。
聚集在那兒的人大概十二三歲的模樣,穿著統一的白色長袍,連頭髮的長度也完全一致,景丞走到隊伍最末端,往前看,正前方有一個白胡子老頭兒,表情很嚴肅地看著他們。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古神座下的神族候選人,”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道,“你們必須遵守規則,才能成為真正的神族。”
景丞聽見這句話,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他想起來了,在最後的關頭,他一把將苦宏石拍進女人體內,而女人的記憶也湧入了他的腦海之中。
這是那個女人的記憶。
規則。
作為神族的候選人,他們必須遵守每一樣規則。
天地六界,神族為尊,恰巧是這為尊一項束縛了他們太多,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記錄下來,一直都有人窺視。
每日起床的時間,用餐時間,頭髮的長短,邁出步子的大小,入睡所用時長,說話語速,所有的一切都有著非常明確的規定。
除此之外,他們要學習身為神族要做的事情。
在天啟,每一個神族都有自己要管理的事,他們也有自己要學習的目標。諸如為春神準備的候選人,則要學著播種灌溉,輔佐太陽升起等事宜,等他們學得差不多了就要等待古神的篩選,選上的才能成為真正的神族。
“你怕嗎?”景丞聽見旁邊一個女孩兒在問,“如果選不上,我們會被活埋的。”
“不是在苦宏石下沉睡嗎?”
“沉睡後不能再次醒來,那和死了有什麽兩樣啊?不就是活埋嗎?”
“……沒關系吧,你一定能被選上的,你不是學得很好嗎?”
提問的那個女孩兒笑了笑,冰冷地手握過來,低聲說:“阿癸,你不能只看到眼前的東西……神族擁有的力量太過於強大了,反而會給別人帶去禍端,我們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麽好。”
話沒有說完。
那邊已經發了集合的信號,兩個女孩兒像被人拉直了一樣立刻面無表情,昂首挺胸地走過去,聽著今天的教誨,聽著今天應該做什麽事,用多少時間去做,做完之後要如何善後。
以及最枯燥的一項。
在天啟中,每一寸土地都蘊含了太多的能量,阿癸她們作為候選者,承受不起這樣的力量,只能每日都在體內將力量轉換,一點一點吞噬進自己的血脈中,適應在天啟的日子的同時充盈自己的能力,讓自己能在將來的某一天被更好的神君選上。
這樣的日子非常枯燥,每天每個姿勢,每個動作都是被規定好的,天空是一成不變的顏色,看到的是一處不變的風景,那個白胡子老頭兒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著規則的重要性,他們候選人,不能違反規則。
說是規則,倒不如說是規定更好一些。
他們不能私自下界,不能離開這裡,每一個候選人之間不能有過多的對話卻又必須湊在一起觀察其他五界,看妖魔鬼怪的因果報應,看人生百態,有人在教導他們大愛,愛所有,愛人仙妖魔鬼,愛那些根本談不上名字的東西。
他們必須去愛,去看,去領悟什麽是大愛,通過觀測的方式去體會什麽叫善。
他們像一群被放進狹小棺材裡的人,身體被迫砌得四四方方,不管放進去時什麽樣,拿出來後都是古神們最想要的模樣。
天啟不分日夜,阿癸便不分日夜地練習如何將力量融合進身體裡,到規定的時間就去睡覺,到規定的時間就起來吃飯,他們連每口飯咀嚼的次數都被安排得相當清楚,日子過得麻木而蒼白。
阿癸覺得沒什麽不好的。
所有人都是這樣,所有人都被調教得四四方方,他們吃飯,嚼碎了食物,古神吃他們,囫圇咽下去,沒人會覺得不對。
那日那個女孩兒說“神族沒有你想的那麽好”,阿癸有些不能理解,即便他們是候選人也沾了點兒神族的光,在其他五界,人人都尊重他們,有什麽不好的?他們獲得了尊重,獲得了敬仰,至於規則,人人都遵守規則,為什麽會不對?
阿癸覺得那個女孩兒有點兒不像候選人。
或者說她和候選人太過不同,她有自己的思想,她會在規則允許的范圍下做出最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規則要他們每日觀測五界,她偏偏只看人界,規則要他們學著判斷是非,她的答案每次都與大家不同,規則要他們學會大愛,她眼底沒有大愛。
大愛是什麽?
大愛是神愛五界,垂憐五界,神擁有世人無法想象的力量,所以神要回報五界,縱使灰飛煙滅也要將這份寬宏地大愛傳遞下去。
是這樣嗎?
阿癸不明白,即使不明白,她也要練習下去,和成百的人一樣在規則內被捏成不再變型的陶瓷。
直到某一日,天啟東部突然傳來消息,說春神句芒座下一名神君,名叫孟春,人類犯錯引來天罰,而神君為了拯救人界於水火,不惜與天道抗衡,最終以魂抗天,身消魂碎,保護了一方百姓,這就是神族的大愛。
是嗎?
阿癸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根本不是這樣的!”那日那個女孩兒又一次站了起來,在眾人對孟春神君的舉動敬仰不已時高聲阻止,“神君是為了他心愛之人才身消魂碎,根本不是為了人類!”
阿癸看向她。
“神君沒有要救所有人,他不是為了什麽大愛!人族抽取靈力為己所用,殘害生靈,天道降罰,神君沒有要保護那些犯錯的人!”女孩兒的聲音被淹沒在其他人的聲音裡,只有阿癸聽見她在喊,“只是天道不公,要罰所有人,神君護的是無辜的人——”
“你不要說了。”阿癸拉住她的手,小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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