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逆徒
陸瑾沉默著,低頭看著桌上那張天蓬咒。
周元見他半天不開口,便試探著問了一句:「陸老,這天蓬咒————有問題?」
陸瑾這才抬起頭,擺了擺手。
「符很好。」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在喉嚨裡憋了很久才擠出來的,但周元怎麼聽都感覺有股咬牙切齒的意味。
「好得不能再好了。」
陸瑾說完,將那張天蓬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然後轉過身,朝靜室深處走去。
周元站在原地,看著陸瑾走到一面書架前。
那書架靠牆而立,上面碼著的書冊比其他幾面都要整齊,書脊上的題簽也都更新一些。
陸瑾伸手探到書架第三層的幾本厚冊子後面,不知按了什麼機關,只聽哢嗒一聲輕響,書架側面彈開了一道窄窄的暗格。
陸瑾從暗格裡取出一冊書來。
那冊書不算厚,封皮是深藍色的粗布面,四角已經磨得發白。
封面上沒有題字,也沒有任何標記,看上去就像一本普普通通的舊帳本。
但陸瑾雙手捧著它的時候,那雙手卻在微微發顫。
他走回周元面前。
將那冊書遞了過去。
周元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的分量要重不少。
「這是?」
「通天籙。」
陸瑾不盡唏噓道:「鄭子布臨死前交給我的東西。」
「他在最後一刻,把命都拚沒了,才把這個塞到我手裡。我替他保管了這麼多年,日日夜夜,不敢有半分閃失。」
陸瑾抬起眼,看向周元,那雙老眼裡翻湧著太多太沉重的東西。
「你既然是他的師弟,是楊前輩的弟子,這東西就該還給你們茅山。」
他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坦蕩:「現在,物歸原主了。」
周元低頭看著手裡的通天籙,他抬起頭,問道:「陸老,您的意思是,讓我把它送回茅山上清?」
陸瑾點了點頭。
周元的手指在封皮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又問:「我能打開看看嗎?」
陸瑾的眉頭微微一跳。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幾息。他的目光在周元臉上轉了轉,又落在那冊書上,像是在權衡什麼。
隨後,陸瑾語氣鄭重道:「這東西對畫符之人來說,是無價之寶。但卻也是禍端,被異人界不少人覬覦,甚至在當年,有人因為這東西,丟了命。」
陸瑾道的目光緊緊盯著周元的眼睛:「你如果看了它,也就意味著可能要面臨那些腥風血雨。」
他頓了頓,抬起手,指著周元手裡的通天籙,聲音放緩。
「當然,你如果不看,把它送回茅山,這東西自有茅山派護著。你自然安安穩穩,什麼事都沒有。」
陸瑾把手放下來,神情灑脫,言道:「現在,這東西已經不是我的了。歸屬權在茅山,決定權在你。」
沒有半句遮掩的意思。
周元抬頭看了陸瑾一眼。
這位老爺子的臉上,坦蕩是真坦蕩,鄭重也是真鄭重。他說「決定權在你」的時候,眼睛裡也沒有一絲猶疑。
好一個一生無暇。
周元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他當著陸瑾的面,徑直將通天籙打開。
動作很乾脆,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你坦蕩,我亦坦蕩。
陸瑾看著他的動作,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嘴角微微一翹,搖了搖頭。
「你這小子,有意思。」
周元翻開第一頁。
出乎意料的是,通天籙的開頭並不神奇。沒有那些傳聞中神乎其神的奇技描述,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口訣咒語。
第一頁上,工工整整的寫著一行字:符籙綱要。
下面便是一道符形圖。
周元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一道鎮魂符,茅山派最基礎的符籙之一。
他翻到第二頁,又是一道符形圖,驅邪符。第三頁,安宅符。第四頁,平安符。第五頁,五雷符。
一頁一頁翻過去,前面十幾頁上,記載的全是茅山派的符籙。
從最基礎的鎮魂、驅邪,到品級較高的五雷符、上清召將符、甚至還有幾道周元在茅山抄錄本裡見過的秘傳符籙。
每一道符籙旁邊都有鄭子布的批註。字跡潦草,有些地方甚至歪歪扭扭,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奮筆疾書。
但批註的內容卻極其精到,每一筆的運要點、存思的關鍵、符膽與符腳的銜接關竅,都寫得深入淺出。
周元一頁一頁地翻著,速度不快不慢。
翻到中部的時候,內容忽然變了。
符形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周元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瞳孔微微一縮。
「天地間萬事萬物,皆有其紋。雲有雲紋,水有水紋,木有木紋,石有石紋。」
「然天地亦有天地之紋,日月星辰運轉之跡,山川河流走勢之勢,風雲雷電變化之形,皆為天地之紋。」
「先賢仰觀天文,俯察地理,遠取諸物,近取諸身,遂畫之為符。」
「符者,似字非字,似圖非圖。言其似字,因它有筆畫結構;言其似圖,因它有形態意蘊。然它既非字,亦非圖,實乃天地自然之紋摹寫也。」
「天地之紋,蘊天地之力。摹寫其紋,便是以人力撬動天地之力。這就是符之所以能翻天覆地的根本。」
周元的呼吸微微放緩了幾分。
心中不由得贊道:當真精闢!
他繼續往下看。
「而籙,又是另一回事。」
「世人常將符籙二字連用,實則符是符,籙是籙,二者雖有交集,但本非一物。」
「籙者,名錄也。用以記錄天官功曹、十方神仙名屬,召役神吏,施行法術的牒文。」
按照周元的理解,這就像一本電話冊,有了它,才能撥通對應的號碼,召請到對應的仙神。
「然則,世間真有神否?」
周元看到這一句還有後面的時候,不由得啞然失笑。
這位鄭師兄,膽子是真大。
「余遍覽三山符籙之秘傳,參以自身所學,反覆驗證,得出一個結論:世間並無神靈,祖師飛升,亦未再有顯跡。」
他直接將自家祖師給否了!
若是被茅山派的歷代祖師知曉,怕不是得氣得活過來,打死這個逆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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