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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猛》四十九
  “可是我一人之力畢竟有限,日夜搬運也處理不了多少屍骨,直到一個月後,朝廷大軍……”

  “是你!你是惠彥聖僧!”齊季突然從凳子上跳了起來,因為動作過猛幾乎將桌子都碰翻,他一臉的激動:“你就是惠彥聖僧?真是你老人家!沒想到我竟然能遇到你老人家,真是對不住,我,我太無禮了!”他激動之下有些語無倫次,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到哪裡才好。

  周同幾人均是滿臉疑惑,不知道這惠彥聖僧又是怎麽回事。齊季見狀,簡直是手舞足蹈地向他們解釋:“惠彥聖僧,那可是傳說中的老神仙啊!啊不對,是菩薩,是菩薩,萬家生佛的聖僧!我很小的時候就聽過聖僧的傳說了,天下人都知道聖僧菩薩修行,救人無數!嗨,都怪我這腦瓜子不靈光,在上京時其實就應該能認出來的,哎,不知道怎麽便豬油蒙了心……”

  老僧臉現苦笑:“阿彌陀佛!哪裡來的什麽惠彥聖僧?這世上只有一名尋求救贖的苦行僧惠彥罷了。”

  齊季認真道:“聖僧太謙虛了,誰不知道聖僧的功德?說起來小人全家都承聖僧解救過,只是那時小人尚在繈褓中,沒什麽記憶罷了。”

  周同好奇問道:“老齊你不會吹牛吧?繈褓裡的事情都還記得這麽清楚?你和大師的緣分說來聽聽聽是怎麽回事?”

  齊季幾乎原地跳了起來:“我說周同哥哥你可以啊,這麽懷疑弟弟我可不怎麽厚道!那時候我雖然還是個嬰兒,可這許多年來聽我爹娘是說了無數次了,怎麽可能不知道!”

  周同被他激動的神情嚇了一跳,見他滿臉亢奮的模樣,臉色通紅雙眼放光,如同是發了羊癲瘋一般的感覺,趕緊勸道:“老齊你別激動,手舞足蹈的做個甚,坐下坐下。”伸手在他肩膀一按,不由分說便將他按回凳子上。

  齊季受到周同這大力重壓,才從那種癲狂狀態中稍稍清醒,他定了定神,才對眾人道:“你們幾位真是孤陋寡聞,連大名鼎鼎的聖僧惠彥都不知道!”他看向老僧,眼裡全是狂熱:“惠彥聖僧早在數十年前便已天下聞名,當初我爹娘因為西北大旱,千裡迢迢逃難來到京城,你倒是如何能走得來的?便是他老人家不遠萬裡一路化緣,請求路上的富豪之家施粥救濟,逃難的百姓才能有一口吃的,不知道救活了多少人!可謂是萬家生佛!”

  老僧對齊季的言語毫無喜色,還是一臉的平靜,只是不停低聲念著佛號。

  齊季又道:“後來我爹娘才知道聖僧法號,不過那時已找不到人了,隻得在京城中安定下來之後便在家中給聖僧立了長生牌;再後來我慢慢長大,又聽說了聖僧在年輕時代州城中的義舉……”說到這裡,他想到適才沉重的話題,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我曾經托你們那邊的一個朋友幫忙查過。”他這話是對著周同說的,只是沒明確點出東衛的名號來,“心想若是找到聖僧修行之所,無論如何也要帶上家中爹娘,還有老祖宗去給聖僧磕個頭,也算是了卻他們的心願。”

  “沒想到今天竟然能在這裡遇到聖僧!”齊季翻身下跪,直挺挺地道:“多謝聖僧當年的救命之恩,在下替自己和家中長輩給你磕頭了!”說完連拜了三次,額頭撞在地板上發出砰砰的聲音。

  這是在報恩,周同等人也不便阻攔,見他直起身來時額頭已是一片紅色,但那惠彥竟然既不阻止,也不理會,似乎已經快要入定一般。

  齊季起身來又道:“現下可好了,

總算知道大師在代州城外的宏願寺中,這次回到京城,我便將這好消息告訴他們,開了春就北上去代州拜見聖僧!”他此時神情慢慢平靜了下來,只是眼中還是滿滿的驚喜,對老僧的不理睬也並不在意。  “阿彌陀佛!施主不必如此!”直到此刻老僧才開口說道:“心存善念,日行一善便是最好的做法,便是佛祖得知也是欣慰,老衲也只是盡了自己的一分力而已。”

  周同此時對這老僧惠彥已是十分敬佩,當然佩服的主要是對方的毅力和品行,就為了數十年前做的一件不能說是錯誤的事情,這麽多年來一直都在為內心贖罪,這樣的人無論是僧是道,是官員還是百姓,都值得他人敬佩的。

  又過了一陣,惠彥見眾人不在討論,這才又開口繼續道:“自那以後,老衲便一直留在北地,希望能盡自己的綿薄之力為百姓尋出一些福祉。”聽到這裡,周同心中恍然,自家老滑頭也做過同樣的事情,只是最後聽聞狄太尉的死因,這才心灰意冷回到了蜀中,想到這裡,他對這惠彥和尚更是好感大增。可是都是佛門出家之人,為何有惠彥這樣的大德高僧,也有十方禪寺的那種惡僧的存在?難道真的如四娘所說,世間萬物均是善惡相存?

  他不及細想,便聽得惠彥繼續說道:“可是北國時常南侵,我便算能提前探聽到一些消息,再報與朝廷知曉,也是阻止不了戰爭的爆發。”周同聽到這裡心念電轉:“看來上次在上京,這老和尚果然是打聽到了一些內情,這才前來示警?只是當時說的也太隱晦了一些,若不是後來那耶律璜也提醒了一次,只怕便要被困在上京了。”

  “如此又過了十余年,這情形總是如此這般繼續,老衲不停反思,是否還有其他法子,能消弭這世間的兵禍?說來慚愧,後來的這些年,老衲也想不出甚麽法子,只能妄圖以佛法感化金人,因此也時常遊走與上京、南京等金國貴族聚居之地,可惜收效甚微。”

  聽到這裡,周同忍不住起身朝惠彥抱拳行了一禮:“老禪師高義!在下師尊也做過和大師類似的事情,後來是遇到一些事情,這才回蜀中隱居。只是在下疑惑,金人所在之地,除卻我大漢故土之外,大多苦寒不堪,以致生養困難不說,有時甚至連生存也是不能。在下師尊也和在下說過,金人南下入侵我大漢,在他們而言便如狼吃羊一般,無謂對與錯;可是於我等漢人而言自然並非如此。想請教大師,大師在北地數十年之久,見得多聽得多,此事可是確實如此?”

  周同此話一出,便連是完顏蕭大也是豎直耳朵,集中了精神,想聽聽眼前這位高僧是如何回答。畢竟周同說的乃是事實,不關是金人,還有渤海人,以前的契丹人,高句麗人無一不是如此,在生存的壓力之下,很多時候他們也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如果這位高僧能給出一個解決的途徑,那麽自己的家人或者部族是否便可以不用再繼續打仗了呢?

  老僧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青城真人真事好本事、好福氣!老衲此次之所以找上前來,其實便是想與施主聊上幾句。此前施主在定襄與馬賊交鋒,單騎突陣,老衲剛好便在附近看見,當時實是不知是誰家少年如此了得,這才動了收徒的心思,一路跟到了上京,卻是冒昧了。”

  “施主之疑問,老衲這許多年來也在不停思考。確如青城真人所言,北地之民生存不易,但這苦寒只是其中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在於金國朝廷,或者說,百姓自身其實也有一定的問題。”

  眾人凝神靜聽。

  “北地苦寒,萬物生長緩慢,北地之民因此養成了彪悍的民風,以崇尚武力為榮。可是個人武力再高,也打不到那麽多獵物供家人生存。特別到了冬天,若是遇上‘白災’,也即是雪災降臨之時,就連自家牧養的牲畜也會因為缺乏草料而餓死、凍死,如此一來,缺乏食物的北地人不得不向南進發,從我中原百姓手中擄掠生存所必要的物資。”

  蕭大等人聽到這裡紛紛點頭,他們還算好一些,蕭大本就獨自一人也沒成婚,自是不需考慮太多,李輔家中頗有地位,完顏所在部落也比較強勢,都沒有太過於缺乏食物。可是其他部落也好,百姓也好,很多便是如同這老禪師所言,每個冬天的降臨都不亞於闖一次鬼門關。運氣好的冬天,牲畜死的少些,來年又擔心草料不夠;運氣差的冬天,牲畜大片死去,第二年便不知道還能吃甚麽。

  “但是這樣的風俗便導致了北地之人不事農耕,對天災的抵抗能力非常弱小,金國朝廷也無如同我大漢一般完善的賑濟制度,既無常平倉,也沒有足夠的糧食來儲存。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便是,金人貴族的生活糜爛,朝廷高層揮霍無度,並沒有將民間疾苦真正放到心上。”

  “這卻是為何?說到生活糜爛,揮霍無度,我大漢休說朝廷勳貴,便是民間大戶人家,也有不少如此的吧?為何我大漢百姓便大多可以安居樂業,而北國之民便是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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