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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猛》四十八
  只聽惠彥繼續道:“初時我還以為他乃是哪裡的江湖好漢,交談之下才知道其身份,當下便勸他不要再行繼續北上,畢竟代州被金軍圍困,此刻也不知是否淪陷。可那鍾則卻堅持一定要去,說甚麽朝廷既然任命自己是代州通判,便不能臨陣脫逃,自己雖然是個文人,可這武藝也還不差,當和城中百姓一同保家衛國。”

  “我見識了他救人時的身手,確實算得上一名高手。那時的我也還年輕力壯,見百姓逃難的慘狀心中也是不忍,又想著佛門弟子應當救死扶傷,於是不但沒有能勸服他,反而被他說服一起北上。我二人沒有腳力,路上便尋了個機會殺了數名金兵斥候,奪得了幾匹馬代步。阿彌陀佛,老衲妄破殺戒,實是不該,但為了能盡早趕到代州,那時卻是顧不上許多了。”

  “一路上躲避金軍大隊,直到兩日後我二人才到得代州,但已然為時已晚。遠隔十余裡地開外都能見到代州城中火光中天,城池已然被金軍攻陷,那日夜裡,城中百姓的慘呼聲,即便隔了十余裡地也傳了過來,所謂阿鼻地獄不外如是,阿彌陀佛!”

  他雙眼低垂下來合住眼瞼,眉毛不停跳動,顯是想起了當時的慘狀。眾人等人雖然沒有親歷,但對金兵屠城之事也常聽人描述其殘暴之處,李輔之父李奇曾經還為阻止金兵屠殺而惹惱了主帥,最後那場戰鬥的功勳也被削掉,此事便發生在李奇出生後還未滿月之時,被屠殺的對象乃是草原上的一個小部落。

  周同忍不住便朝完顏三人看了一眼,三人均緩慢點了點頭。想來也是,至少這十數年來大漢還沒有城池失陷的記錄,雙方的戰鬥也多是發生在野戰之中,以金軍方面的主動小規模騷擾為主。再加上完顏三人都是金國國內相對平和一系的耶律文都等人手下,有高層的約束,中低層將領士兵能參與這種劫掠的機會估計也沒什麽。

  他將注意力轉移到惠彥處,只聽老和尚繼續道:“我二人那日晚間便在滹沱河邊站了一夜,也聽了一夜的慘叫,直到天色漸明城中才安靜了下來,我二人心下都自明白,城中隻恐再無活人。”他所說的再無活人,自然是城中百姓沒有活下來的,隻余金兵在城中肆虐。”

  “當下鍾則便決心晚上去金營中刺殺金軍主帥!我也憤怒不已,慨然答允跟隨其一同行動。”

  “但是到了夜間摸到金軍營外之時,我突然腹痛如絞,隻得望著鍾則獨自一人潛入黑暗之中。”惠彥突然睜開雙眼,神色平靜地望著眼前的周同等人:“其實那時候是我突然畏懼了。我看著金營外懸掛的那些大漢將士的屍體在夜空中飄來蕩去,突然就覺得自己雙腿發軟,眼前便是龍潭虎穴一般,不敢再前進半步,於是便借口自己突然腹痛要大解。鍾則毫不懷疑我在說謊,只是吩咐我在外接應於他,便獨身一人摸進了營去。”

  惠彥之言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周同隻覺得一股熱氣直衝頭腦,幾乎便要拍案而起,質問他為何如此膽怯了!但看著對方平靜的眼神,他最終還是忍了下來,想聽聽對方如何解釋。

  惠彥停了一會,見眾人並沒有如同自己預料的一般激動,而是都一副等待下文的模樣,稍稍有些意外,開口詢問眾人:“眾位施主為何都是如此平靜,難道不覺得老衲的行為可恥嗎?”

  其他人還沒開口,李輔先行道:“我想大師那時應當是第一次直面沙場上這樣的慘烈狀況,一時無法接受罷了,這是人之本能。

呵呵,不瞞大師,在下當初第一次上戰場之前自信滿滿,以為沒什麽可怕的;真到自己上的時候,還不是一樣的不堪?”  完顏幾人紛紛點頭稱是,蕭大笑道:“你比我好,我第一次上戰場,若不是被督戰隊盯著,我早就跑了,甚至或許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齊季看著周同感歎道:“你們都是弱雞,我這哥哥第一次上戰場,單騎衝陣直接在幾百人的馬賊中將馬賊首領殺死,真可謂是霸王在世,冉天王重生!”

  那幾人一陣哄笑:“說得好像是你自己一般,你到說說看,你自己初次上戰場又是如何?”

  齊季咳嗽了兩聲:“咳、咳,這個嘛,好漢不提當年勇,過去的事情不提也罷,還是聽大師的故事!”

  這幾人插科打諢一番,其目的自然是緩解老僧惠彥的尷尬處境。

  惠彥心中自然明白,他暗暗歎了一聲繼續說道:“我伏在營外,害怕的全身發抖,稍有點風吹草動便以為自己被金人發現。一直過了一個半時辰,金營中隱約出現了火光和喧鬧聲,我猜他已經動手了,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得手,被金人抓住了沒。”

  “後來金營中逐漸安靜下來,我還是在原地不敢動彈,一直等到了天色都快亮了,還是不見鍾則出來,我隻得退到河對岸的樹林中,那是我們約好失散之後的集合地。到了晌午時分我總算看見了鍾則,他左手齊肘而斷,左臉被削去了好大一片肉,血淋淋的甚是可怖,右臂也折斷無力下垂,身上還有亂七八糟好多道傷口,幾乎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躲開金軍的搜索,撐著回來的……”

  “我身上帶有一些金瘡藥,當下也不管有用沒用,胡亂給他塗抹在了傷口上,那斷臂還在不停流血,也只能暫且給他綁住,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來。我記得狠清楚,雖然日行中天,陽光透過樹枝的間隙照了下來,可我仍覺得全身發冷,兩手顫抖得無法撕開布條,最後還是用牙齒從衣襟上撕下來的。”

  “其時他見到我便陷入昏迷,我隻得背著他走小路避開金軍的搜索,想尋個城鎮去找大夫救他,可是哪裡找得到?就如此這般,我背著他晃了整整兩日也再沒見到人煙,終於再第二日傍晚的時候,他清醒了過來。”

  周同看著老僧古井無波的雙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悔恨,心中便猜那鍾則已然是沒有救了,果聽惠彥的語音變得更加低沉:“我見他臉色異常,仿佛陡然精神了起來,便知這是回光返照,鍾則在臨死之前告訴了我他摸進金營後看見的事情。代州城破後被擄的全是青壯,並無老人孩子……男子都被如同牲口一樣串在一起綁在柱子上,旁邊有十幾頂大帳中盡是淒厲的女子慘叫,大帳門口排著一隊隊的金兵……”

  周同靜靜地聽著老僧的敘述,不知不覺間他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發出格格的清脆關節響聲,不過並沒人注意到這一點,因為其他幾人哪怕李輔完顏等人也是同他一般,隻蕭大似乎感受沒那麽深,看起來還能保持平靜的神情。

  “鍾則好容易壓抑住胸中的怒火,他明白單憑自己一人之力,決計無法將如此多人解救出去, 於是改變了主意,臨時決定將刺殺金軍主帥改為生擒……正是這一轉變,讓他最終功虧一簣,不僅讓那目標逃脫,自己也幾乎沒能逃得出來。”

  “他在彌留之際,請求我將他屍骨在代州城外尋一處高地埋葬下去,說是身為代州通判,活著的時候沒有能夠庇佑代州百姓,希望死了之後還能化為厲鬼守護一地平安。臨終之前,他仍用僅能抬起的左手斷臂指著北方代州的方向,念念不忘的便是‘報仇!報仇!’,直到最後雙眼也沒能合上……”

  惠彥重又合上雙眼,兩行經營的淚珠從他眼角溢出順著鼻翼流下,眾人紛紛垂下頭顱,不忍見這老人悲傷的模樣。周同想勸慰幾句,張開口又不知道說什麽話好。

  “我心中悔恨萬分,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的臨陣脫逃,若是當時我和他一同進去,是否就能改變後面的結局呢……便算是改變不了這結局,和他一起戰死也當勝於自己苟且偷生……”老僧的話語聲變得飄忽不定,時而停頓下來,顯然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後來等金兵退去,我進得代州城去,城裡一片死寂,便連隻野狗也沒有一條,活物便只有老鼠和鳥兒……為了懲罰自己,我一人慢慢清理城中廢墟,將尋到的屍骨運往城東一座無名小山下埋葬起來,也算是讓鍾則能再照看他們幾分,我也在旁邊起了幾間草廬,便自稱為宏願寺,心中竊望這天下能永遠太平,百姓永不再受兵災之苦。”

  眾人這下才明白,原來不是自己等人沒聽過,而是這寺廟實在是便無人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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