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同這一格,看似平平無奇,但那刀疤臉卻是吃了一驚。刀疤臉平日對自己力量很是自負,剛才伸手去抓那老人的發髻雖然只是隨便一抓,但料想也不是眼前這個普普通通的小子可以輕易接下的。對方看起來身體並不是多麽強壯,出手速度也不是很快的樣子,居然就擋住了自己,刀疤臉不由得有些慎重。
“這位兄弟,剛才你也聽到了,這老頭對我佛門出言不遜,我身為佛門弟子,自有義務維護佛門聲譽。今日若不懲戒於他,如此以訛傳訛下去,只怕世人真會以為我佛門全是藏汙納垢之地。”刀疤臉收回手掌,兩手抱懷,雙眼不善地盯著周同,打算先來個先聲奪人。
周同將老人扶到一旁,又回頭將倒地的凳子扶正,這才拍了拍手,微微一笑:“大師火氣未免太大了些,老人家可是已經上了年紀,你這一動手,只怕老人家受力不住,有何事不能好好談?”
刀疤臉怒道:“此人為老不尊,妖言惑眾,閣下如不想多事,還請讓開!”
周同嗤笑一聲,道:“剛才似乎是大師先行侮辱他人,才引得這位老人家仗義執言,也不是刻意針對佛門。為何大師可以對他人出言不遜,卻不容許他人言語?據我所知,佛門弟子講一個慈悲為懷,戒三毒嗔貪癡,大師莫不是修行不到家?”
周同跟隨青城子習武多年,平日也時常聽師傅提及道門的多種修行。青城子遊歷天下,所學也雜,講到興頭上時,時常也會將佛門的一些東西拿出來講與周同聽。周同也算是身為道門弟子,心裡頭早就對菩薩佛祖的那一套有些不以為然此時眼見這刀疤臉和尚一言不合就要動手傷人,可謂正合周同心意,生怕對方就此收手,因此故意出言刻薄,想激怒對方。
茶棚老板是一個瘦子,本來在後面指揮自己婆娘燒水煮茶,聽得棚子裡面吵了起來,趕緊三兩腳跑到前頭來,雙手抱拳不停作揖賠笑:“兩位客官,大家都消消氣,消消氣。都怪這大熱天熱得讓人不舒服,大家都少……”一句話沒說完,就被那刀疤臉伸出手掌按在臉上一推,踉踉蹌蹌的往後撞倒了一張桌子和幾條凳子,跌倒在地。
這刀疤臉倒也確實是個和尚,但卻不是那種老實念經的。這廝平素就不是個善人,仗著一身力氣橫行鄉裡,打架鬥毆都是常事,三年前因為失手傷人致死,從老家跑了出來,一路跑到了這江陵府,正遇十方禪寺廣開山門,於是便落發做了個出家人以求庇佑。按說他本該收斂心性與人為善,偏偏這十方禪寺確實收留了不少的江湖人物,都是些狠辣心性,刀疤臉在這種環境中,就算以前還有些許善心,也早已被磨光了。至於修行佛法,更是無從談起。
聽得周同言語一激,刀疤臉早已是暴跳如雷,哪裡還有閑心聽茶棚老板聒噪?一手推開人,順手就抄起一條凳子朝周同頭上砸去,出手狠辣,毫不留手。
周同笑容不減,身子不動,隻手一抬,便牢牢握住那砸來的板凳。
刀疤臉和尚見凳子被周同抓住,連奪兩下,凳子在周同手中好似生根了一般拔不出來。他怒上心頭,向內一拉木凳,順勢抬腿朝周同心窩子踢去,勢必要將眼前這個小白臉踢飛幾丈才算甘心。
在周同眼中,刀疤臉的動作不說毫無章法,實在也只是潑皮無賴打架而已,頓時就沒了興趣。
周同左手握住凳子不動,待對方的腳堪堪踢到自己胸前,右手後發先至,一把抓住對方腳脖子,
順著來勢雙手輕輕一扔,就將刀疤臉連那條木凳一起扔到了茶棚外。 那刀疤臉被這一下被摔岔了氣,趴地上過了半晌才爬了起來,恨恨的盯了周同兩眼,轉頭就想走,被周同叫住:“那位大師,莫不是打碎了東西,不想賠錢就想走?天下間還有這等好事?”在眾人的哄笑聲中,刀疤臉漲紅了臉,又不敢反駁,在懷中摸了又摸,摸出一塊碎銀子,約莫二兩重,丟在地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同這才回過頭來,拉了一條凳子給那老人,溫言問道:“老人家,現下沒人打岔了,可還能再說說那張真人的兒子如何了?”
那老人先前看周同雖然有些英氣,也就是個普通的後生;但剛看了那一場打鬥之後,“後生”在他心中已經變成了“大俠”。聽得周同發聲,老人忙不迭地回道:“使不得使不得,小老兒如何敢當?大俠要聽,就聽小老兒細細道來。”
“話說張真人不是那種只知道清修的道士,他也有結婚生子,不過只有一個獨子,去年的時候,是有十六歲了吧?也是個好孩子,每次遇到他都是笑眯眯的,有次還幫小老兒我背過一次東西……”
茶老板插口道:“老丈你就不要說遠了,你要不說,讓我來說?”茶老板也是很感激周同幫他討回了損失,這見得老人有些囉嗦,忍不住就想來周同面前討個好。
周同笑道:“莫得事,還請老人家繼續吧。”
那老人又繼續下去:“去年的這個時候吧,也是春末夏初,張小真人被發現人倒斃在白雲觀外。聽人說是獨自一人進山采藥,被‘五步倒’給咬了,沒堅持到回家,真是可惜了……據說被人發現送回觀中的時候,臉都已經黑了,張真人就算是妙手回春,也實在是沒辦法和閻王老爺搶人啊!”說罷不停的搖頭。
周同很是疑惑:“那張小真人莫非以前從來沒獨自采藥過?按照常理,這種事情對經常采藥的人來說,應該多少會有些經驗吧?”
茶老板又在旁邊接過話:“唉,誰知道怎麽回事呢?那小真人自打小能走路起,就經常和他爹一起進山采藥,下山治病。他看過的病人不說一千也有八百,雖然只是簡單的小病。可莫非真應了‘醫者不自醫’這話?自己卻救不得自己。老話不是說嗎?好人命不長,壞人活千年啊。張小真人如此,西城的王員外家,不也是這樣?總是老天不開眼罷!”
周同又聽到一個新的情況:“敢問掌櫃,王員外家又是如何?”
“王員外也是我們這江陵府一等一的善良人家,家就在西城。前年過年之前,有一日晚上,王家遭了強人,全家一十六口人,上到老弱,下至繈褓,全部被殺。真是雞犬不留,慘不可言。”
周同吃得一驚,江陵府如此繁華的地方,居然還有如此大案。他連忙追問:“王家可是得罪了什麽人?此案官府可破獲了嗎?”
茶老板見得周同發問,乾脆也拉過一條凳子,順手給自己倒了一碗茶,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巴,又咂了砸嘴,這才一臉神秘的說:“哪有這般容易破案?大家夥都猜測是江洋大盜做的。那日晚上打更的朱二到王家門口躲雨,看到血從門縫裡和著雨水留了出來,敲門沒人應聲,這才猜測出了人命,趕緊報官。等捕房的人再趕來砸開了門,哪裡還能找得到凶手?”
“後來聽邢捕頭私下喝酒的時候透露,凶手用的是刀,隻嬰兒是被摔死的,其他所有人都只有一處傷口,傷在頸部,一刀斃命。邢捕頭勘驗案發現場,最後只在王家西圍牆上找到一處右手手印,應是賊人翻牆進出時留下的痕跡。”
茶老板壓低了聲音:“還聽說那手印有個特異之處,無名指和中指長得一截齊,官府有了這麽一條明顯的線索,還是找不到凶手,只能猜測賊人不是我江陵府本地人了。”說道這裡,眼睛不由自主的瞟了一眼周同的右手。
周同完全沒注意茶老板的小動作,他心裡在想手印的事。如果身負武功的人,要越過一般的圍牆,最多伸手搭一把借個力即可;如果還拿著刀的話,必然是用左手借力。現在官府找到的掌印是右手,是不是說明凶手可能是個左撇子呢?
這時邊上有個聲音大聲說道:“我知道這事是誰乾的!”
一句話石破天驚,茶棚裡頓時靜了下來。周同循聲望去,見得是一個精瘦的漢子,腳下穿雙草鞋也盡是泥巴,雙手滿是乾繭,一看就是個土裡刨食的苦哈哈。
這漢子繼續道:“雖然我不知道凶手具體是誰,但我知道幕後主使是誰!”
茶老板道:“這位兄弟,莫非從官府聽到了什麽內幕消息?”
漢子搖了搖頭:“並沒有什麽官府的消息。大家都知道王老爺一家是好人,在下也是受過王家恩惠的,以前每年農忙的時候,王家自己的地伺候不過來,都請我們附近的農戶過去幫忙,每日裡管三頓飽飯,還能拿十幾文工錢。”
“我記得很清楚,就是前年秋天的時候的事情。那時我帶著我家老大去西城外王家的地裡忙活,蒙得王老爺開恩,我家小子才十二歲,也和大人一樣的工錢……”
“那日我剛好經過,王老爺和人在說話,我沒好意思仔細聽,就只聽到了‘不賣、我王家也不怕、這田地’這些話。王老爺好像很生氣,所以後來我乾活都更加小心……後來那個人就走了,我看到他走之前還衝王老爺冷笑。”
“再後來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王家滅門,西城外王家的三百畝上好的水田也被方老爺低價買下,獻給了西山。”
茶棚裡眾人都是議論紛紛,邊上的那老人低聲問道:“按你的意思,王員外家是被西山……”說著做了個單掌下切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