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草長鶯飛,正是一片好風景!江陵城外,官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駕!駕!”一架馬車夾雜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車上駕車的漢子不停揮舞馬鞭,想要能稍微提快一點速度,可官道上行人車輛實在太多,馬車非但快不起來,反而讓馬兒有些躁動。那漢子沒奈何,隻好安撫了一下馬兒,然後轉頭恭敬的對著馬車說道:“張真人,您看這人實在太多了,馬車跑不起來,小官人那裡怕是等不及,要不咱們下車走路還快一些,您看可好?”
車廂裡傳出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無量天尊!便依居士所言。”車簾掀開,出來一人。此人五十來歲年紀,衣著甚是簡樸,隻穿一件青布道袍,並未著帽,而是用一根木簮挽了個發髻,腳下也只是尋常布鞋,手持一柄拂塵,胸前飄有三縷長髯,仙風道骨,好一位有道全真!
道士下了車,待漢子在路邊尋了個茶棚將馬車寄好,兩人匆匆往城裡去了。
茶棚裡,一位歇腳的老人看到這情形,不由得感慨:“也就是咱們江陵府山好水好,才出得了張真人這樣的得道高人,真是我江陵百姓之福啊!”
此言引起邊上一名同樣歇腳喝茶的青年注意:“老人家,為何有此一言啊?”
那老人看了青年一眼,不由笑道:“小哥不是本地人吧?不知來江陵是探親呢還是訪友啊?”
青年起身行了一禮,“小子成都府人,有事路過貴地,因見得老丈感慨,小子好奇了一些。”
此人正是周同,自正月底從赤城山出發來到江陵,路上歷經兩月有余。青城子原本的打算是,讓周同下山後,先到渝州去坐船,順江而下到江陵府上岸,然後轉道陸路去到武當山,幫他送先一封信給一位老友,然後周同想北上也好,想南下也好,都由得他。因是想去見識的“天下第一武道大會”前年才曾舉辦過,還有一年才是會期,故此周同也未曾拿定主意送信之後的打算,暫時是走一步看一步。
誰知周同到了渝州,上船沒半日便閑不住了。到不是說周同暈船,而是周同覺得呆在船上實在無聊得要命,練功不能練,睡覺睡不著。還好很快就到傍晚,船家晚上不敢行船,需靠岸休息。周同也顧不得已經交了船費,獨自下船,打算步行穿越三峽,也算是對自己的磨煉。
這一路行來,周同可謂是吃盡了苦頭。先是未料到三峽的險峻,很多地方猿猴難越,周同也是無可奈何,隻得繞路,這一繞往往就是大半日。其中有好幾次都是走到險地,又不想回頭,最後依靠自己身手了得,險險通過。通過之後,周同回望來路之險要,盡是懸崖峭壁,雲霧繚繞,就連自己都覺得能夠通過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
路上遇到好幾次大雨,淋得周同幾次成了落湯雞,最後乾脆衣服也不穿了,鞋子也脫下來放行囊裡背著,隻著一條短褲在山間行走,好在身體強壯,也沒怎麽擔心會生病。
還有一個困難就是食物的匱乏。
雖然周同有足夠多的生存技巧,但由於山勢實在太過陡峭,很多獵物都無法捕獲。周同隻堅持了幾日,身上的木矛和腰刀便已折斷。木矛倒也罷了,只要找到合適的木料隨時都可以削製得出來,可那兩截短刀所用材料卻是上好精鋼,他舍不得丟棄,便將兩截斷刀收到包裹裡面,尋思著找個地方重新融了打造一把新的。連帶著那根可拆卸得精鐵短矛也舍不得用了,一起拆開收起。
於是接下來很快就落到了個見什麽吃什麽的地步,餐風露宿一個多月下來,臉頰都凹了下去,頭髮也亂成了一堆雜草,說變成了個野人也不為過。出山後好容易找了個村鎮,還被人誤認為是流浪的乞丐。休息了兩日,胡吃海吃了幾頓,這才算勉強恢復了過來。 一路行來,待得到了江陵府,已經是暮春時節了。
此時見得老人感慨,周同忍不住問了一句。
那老人很是好說話:“我們這江陵府啊,一直以來都還算風調雨順,大家的日子也算不錯。但是前些年有一次從荊湖南路一帶傳來了瘟疫,城裡城外都是人心惶惶。幸得城外白雲觀中張真人出手相救,布施草藥,我等才得以幸免於難。有傳言說,張真人乃是後漢時期神醫張仲景的傳人嘍!”
“張真人不光醫術高明,還宅心仁厚,對我等普通百姓都很善待,只可惜……”老人拖長了聲音。
“只可惜什麽?”周同趕緊問道。
“只可惜那白雲觀的牛鼻子修了個假道,做了個庸醫,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的兒子!”邊上傳來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周同回頭一看,見得是一個刀疤臉漢子,頭上戴了個鬥笠,也是在一旁喝著茶。
那老人怒道:“你這後生仔,怎可如此說話!想那張真人神仙一般的人物,又如此的行善,你在背後說人壞話,不怕遭報應嗎?”
那漢子冷哼了兩聲,不再搭話。
周同趕緊勸道:“老人家,不要氣了,這位大哥也是一時失言,來您再喝杯茶,消消氣。”
那老人盯著刀疤臉漢子,兀自還在生氣,見那漢子不在多言,忍不住又道:“江陵城這城裡城外十裡八鄉,多少人家都受過張真人的恩惠,你一個後生仔,有什麽資格對真人的醫術指手畫腳?哼哼,修道不好,莫非去當個禿頭才叫好?”
老人所說的“禿頭”,卻是意有所指。
本朝雖然親近道家,但也不是對佛門就有所打壓。自太祖開國以來,對待釋門道門算是一視同仁,只是因為皇家也姓李,故此天然便對道家有所親近,而釋門自歷經前朝的幾次慘痛教訓之後,不複前朝武帝時一片繁榮的景象,故此近百余年來也是比較低調。但正所謂“剝極則複來”, 最近十數年,佛門又有繁榮的趨勢,個中緣由普通百姓自然不知道。
不過這麽一來,佛門新進弟子不免就有些泥沙俱下。偏偏佛門的一脈分支喚作禪宗的,又講一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於是更有一些諸如江洋大盜,或是亡命之徒投入佛門尋求庇護。在這江陵城,除卻有一座白雲觀外,另有一座“禪寺”,香火不怎麽旺盛,據說裡面就有不少這種弟子,周圍百姓為此都有些懼怕,平日裡也不怎麽敢提。今日這老人是怒氣上衝,少了許多思量,這話也就脫口而出了。
刀疤臉漢子聽到“禿頭”兩字,再也壓抑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厲聲喝道:“老頭,你這罵誰是禿頭來著?”
那漢子身材魁梧,這一發怒,氣勢迫人,臉上的刀疤因為發怒也泛著紅光。那老人被嚇得一愣,氣勢就有些弱了,諾諾的道:“又不是說你這個後生仔是禿頭,我是說修道哪裡不好?莫非去當和尚才好?”
豈料那刀疤臉漢子聽後更是發怒,一把取下頭上的鬥笠,指著自己亮光澄澄的腦袋道:“老子就是和尚,怎的?當和尚怎麽就不好了?你個老不死的家夥,敢背地裡誹謗佛爺,老子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說罷,一伸手向老人的發髻抓去。
那老人吃得一驚,起身往後就退,想避開這一抓。豈料人老了腿腳不靈活,又沒想到還有個凳子擋著,頓時身子就往後倒去。周同眼見不好,趕緊伸手攔住老人,另一手一格一擋,欄住了刀疤臉:“這位大師,好好說話便是,沒有必要對人老家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