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炯並未對自己的這一疏忽特別留意,花了三日功夫等周同抄寫完十次軍法後,他帶上周同抄寫的內容與那頭猛虎的虎皮虎鞭,匆匆離開鹽州,一路風塵仆仆,又趕回了京城向永興複命。
“官家,這是周將軍按皇爺吩咐完成的功課,奴婢親自守著他一字一字寫的,絕無半個字由他人代筆;這是周將軍感於皇爺厚愛,特意出城獵到的一隻猛虎取下的虎皮;還有這件物事,也是周將軍的一番心意,望皇爺龍體安康,方為天下百姓之福。”
何炯跟在永興身後,一旁是大太監魏直,身後又有兩名內侍各捧一件物事,正是從周同獵到的猛虎身上剝下的虎皮和一根虎鞭。
“這虎皮因為時間緣故還未來得及處理,等皇爺過目之後,奴婢再命人拿去硝製,這物事也要處理後再用才好。”
永興手中拿著一疊白紙,正是周同花了足足三日功夫才完成的功課。
他臉現奇異之色,一邊前行一邊問道:“你說這些字全是周同自己寫的?這小子沒念過甚麽書,寫出來的字怎會還看得過去?”
何炯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此事奴婢卻是不知。想來周將軍非是常人,自然能為常人所不能;若是不然,如何能被官家一眼看中,又如何會在西北戰場上為朝廷立下如此大的功勞呢?”
這話讓永興聽得十分滿意,哈哈笑了一陣,罵道:“你這狗奴才,到底收了周同這混帳小子多少賄賂,竟這般替他說話?”
這話雖然是罵,但語氣卻是十分輕快,何炯心中自然有數,他定了定神,諂笑道:“官家明鑒萬裡,奴婢身上有周將軍給的一件信物,每旬可從周記烤肉店免費獲取一隻秘製烤全羊……奴婢以為,這算不得賄賂,只是一點小小的禮物罷了。”
他自然不會老實坦白,他身上的信物其實是兩件,其中一件除掉每旬一隻烤全羊之外,還可在周記烤肉店一次性支取二百兩白銀!
對周同而言,一年多近兩年的東衛與行伍生涯,足夠讓他看到、明白許多以前不曾接觸過的事物。
他其實並不是完全排斥這些東西,畢竟老虎要吃肉,而兔子只能吃草,這是他自幼建立起來的樸素觀念。
太監作為皇帝的近侍,先天便比他們這些東衛要更容易得到皇帝的信任,加上何炯對他也算是友善和熱情,周同不欲平白為自己找尋一些麻煩;自烤肉店開業以來可以說是日進鬥金,二百兩白銀對如今的他也不是多大一筆財富,周同也樂得用這樣一筆錢來交好一名算得上位高權重且又對自己抱有善意的太監。
永興自然不知道手下的太監出去一趟便賺了幾百兩銀子的好處,聽到每旬一隻烤全羊,便是連自己也舍不得如此的吃法!他忍不住便咽了口唾沫,罵道:“好你個狗奴才,竟敢花言巧語蒙蔽於朕?那周記的烤全羊,一隻便能頂上你的月例銀子,每旬一隻,那是多少銀子?還敢狡辯不是賄賂?何況……嗯,你既然坦白了,那便罰入內庫,不再處罰你這奴才便是了!”
何炯被這一頓訓斥,不光沒有半分惶恐,反倒是笑嘻嘻地道:“是,是!官家罵得對,奴婢原本還想在賣弄一番……其實這原本是周同小子的意思……他上次面聖,見到官家穿的袍子連袖口都已經舊得發白了還舍不得扔掉,知道官家生活簡樸,不忍你老人家對自己如此苛刻,於是想借奴婢之手,給官家增添一點肉食,也算是他的一份心意。”
一旁陪伴的魏直聽到這裡,
忍不住嘴角上翹。 “他原本覺得每旬一隻實在有些對不住皇爺對他的厚愛,本打算將那店子進獻給官家……”
“荒唐!朕如何會要他的產業?你是如何回答的?”
永興原本樂呵呵的臉色霎時間便沉了下來:“莫非是你使了甚麽手段,想要奪取別人的家財?”
“官家,奴婢便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如此啊!周將軍的原話便是如此這般,若是奴婢有所欺瞞,官家隨意遣一人去與周將軍確認,奴婢豈不是自尋死路?”
“嗯, 你明白便好。周同有此心思,算是沒有讓朕失望!不過這是他唯一的財源罷?朕心中有數便行,切不可真的如此,哪有君王要臣子的家財這般道理!”
“官家訓斥的是,奴婢也是這般同周將軍說的,好說歹說才算是打消了他的這個荒唐念頭,最後周將軍在聽說陛下有意修撰《大漢英烈錄》一書後,表示願意捐獻兩千兩白銀,為這些慷慨為國的將士們的身後名聲也盡一份心意。”
永興攥著白紙的手掌微微緊了一下,他停下腳步,朝遠方天際看去。
今日雖不是晴空萬裡,卻也不再如同前些日子一般整日裡烏雲密布,幾縷陽光透過雲層射了下來,顯得格外的明亮。
永興這些日子以來的心情還算輕松。
西北戰事進展順利,北方金人雖然做出重兵壓境的態勢,但實際上遲遲未有實質行動,眼看開春在即,金人也不可能再逆反天時在這時候做出出兵之舉。登基以來最大的危機即將度過,未來又是一片光明,永興自然比前段時日覺得舒心許多。
或許不僅僅只是舒心,在永興心中,還有一道激昂的念頭回蕩。原本只是靈光一現的權宜之策,竟然在朝廷和民間都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據東衛的觀察,自從皇帝打算要為漢軍英烈著書立傳的消息傳出以後,軍中的情形自然無須多說,民間也是一片火熱地在討論此事,幾乎所有的百姓都對此事表現出了非常積極的態度。
若說這些都還能在永興的預計之中,那朝廷官員的整體反應便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