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二日開始,當何炯督促周同完成永興的第二項處罰的時候,才發現原來這才是對他真正的懲戒。
從上午晨時起,周同便在何炯的注視之下開始了軍法的抄寫。
《大漢律》中有專門關於軍事刑法的專篇,名為“擅興律”,其內容十分詳盡,共有二十四條,七百余字,包含了漢軍將士在日常及戰時的禁令以及違反後的處罰。
老實說,這策軍法攤開放在周同面前,他若是不詢問旁人的話,十個字裡面能認出五個,那便是沒有辜負莫奇燮逼著他看公文學習的一番苦心,更不消說要抄寫十遍出來。
以前在孫念的逼迫之下,周同曾苦練了半日的字,此刻握起筆來倒也似模似樣,下筆時竟然也遠超他對自己的認識,在攤開的白紙上寫下的“擅興律”三個字居然還能勉強看得下去!
何炯在他身邊看他寫字,不住感歎:“周同你這運筆的姿態雖然不對,寫出來的字還真不太醜,比咱家原先以為的可要好了太多,竟然與這印刷出來的字體十分相似!”
周同全副心思都集中在筆尖之上,並未作答。
他腰板挺直,虛靈頂勁,渾身上下八風不動,純以手腕之力拖動筆鋒,以肩肘移動帶動手腕,每一筆一劃均是保持同一速度,既無節奏的變化,也無頓筆提鉤。
何炯的注意力都在他的字上,一開始隻覺得十分不妥,卻沒有想明白這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直到看他寫了半頁,突然才醒悟過來:原來周同這所謂的寫字,其實只是畫字,這小子根本是用這樣奇特的方法在練功!
他心下突起好奇之心,開口道:“哪有你這般寫字的!”說話間突然伸手朝周同握筆的手臂拍去。
他這一拍同樣是速度極快,出手又極其突然,本以為非得將這小子的筆杆拍掉不可,誰知這一掌拍在周同手臂上,竟然如擊磐石,別說周同的手臂晃也不晃,便是連筆尖也不曾移動半分。
周同被這一拍,詫異地抬起頭來,看見一張比他更加詫異的表情,何炯一雙眼睛都快從那張胖臉上凸了出來。
“何公公?你這是怎麽了?”周同一臉疑惑。
“你……你……好小子,皇爺是要你抄書,可不是要你在這畫字!你這是在作甚來的?練功麽?哼哼,好大的膽子!”何炯臉色如同翻書一般變得極快,從震驚到一臉怒氣只在眨眼之間,甚至讓周同以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啊!”
周同與這何公公雖然昨晚在宴會上相談甚歡,可畢竟接觸太少,哪裡知道對方此話是真是假,當即惶恐起來:“公公見諒……下官實在不怎麽會寫字,若不這麽……這麽照著畫,只怕完不成陛下的交待……如之奈何?”
“再說了……這畫字寫字,又能有何分別?不都是同樣的結果嗎?公公你便當沒有看見,饒過下官這一會,下官……必有重謝!”
周同突然想了起來,當初他在去軍馬場挑選戰馬之時,那管事太監原本也是一臉的倨傲,結果在他按成風授意賽了一錠銀子過去之後,對方的臉上瞬間便笑成了一朵花一般,莫非眼前這位何公公,也是借此機會索取錢財?
何炯沒好氣地瞪了他半晌,直瞪得周同毛骨悚然,幾乎要暴起推開這死太監那張越來越近的臉。
“好好的一名年輕人,如何學得這般油滑?罷了,咱家也不逗你,此事不算你作弊,咱家只是有些好奇,你是如何做到這一步的?”
“公公所言何事?下官不是很明白。
”何炯的話說得不明不白,讓周同一時沒有明白過來。 “咳咳,咱家是說,咱家一掌拍到你的手臂之上,你是如何做到紋絲不動的?”何炯多少有些尷尬,說起來這是他第二次出手偷襲周同,結果兩次失敗,讓他這現如今的大內第一高手臉上有些掛不住。
“哦,下官自幼力氣便比常人要大一些,長大了這力氣也跟著見長;公公不知此事,手上未用多少力量,故而沒有拍動下官手臂。”
周同不願解釋太多,於是將自己天生神力又拿出來作為借口。
他早聽說過太監這類人群因為身有殘缺,心思遠較常人難測,這何公公分明身懷一身不俗業藝,若是讓他知道只是身形微動,手臂還未抬起之時自己身體便已有所感應,其後事情的發展根本是本能反應,不知對方會受到何等打擊,又會如何料理自己?
一念至此,藏拙自然而然成為了他的第一選擇。
何炯不疑有他,哪裡知道周同這看似忠厚老實的小家夥也有如此花花肚腸。
在他看來,天生神力的確是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名還不及弱冠的年輕人,打小又要為生計奔波,哪裡還能有多少功夫來習武?這軍中武將,要的也不是騰挪閃轉的小巧功夫,戰陣之上大開大合、勇猛直前才是生存之道。
被周同這話一說,他也覺得自己適才出手似乎確實力量較弱,對上一名以力量著稱的軍中悍將,出現這一狀況也不為過。
何炯自以為想明白了這一點,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麽事情忘記了一般?他偏著頭想了一陣,一抬頭又見周同一臉委屈地看著自己,乾脆揮了揮手:“罷了罷了,你在此自行抄書,咱家出去走走……到底忘了何事了呢?”
何炯一邊轉身往外走去,一邊心中疑惑:自己到底忘記了何事?他卻是想不起來,他原本想到要問周同的事情是:即便是力量極強,要想如他一般能控制好自身的力量,並運用得如此嫻熟,卻絕非光有蠻力便能做到的,周同又怎麽會是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