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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猛》一百四十四
  袁懷輕輕咳嗽一聲,微微欠了欠身子:“皇上,臣等隻知事情的始末和其嚴重性,但對事情的詳情並不了解,不若讓鎮北伯在此為大家再詳說一邊,也讓臣等有個思考對策的時間。”

  袁懷的建議合情合理,拓跋昊又將眼神轉向細封勃勃。

  細封勃勃看起來風塵仆仆,神色十分疲憊。見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隻得強打精神,將事情的經過詳細敘述了一遍。

  “九月初的時候,臣收到洪州防禦使費聽坔的情報,說是前線的我軍斥候遭到大量捕殺,懷疑漢軍有大規模行動。不幾日新的情報傳來,說是斥候的損失幾乎全是因為一名漢軍黑甲騎士所導致,此人武藝極高,箭術也精妙異常,斥候們遇到此人幾乎沒有甚麽逃生的機會,以至於軍中開始流傳一些謠言,士兵們也人心惶惶起來。”

  “費聽坔在臣的責令之下,決心設下埋伏,圍殺這名漢將,並派出了一營人馬由他麾下將領,洪州韓氏的嫡長子韓讓率軍行動,在九月十九這一日終於成功將那漢將誘入了包圍。”

  “戰事經過究竟如何,臣如今不得而知。費聽坔久久不見韓讓回報,於是派人打探,結果只在伏擊地點發現了五十二具屍體,其他所有人全部離奇失蹤。”

  “再後來便是漢軍四下宣揚,說是那一營士兵是全數投降了漢軍,韓讓跪地求饒醜態百出,又宣揚……宣揚許多士兵被迫入伍的經歷,以此煽動我軍軍心。臣應對無力,前線多有士兵叛逃,迫不得已向朝廷求援。”

  “臣壞了朝廷大事,還請陛下責罰。”

  拓跋昊臉色陰沉,開口道:“責罰之事稍後再提,當務之急乃是消弭掉夏松這招攻心計對我軍的影響。眾位愛卿,可有妙計教朕?”

  眾人均沉默思考,夏松的招數十分簡單,可想要破解卻不容易,概因夏松這乃是借勢,借立國百余年的大漢之勢。與之相比較,新興的大秦底子實在太淺,只能劍走偏鋒,以奇兵相對,才能有希望抵抗住漢軍的入侵建國成功。

  頗超信看起來似乎欲言又止,拓跋昊看在眼裡,示意他先說話。

  得到示意的頗超信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站起身來先是對著拓跋昊行了一禮,隨後輕聲說道:“諸位都是老成持重的重臣,不願倉促發言,便由在下先拋磚引玉罷。”

  “陛下,臣之策並十分簡單,也無甚出奇之處,無非便是拾前人牙慧的連坐之法而已。”

  “軍中將士多有同鄉、同宗之人,朝廷當先予以甄別,將這些人打散分別遍於不同的軍隊之中,同時頒布法令,若有一人叛逃,則不光其余軍中所有同鄉同宗之人都將被處死,便是他家鄉的鄉鄰也逃脫不過連坐的懲罰。”

  “如此一來,士兵們念卻鄉情,當不敢再行叛逃之事。”

  頗超信所言連坐之法,本是由前秦所創,實行於軍中的軍法,主要內容是在臨戰之時如沒有得到撤退的軍令,若是有一人逃跑,一伍中其余四人皆斬;一什十人,逃跑一人斬伍長什長,如此類推,一直擴大到一軍的范疇變為十抽一斬。

  秦軍在嚴苛的軍法和嚴格的獎勵制度下縱橫天下,所向無敵,打下了一片無敵的江山,讓四夷聞秦軍之威名而膽顫。拓跋昊在立國之初定國號為秦,也有存著想借前秦的威名,震懾西域諸國的想法。

  此法在如今漢軍和偽秦軍隊中也在實施,但和它誕生之初相比,已經變得溫和了許多,

處罰范圍也隻限於一都百人之內。  此時頗超信所獻之策,不光是要將連坐范圍無限擴大,而且還將處罰力度也加強了不少。可以預料得到的是,此法一旦實施,必定能阻止住軍中不斷出現逃兵的現象,但壞處也很明顯,那便是原本不多的軍心民心,只怕便要跌落到極點。

  這還只是其一,最為關鍵的是,此策的實行將會引發百姓的憤怒,動搖朝廷的根基,乃是應急之策。一旦形勢緩解,為平息民憤,提出此策的頗超信必然會被朝廷當替罪羊推出,到那時怕是只求速死也不可得。

  在場的眾人誰都想到了這點,也誰都不敢貿然出言讚同,上方的拓跋昊也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頗超信見自己的計謀無人讚同,知道計策雖好,這些人卻一個個明哲保身,分明是害怕日後被清算。他心下一橫:“早知道你們的打算,既然如此,為了我頗超氏的崛起,也再顧不得那許多了。”

  他下定了決心,整個人的氣勢也變得更加激昂,只是聲音依舊輕柔:“皇上,臣之策或許過於苛刻,但如今形勢危急,漢軍咄咄逼人,臣身為朝廷執宰,當為皇上分憂解難。臣乞皇上下旨,臣願為朝廷實施此策;若有任何後果,臣願一力承擔!”說完將身子伏在地上向上大禮參拜。

  這人是不惜己身,為了家族豁出去了啊!不光是拓跋昊,其他人也都明白了頗超信此舉的意圖。

  項人八姓,除掉最為強大的拓跋氏之外,比頗超氏實力更強的還有細封氏、往利氏以及費聽氏,這從偽秦的官職高低也能看出究竟。

  首相細封茝,乃是細封氏下一任族長,次相正是往利氏族長往利朝,副相在他之前還有一名費聽伏辭,身後緊追不放的還有野利氏的野利元,如今的官職乃是樞密使;哪怕最弱的米擒氏,其族長米擒觀也牢牢把持著吏部。

  這些全都是一匹匹惡狼,隨時想要撲上來將他頗超一族打壓下去並瓜分掉,特別是如今,頗超氏下一代中並無特別出色的子弟出現,頗超信身為族長,在虎狼環視之中必須要為家族的未來做出選擇,他只能寄希望於拓跋昊身上,乞求看在他的忠心與犧牲上,能給頗超氏的未來更多機會。

  高高在上的拓跋昊沉默了一陣,終於開口勸道:“頗超愛卿何至於此?還不快快起身?至於愛卿所獻之策……眾卿可有建議?”

  拓跋昊性情殘忍好殺,但對於頗超信,他卻不是單純的舍不得輕易犧牲,因此期盼其他人能給出別的計策。

  被拓跋昊看到的大臣,都不敢與他的眼光相對,隻將自己的腦袋埋得更低,這讓拓跋昊心中的失望更甚。

  細封茝見堂上氣氛不對,他身為首相,此刻不好閃躲,隻得硬著頭皮挺身而出。

  “啟奏皇上,頗超大人所獻之策,臣……以為在當下的情形之下,乃是最好的應對……臣愚鈍,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能全力支持,讓頗超大人後顧無憂!”

  細封茝也是迫不得已,代表細封氏做出了表態,承諾對頗超氏的未來不進行打壓。在他的帶動下,其余的往利朝、費聽伏辭、野利元等人也紛紛做出了相同的承諾,雖然還有個米擒觀因為沒有收到召集不在此地,可是在大勢之下,他也無法做出與其他人相反的選擇

  拓跋昊閉上眼睛,他害怕自己眼中的傷悲被眾臣看到,影響自己帝王的威嚴。

  頗超信的建言其實並非單單只是為了他家族的未來,更重要的還是為自己這皇帝主動挺身承擔責任。除了自己的老師,其他人都不知道,頗超信其實還是他這位大秦之主一直以來少有的密友和最信任之人。

  幼時的拓跋昊因為缺失家庭的關愛,性格極為扭曲,在偶然的一次機會遇到了和他同齡的頗超信。兩人一見之下都覺得彼此之間極為熟悉,似乎以前曾在那裡見過一樣。在這同樣的心態之下,兩人很快便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很快便親密得形影不離。

  這樣的關系一直維系到了頗超信大婚的前一晚,兩人尋了處沒人的地方,喝了個酩酊大醉,紀念自己那即將逝去的青春。

  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從此以後,拓跋昊與頗超信保持了淡然的朋友關系,一直到如今的君與臣。

  在拓跋昊舉事之前,其余六姓他都有派人與之緊密聯絡,唯獨對於頗超氏,他在最初聯絡了一次侯,便只在最後時刻派人知會了對方。這並非是他的計算中將頗超氏排除在外,相反,這卻是信任到了極點的表現,拓跋昊根本不擔心會遭到頗超信的出賣。

  如今局勢竟然困難到了這般地步,需要自己最信任之人犧牲來自己,挽救危局嗎?絕不!

  拓跋昊死死抓住扶手的手背青筋暴露,猛然睜眼雙眼,已是血紅一片。

  “朕身為大秦之主,自然要為朝廷所頒布的每一條政令負責!此事不用再提,稍後朕自會下旨,將頗超愛卿所獻之策通傳各軍,樞密院依旨行事即可!”

  拓跋昊此話儼然是要將在軍中實施連坐法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也讓下方眾多大臣感動不已。若不是今日之會乃是秘議,連侍衛都不得靠近,拓跋昊便會當即命人擬旨頒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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