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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猛》一百四十七
  驚喜總是在不經意間來到,周同還處於被夏松這老狐狸戲弄的沮喪之中,驟然得聞喜訊,一時間竟然有些發愣。

  夏松詭異一笑:“若是不行,那老夫便讓其他人來接手便是。”

  “行的行的!末將有信心做好,必定不辜負大帥的期望!”周同連忙大聲回答,生怕狡猾的老狐狸反悔。

  “好罷,此事便如此確定下來。你去,通知諸位將軍一刻鍾後召開軍議。”

  周同大聲領命,隨即連忙換了幾名士兵將夏松安排的任務吩咐下去,一刻鍾後召開軍議,這若是要他自己去挨個通知,非得耽誤事情不可,卻不知道慢慢離開的夏松,在聽到他將任務安排給其他士兵後,臉上又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衝鋒陷陣,逞血氣之勇破敵只是猛將;有識人之能,能妥善運用手中的兵力,面對危險能從容鎮定,居中調度大軍與敵相抗,方可稱為大將。周同已然隱隱有漢軍第一猛將之稱,如今夏松又從他身上看到了些許大將的萌芽,雖然還很稚嫩,但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刻,這名年輕人能成長為漢軍真正的擎天之柱。

  隨著時間的慢慢推移,叛軍斥候出現得越發密集,哪怕在夏松的軍令下,以周同為首的漢軍對這些斥候全力絞殺,也阻攔不住叛軍的慢慢合圍。

  永興十二年十月十六,叛軍十一萬大軍正式合圍龍州城,拓跋昊在距離城外十裡的一處小河旁立下了天子儀仗,一時間旌旗招展,人喧馬嘶。前後左右大小營寨連綿不絕,延伸出去數十裡地,直直將龍州城三麵包圍起來。

  之所以沒有抵近龍州城下包圍,那是因為夏松竟然也派漢軍在城外扎下了一個大營。這大營背靠白於道西側出口,距離龍州城只有不到十裡距離,騎兵奔襲只需一炷香便可殺到,又可憑身後的白於道補充兵力。若是將大營移近龍州城下,那麽這身後的漢軍便會給叛軍造成了極大威脅。

  拓跋昊憂心的不僅如此。據斥候回報,在紅柳河一帶也發現了大量漢騎的蹤跡,至少三千匹戰馬,人數不得而知。如此龐大的騎兵在自己身後神出鬼沒,這讓拓跋昊不得不小心謹慎行事,他甚至決心要將斥候放出去至少五十裡開外。

  除此之外,還有一事也令拓跋昊憂心忡忡。眼看著天氣日漸寒冷,今年的第一場雪便要落下,若是不能盡快消滅龍州之敵,則大軍勢必將要在這冰天雪地的地方與漢軍鏖戰,這對攻城和糧草運輸都是極大的不利因素。更何況西北貧瘠,連取暖用的柴火都不好找尋,若是真個天降大雪,對士兵的士氣也會造成極大的打擊。

  拓跋昊端斜躺在牛皮大帳後室內的一張矮床上,仰頭愣愣地望著從帳篷頂端透進來的光線越來越暗,身後有兩名婢女正在給他揉捏肩膀,緩解肌肉的酸痛,身前還有一名婢女正在給他泡在木盆裡的腳用力搓揉。

  內室地面鋪滿了潔白的皮毛,兩側各放了兩個碳盆,木炭明滅不定,讓這帳中溫暖如春。

  “定邊侯請留步,不知有何要事?陛下已然歇息,若不是緊要之事,可否晚些時候再來?”帳外傳來了外甥侯方特意壓低了的聲音,又聽嵬名浪特有的大喉嚨響起:“臣來此是為請示陛下,明日我軍是否要開始攻城,臣好做好安排。

”  嵬名浪也是拓跋昊最信任的人之一。其人原本是漢軍武威軍指揮使,武威軍作為朝廷最西北的邊軍,對抗北方胡人與西方異族的最前沿防線,戰力素來以強悍著稱,而嵬名浪統領武威軍十五年的時間,也為拓跋昊密謀造反秘密提供了許多幫助。

  武威軍以騎兵稱雄,在拓跋昊弑父登上侯位之後,他從五州各地秘密收集了許多孤兒送至嵬名浪處進行訓練,又與其余七姓商議,每兩年到三年派出自己族中青壯去加入武威軍,對外自然是宣稱為朝廷效力,實質上則是為造反提前做好準備。

  經過十余年的謀劃,單單是項人八部中經過嚴格訓練,能稱為精銳的戰士便已經超過了兩萬五千人,這是拓跋昊真正依仗,最核心的人馬。在他舉起反旗之前,這些人馬全都被他打發到了西域,成為了各路大大小小的馬賊,一則以實戰練兵,培養人才,二則可以通過劫掠收集錢財,不光養活他們自己,還可以給日後的舉事積攢錢糧。

  通過這樣的方式,拓跋昊積累了遠超漢庭所能算計出的力量,並在反叛初期一舉控制了五州大大小小的城池。這些籌劃,若是離開了嵬名浪的支持,便宛如那空中樓閣,只是虛幻的妄想。

  在拓跋昊反叛自立之後,他本想讓嵬名浪出任樞密使之職,可對方卻鄭重拒絕了他的好意。嵬名浪的原話是:“如今我大秦初立,陛下初登大寶,漢庭必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定會遣大軍來攻。臣本為武人,於朝堂之上無法為陛下提供足夠的幫助,不如到防禦漢軍的前線去,盡臣的長處為陛下分憂解難。”

  拓跋昊感其忠誠,便封他為自己的大元帥,與老師袁懷一起並列為自己的左右臂膀,也是他除外戚以外,唯一封出的侯爵。

  嵬名浪在最初策劃抵抗漢軍的防線之時,考慮到東線的白於道天險易守難攻,而南線的青岡峽更加適合於大軍通行,於是將東線的戰事委任給了為人謹慎的野利順,自己則率主力往南準備迎擊漢軍主力。

  在他看來,有野利順的謹慎,加上嵬名護的輔佐,東線戰事當不會有太大問題,至不濟也能退入白於道中,憑借一路上的各座軍寨以及塞門天險抵抗漢軍的進攻。而他所負責的南線顯然會面臨漢軍主力的進攻,重壓之下的嵬名浪竭盡心思花了一個多月將防線經營得有如鐵桶一般,又花了一個月進行裨補闕漏,確保萬無一失,結果等來的竟然只是漢軍的偏師!

  嵬名浪並未因此而感到失望和憤怒,他仍然保持了一貫的鎮定,一面派人緊急向興慶府和白於道報信,另一方面沉心靜氣與漢軍周旋。他兵力雖然佔據優勢,依然沒有被劉祚的幾次誘敵之計所誘惑,並在劉祚分兵後不久便敏銳地抓住了戰機。

  面對那一絲稍縱即逝的機會,嵬名浪顯出了他的大將之才,一面遣出百人死士通過漢軍防線的空隙去襲擊漢軍的存糧之地,一面緊緊盯著漢軍大營的動靜。當斥候來報說漢軍出現異動之後,他果斷下令全軍壓上,務求全殲漢軍。

  最後劉祚的死戰斷後是他唯一沒有預料到的事情,也因為這個原因,為了防止意外出現,他在漢軍撤入清平城後並未趁勢攻城,而是乾脆利落地撤了回去,繼續堵住青岡峽,沒有留下絲毫破綻。

  此番受詔隨拓跋昊出征,他留下了副將梁乙都鎮守青岡峽,再三叮囑不可輕易出兵後,快馬加鞭到了定邊等候拓跋昊的到來,隨後便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這支大軍的實際統帥,拓跋昊大多時候都將軍務丟給他處理,自己則並無更多干涉,平日裡只是更多的與他商議戰略之事。

  嵬名浪十分明白, 相較漢軍而言,自己一方看似優勢明顯,實則根本無法持久作戰,因此在大營安扎完畢,他匆匆巡視過一遍之後,立刻趕回中軍要與拓跋昊商議次日的戰鬥。

  帳中的拓跋昊揮了揮手,示意幾名婢女退下,隨即懶洋洋地道:“聞喜,請元帥進帳來,朕一直等著他的,你也一起進來。”聞喜是侯方的小名,自拓跋昊稱帝以後,侯方再也不敢對他以舅舅相稱,可他卻依舊在私下喊自己這外甥的小名以示親近,又任命這侄子擔任了自己的宿衛軍統領,帶在身邊時刻提點,一心想要培養於他。

  門簾掀開,嵬名浪大步走了進來,毫不在意在潔淨的地毯上留下自己的足跡,侯方跟在其後。

  嵬名浪的外形並不像是一名統兵數十萬的元帥,而是更像田間地頭辛苦耕種的老農。他臉色黝黑,皮膚粗糙,手指關節極為粗大,若是周同在此,當能認出此人手上功夫必定非凡。

  此時拓跋昊正在讓婢女為他擦腳,見嵬名浪一進帳便躬身行禮,連忙招呼道:“來人,給元帥看座。”又對嵬名浪責怪道:“說了你許多次,你依然不改,來我這裡隻管自己尋地方坐下便是,結果每次都還要我找人伺候你!”

  嵬名浪依然堅持一絲不苟地行禮完畢,開口道:“多謝陛下。臣已巡視完營寨,安排好了夜間的防守,特此來與陛下請示,不知我軍明日是否需要開始攻城?”

  拓跋昊眉毛皺起,怫然不悅道:“阿浪,和你說了多少次了,沒有外人的時候,你我不是君臣,我是你的兄長,你為何總是這般倔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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