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這一方,叛軍的騎兵便不下五千騎,北面李忠等人面對的敵軍數量未知,若也和自己一方相當,那叛軍騎兵總數便超過一萬騎,這是事前漢軍高層所有人無法預料得到的事情!
如今被圍困於此,連續七次衝殺都不能衝殺得出去,劉平知道若是再無援軍,自己等人今日只怕便會葬身於此。至於投降,或許普通禁軍尚有可能,但是作為捧日軍的他們,如今一家老小俱都在東京過著每滿寧靜的日子,絕不會有人為了苟且偷生而將家人拖進深淵。
叛軍遠遠的圍在一起,佔據絕對優勢的他們並不特別著急發動最後進攻,這支漢騎不愧是漢軍精銳,在以兩千對五千騎,背後還有步卒牽製的情況下,依然戰鬥得堅韌異常,並未因為陷入重圍便軍心渙散。
仁多唆甲端坐在馬背上一動不動,任由北風卷起的雪粒砸在他的臉上。
他注視著前方下馬修整的漢騎,嚴重盡是凝重。不多時第三次派出勸降的騎士回來向他稟報:“將軍,漢軍依舊堅持拒絕將軍的好意,據不投降!”
仁多唆甲心中深深歎了一口氣,臉上卻依舊硬得如鐵石一般面無表情,揮揮手讓那騎士離去。
雖然不知道另外一側的戰況如何,但仁多唆甲不相信那邊的漢軍能翻起多少浪花,遲早也會被剿滅一光,無非是……他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的戰士們,竟然從他們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絲猶豫和害怕。
他知道他們擔憂的是什麽,困獸猶鬥,何況眼前的漢軍?為了阻擋對方的突圍,五千騎兵損失竟然違反了一貫以來固有的認識,戰損幾乎達到了對手的一倍半,若不是己方兵力遠超對方,只怕在漢軍發動的第一次突圍之時,便讓對手給逃了出去。
如今對手還剩余不到三百人,已然成為強弩之末,只需最後一次進攻便可將其全殲,可是自己身後的這些年輕戰士,卻不知道又有多少會倒在勝利之前的最後一段路程上。
仁多唆甲突然有些傷感起來:他們原本都可以享受勝利的喜悅,全是因為這些該死的漢軍!若不是他們如此負隅頑抗,何故能有如此大的傷亡!本來自己難得好心一回,願意放他們一條生路的,如今看來,也只有趕盡殺絕了!
他決心已下,當即不再猶豫,事到如今也不用再給對手思考的機會了。
叛軍中低沉的牛角號聲響起,盤坐休息的漢騎們也仿佛得到了同樣的軍令,紛紛支撐起疲憊的身軀翻身上馬。
劉平伸手想拔出插在地上的偃月刀,第一次竟然沒能成功,一旁的高逡湊過來取笑道:“將軍,看來你確實是老了,連這刀都提不動了!”
劉平扭頭看了他一眼,怒道:“你小子還有力氣說風涼話!有水沒有,給老子喝兩口!”
高逡取下馬背的水囊晃了晃,遞給劉平道:“嘿嘿,算將軍運氣好,末將這裡剛好還有一點。不過啊,將軍休怪末將多嘴,地上這麽多雪,忍著口渴不肯吃一些雪的,也只有大人你了,嘿嘿。”
劉平一口氣將水囊中剩余的水喝光,隨手丟到一旁,突然衝高逡咧嘴一笑:“小子,你很有閑情嘛,和老子這麽沒上沒下的!等這道坎過去,回頭看老子怎麽收拾你!”
高逡笑道:“將軍有這心,末將接著便是,是不是啊兄弟們!”他最後一句話大聲喊了出來,又接著吼道:“將軍大人本來便是個愛將排場的老頭,對吧兄弟們?”
周圍的騎兵們都笑了起來,有那膽大的跟著起哄:“是啊,高將軍說得沒錯!”
高逡一樂,又吼道:“可是他這嘴巴,便如同鴨子一般硬,非要說戰後收拾咱們,咱們怕不怕啊?”
更多的人一起哄笑道:“不怕,咱們接著便是!”
又有人吼道:“將軍連刀都提不起來了,回頭收拾咱們的時候,大家夥可不要反抗,看在老頭年老體弱的份上讓著點,好歹要給老頭一點面子!”
“哈哈哈!”所有人都笑了起來,笑得那麽張狂,那麽肆無忌憚。
劉平看著那一張張開懷大笑的年輕臉龐,自己臉上也逐漸露出了笑意,他奮力拔起偃月刀高高舉起,等四周的笑聲稍歇,用盡全身力氣喊道:“小子們!叛軍先後三次勸降,都被老子趕了回去,你們怨不怨老子?”
“老頭你昏了頭吧?叛軍來勸降,那分明是俺們趕回去的,怎的變成你趕回去了?你可是連屁股都沒有挪動一下啊!”
說話的是劉平的親兵劉全,原本是個性格沉穩之人,此刻也張狂了起來。
“是啊是啊,那狗日家夥的還想囉嗦,我一腳踢他屁股上,他才老實了下來,老頭不夠意思,想搶我們的功勞啊!”
“說得好!”劉平一聲斷喝,止住了士兵們的調笑。
“叛逆以為他們是甚賊廝鳥, 也不睜開他們的狗眼看看清楚,咱們捧日軍的漢子,豈能與他們同流合汙!”
劉平用力錘擊自己的胸膛:“叛逆永遠都只是叛逆!而咱們是勇士們,無懼生死的勇士,能向叛逆低頭嗎?不能!”
他的聲音在呼嘯的北風中顯得越發嘶啞,視線從每一張能看到的年輕臉龐上慢慢掃過,仿佛要將每一個人的長相都記在心裡:“很榮幸與諸位一路走了這麽久,今日,咱們最後一次並肩戰鬥,大家一路走好,來生再見!”
“殺!”
周同率部一路疾行,並沒有給戰馬太多的休息時間,一名什將勸他不要過於著急,也需要保留坐騎的腳力,但被他果斷拒絕。
他並非剛愎自用之人,相反,在這樣肩負著部下的信任和性命的時候,周同表現得足夠的謹慎。他拒絕的理由主要是緣於兩條原因:一是全速催動坐騎的時間並不會太久,而此前也沒有過度使用;二是即便叛軍發現了他們這一小隊人馬,只怕也擔憂是援軍前鋒,未必便敢對他們貿然出手,此外在前方還有四千騎兵的存在,那才是叛軍的目標。
一路上被殲滅的三撥叛軍斥候已經說明了一切,前方某地必定正在進行激戰,而如此長的時間以來,都沒有遇到一名己方從前方派出往後報信的傳令兵,這說明四千騎兵不知緣於何故,已經是陷入了叛軍的重圍。
考慮到這一情況,周同立刻派出三人往回報信,要求向夏松原話轉述自己的判斷,並盡快派遣援軍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