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緊要關頭,又傳出皇帝要廢除太子李啟的消息。有傳言說是李啟乃是打死和尚正衍的幕後指使,原因便是因為正衍向文帝進了讒言,結果不知怎的被太子知曉。文帝在正衍被打死之後對太子十分的不滿,決意要改八子翼王李德為太子,但此事被李德所拒,消息這才透露了出來。
群臣為求自保,秘密聯絡時任殿前司都指揮使的曹寬。
曹寬乃是濟陽郡王后人,幼時又因與榮王府的關系,拜入武當習武六年,原本便親近道門,對佛門多有抵製。文帝突然皈依了佛門,曹寬在私底下也多有怨言。雙方一拍即合,在四月初八佛誕日,文帝為佛祖祈福的那一天,以清君側的名義攻進了皇城,逼迫文帝禪位於太子李啟,尊其為太上皇。
李啟登基後,立刻撥亂反正,下旨釋放被捕官員,停止所有新建佛寺的建造,削減寺廟解散僧人,將寺廟改做學堂,佛像回爐融為銅錢。這些舉動大大穩定了朝堂,得到所有人的稱讚。
李啟又以自家李姓乃是老子後人為由,提升天下道人的待遇;禦駕臨洮拜竭老子飛升之地,重建武當真武觀。這一系列行為更是讓天下人稱讚,都道胡法將滅,道門當興,很快消弭了文帝後期亂政所帶來的影響。
最後,李啟更稱八弟李德為賢王,許他讚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以酬其拒辭太子之位的功勞,這便是景帝朝大名鼎鼎的“八賢王”。
經此重大變故,大漢朝上至皇帝,下至文武百官乃至是民間百姓,都對佛門中人心存警惕,便連是喪葬之事也都不再請和尚去作法師,佛門由此開始衰退,這一下便是百余年過去。
事情雖然過去了許久,但此事的影響卻一直都還在大漢朝廷和民間延續,雖然不至於如同一開始般不與和尚們打交道,但實際上在朝堂中與佛門有聯系仍然是一件非常令人忌諱的事情。
這些事情,周同以前不知,後來從北國返回京城之後,有了一些空余時間,莫奇燮便逼著成風讓他去西院翻閱那堆積如山一般的卷宗,這才了解到了許多隱秘之事。
周同後來以為,或許子定代表少林寺示好自己,難保沒有想要以自己為突破口,代表佛門重新與朝廷開始接觸?就好比是大軍衝陣,若是隊伍的前鋒能突入敵軍的防線,那麽只需要在此基礎上向兩側進攻,敵軍防線便容易被撕開,這也是為何前鋒中無論將士,一般而言都是由大軍中最勇猛之人來擔當是同樣的道理。
惠彥或許一開始並沒有這樣的打算,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或許自己的北國之行讓他對自己產生了一絲幻想,這才出現了後來雄州的再次相遇,才有派遣子定到襄陽與現在的西北之行,少林這佛門執牛耳的武林大派,動作也越來越大。
但這些都只是周同自己的猜測,現如今朝廷面臨的最大問題並非是防范佛門的崛起,而是要平叛西北,將五州百姓從叛軍手中早日解救出來,可是沒有情報,這仗打得就會越發糊塗,哪怕周同不在其位,也能想象得出夏松每日裡殫精竭慮,就是擔心陷入叛軍的包圍。畢竟是拓跋昊父子經營了數十年的地方,漢軍在這五州與叛軍交戰,優勢便已被削弱到了極致,再失去了情報的支持,好比棋局開始便讓了對手數子一般,實實在在是處於了劣勢。
鑒於這樣的想法,周同最後還是決定將子定帶到大營,想勸說夏松以大局為重。現在夏松的態度看起來十分明顯,不願意佛門之人摻和到行伍之事裡面,
寧願冒險一些,也要杜絕日後可能出現的不良後果。 想到這裡,周同正色道:“大帥,末將此前確實曾經看到過一些記錄,可是時移世易,如今的佛門與往日的佛門相比,當是多了一份踏實,少了許多虛浮的幻想。”
“你看那惠彥大師,數十年如一日行走帝國各地,救人無數造下無邊功德,被人冠以‘聖僧’之稱,就連我在東衛的一位生死兄弟,他的全家老少也承得惠彥大師的救助才能活到如今。”
“末將也算道門弟子,以前也曾遇到過佛門裡的敗類,可以說在遇到惠彥大師之前,對佛門的印象全是一幫只會欺騙百姓的和尚。但是惠彥大師改變了我的一些錯誤看法,和尚也是人,只要是人便會有好有壞,這也是陰陽循環的道理。”
“末將以為,在沉淪了百余年之後,如今的佛門或許想重新振作起來,那麽對朝廷示好,支持朝廷的各項舉措也當是他們的必經之路。子定此人末將曾在襄陽與之接觸過,是很有能力的一名僧人,少林既然將他推了出來,讓他代表少林來與我等接觸,末將想來,其必定會全力以赴完成大帥所下達的任務。否則,以少林為龍頭的佛門想要重新崛起,豈不是一句空談?”
“至於戰後可能會出現的問題,這便是台上演戲與台下看戲的差別,只有身在局中才會有局中人的緊迫感。大帥,若是因情報不暢導致戰事拖延甚至……可有人會體諒大帥?”
“還請大帥三思!”
夏松一直凝神細聽周同的分析。在他看來,什麽少林也好佛門也罷,能不招惹最好便是不要去招惹,那惠彥老和尚再如何行善,關他夏松何事?他雖對哪些和尚沒有什麽惡感,但也絕談不上好感。在朝廷上下幾乎所有人都不待見佛門的情況下,他如何肯甘冒風險去接受佛門的示好?
可是周同最後一句話說中了他的擔憂。若是真個因為情報的缺失,導致戰事延長,甚至出現了周同沒能說出來的更嚴重後果,比如戰敗,比如全軍覆沒,那他的競爭對手們會放過這樣打擊他的機會嗎?這完全可以給出肯定的答案。
這樣的擔憂讓夏松陷入了兩難的選擇。
誠然,接受少林的示好,未必便能真的獲取到什麽有用的情報,但在夏松此刻陷入對敵情的不了解,越發焦慮的心中,無疑是可以起到安神定氣的作用。夏松知道,在某些時候,統帥的鎮定不光可以影響到下面將士的士氣,還能讓統帥在關鍵的時候作出最正確的選擇。
同意讓少林和尚協助大軍獲取情報,可能在戰後面臨朝中指責;不同意佛門示好,那麽或許在下一刻,便會有斥候來報告叛軍已經合圍,或是其他不好的消息……夏松的眉毛絞在一起,顯示出他心中極度的矛盾。
時間便在這樣凝固的氣氛中迅速流失,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啟稟大帥,延州傳來緊急軍情!”
夏松陡然挺身而起。
拓跋昊此刻有些志滿意得,與此前大半月以來時常暴跳如雷的表現截然相反,現在的他宛如一位溫和的帝王,對待自己的臣子,甚至是“皇宮”中的下人,都是和藹有加。
前些日子的拓跋昊,讓每一位在他視線中的大臣,或者下人都心驚膽顫, 不時便有人因為小錯而被侍衛拖出去砍下了腦袋。大臣們雖然沒有性命之憂,但一旦讓他們的君王感到了不滿意,那麽一頓鞭刑的懲罰也逃脫不掉。
所有人都知道,漢庭派出了二十余萬精銳禁軍兩路出擊,要將新生的大秦撲滅。面對如此險惡的態勢,每一個人都在努力工作,想要為君王多貢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一開始傳來的消息讓人振奮,南路漢軍被定邊侯、鎮軍將軍嵬名浪牢牢堵在了山脈以南,損兵折將也無法前進一步。
那些日子,拓跋昊便如同如今一般,如溫暖的春風一般讓人無比舒適。
這樣的好日子沒有持續多久,隨著戰事的繼續,前線的傳令兵傳來了一個又一個不好的消息。
漢軍又一路大軍從延州進攻,祥佑伯正率大軍與之對峙;漢軍奪取祥佑伯大營;漢軍全殲巍名護部;漢軍又奪下了某軍寨……一連串的失敗讓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厚厚的陰霾。
幾乎每次信使入城,隨後都有宮人被殺的消息傳出,這讓每個人都膽顫心驚,生怕自己不小心惹惱了自家上司,被同樣朝不保夕的上司一頓狠罰。
這樣難熬的日子在半月前的某一日達到了頂峰,據說收到軍情的那一刻,伺候拓跋昊的宮人們親眼所見,自家陛下的臉色由紅變青,又由青變白,在短短數個呼吸間扭曲得猙獰可怕。
暴怒的拓跋昊當即拔出劍來欲要殺人泄憤,好在太師袁懷正在他的身邊。太師不顧自己年老體衰,一把將他攔腰抱住,傳遞軍情的侍衛才得以幸免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