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處是略微發黃的天花板,林牧愣了楞,才發覺自己剛剛從夢中醒來。
“現在開始回憶,盡力記住你剛剛的夢境。”齊亥的聲音從一側響起。
林牧微微閉眼,凝神回想。
破舊的收音機傳來的嘈雜聲響、無聲的電視、被報紙遮蓋的小窗、觸感似有若無的毛巾……
他回想起睡夢中的所見,這才發覺在剛剛的夢境裡,所見所聞所觸,無不是極為模糊而粗糙,但他偏偏在那種情況下絲毫不覺得奇怪,反而認為自然之極。
只有在自己視線匯聚之時才會略顯精致的牙膏牙杯……只有單調顏色混合的課本封面……會順著自己潛意識做出改動的實時情景……
他能夠完全記住這場夢境。
林牧開口回答道:“我全都記得。”
“很好,從現在開始,你需要記住一個信號,一個能夠讓你從夢中察覺異常的信號。”齊亥從自己的衣兜裡找出耳機,給林牧戴上。
林牧從被窩裡伸出手來,把耳塞調整到合適的位置。
齊亥滑動手機屏幕,找到一首音樂,調到最低音量,但並沒有播放,甚至沒有鏈接耳機。
他開口說道:“很早之前,研究人員就發現,單純的‘我在做夢,我要清醒過來’的心理暗示並不能起到很好的效果,更多時候這樣簡單直接的心理暗示只會讓志願者在夢中假醒,完成一個以為自己清醒的夢境。”
“因此我會給你一個外在的信號,再配合上特殊的心理暗示,來共同完成夢境中的刺激。”齊亥問道:“你告訴我,你剛剛那個夢境裡面是否存在著書、燈、鏡子、時鍾等事物?”
“都有。”
“那就好。”齊亥打了個響指,語速漸快:“你要給自己一個強烈的意念:在夢裡,你需要閱讀那本書,但由於時間的關系,你只有五分鍾的時間——把這個意念簡化為動作:你打開燈,在燈下看書,時不時看看時間……但是,絕對不要去看鏡子。”
“為什麽?”
“不為什麽,你只要記住,絕對不要。”齊亥沒有做解釋,他拿起手機,為自己定下時間。
“這次的周期為九十分鍾,你要盡快入睡,我會在你進入REM睡眠時段給你信號。”
“對了,你要記住,回到剛剛那個夢境中去。”
林牧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突然出聲問道:“你準備放什麽歌?”
齊亥看著林牧,撇了撇嘴:“快點睡,我不會告訴你的。”
林牧閉上了眼。
[開燈看書看鍾開燈看書看鍾開燈看書看鍾……不要看鏡子……]
[開燈看書看鍾開燈看書看鍾開燈看書看鍾……不要看鏡子……]
他在內心反覆默念,同時開始回想上個夢境。
那個沒有灰霧,沒有詭異的盜版[第一次噩夢]……
不知何時,他開始停止默念。
他的思緒逐漸迷糊,他繃緊的眉眼開始舒展,在他一片黑暗的視野裡,一滴水突然滴落。
於是他的視線、念頭、靈魂隨之一同墜落,墜進永無止境的深淵,直至一道水花卷起。
“嘩啦。”
一汪清幽的湖水吞沒了他,將他卷入漆黑、幽靜、暗無天日的湖底。
……
黯淡的、不真實的灰霧彌漫在走廊裡,耳邊時不時傳來孩童的嬉笑聲,既遙遠又……靠近。
林牧靠著一輛單車,站在這片地面坑窪的過道上,
腦海裡閃過一閃而逝的諸多畫面。 “我是不是來過這裡……”他略微思考,然後恍然大悟:“哦我上次做夢來過這——”
他像是想通了一個問題,心底湧上一股喜悅,但絲毫沒有覺得“上次做夢”這四個字中蘊含著什麽奇怪的地方。
他翻身騎上單車,踩動,才歪歪扭扭地騎過兩米,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課本似乎沒帶。
林牧側身停住自行車,在身上拍了拍,發現自己確實沒帶課本,於是掉過頭,打算騎回住處。
幾聲嬉笑的聲音在左邊傳來,他轉過頭,看見幾個小孩背著書包挨著牆壁跑過,他們短短的小手上拿著鑰匙,一路奔跑下在牆上劃過細小的鮮紅火花。
“這幾個小孩,怎麽沒帶臉就跑出來了……”
目送著那幾個無臉孩童離開,林牧搖了搖頭,蹬動自行車,向“上次”來時的方向騎去。
自行車速度不快,他起初騎得很輕松,但因為處在走廊裡,所以可以放緩了速度,但過了片刻,他開始感覺到費力。
“怎麽越騎越費勁……”他腦海裡閃過疑惑。
又過了片刻,林牧發覺這自行車騎行的速度已經幾乎和步行差不多了。
“怎麽回事?”他停下腳步,翻身下車。
在側身的瞬間,他看見自行車的後座上,密密麻麻滿是背著書包的孩童,他們或蹲或抱,像一團蜷縮在一起的螞蟻,看見林牧下車,十幾張沒有面孔的臉紛紛對向了他。
是那些無臉小孩。
“走走走,我說怎麽越騎越費力了呢……”林牧揮動雙手,示意他們離開。
稚嫩的童聲響起:“叔叔……你……為什麽有臉啊……”
十幾個孩童沒有離開,而是異口同聲地開口,問出在現實世界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問題。
林牧皺了皺眉,走上前用手推開他們:“我當然有臉,你們沒臉回家自己去拿去……”
他翻身上車,卻發現被孩童們團團圍住,無法行車。
“行了行了,我不騎了,給你們玩。”林牧下車,把共享單車放在了原地,然後推開孩童,邁開腳步。
但他們仍然沒有離開,而是跟在林牧的後面,時不時發出稀稀落落的疑問:“叔叔……我們……能去你家拿臉麽?”
林牧下意識地張口,卻突然生出古怪的感覺,他遲疑了一下,又再度閉上嘴巴,不去回答,隻管走路。
“……叔叔…我們…能借你的臉戴一戴麽?”
“叔叔……我們可以進你家麽?”
他依然沒有回答,心底產生些許怪異的感覺,於是漸漸加快腳步。
昏暗的光線裡,林牧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前,他拿出鑰匙打開門,走到自己的床邊。
他看見一本模模糊糊的,封面為藍紅相間的課本靠在枕頭上。
身後的門口處,傳來小孩子們的竊竊私語:“哇……他家裡也沒有多的臉啊……”
“那是不是只有他一張臉啊……”
“我們這麽多人怎麽分……”
他們擁擠在門口,但並未跨過門檻,只是一張張無眉無鼻無眼無口的面部探向林牧的方向。
林牧不為所動,他此刻拿到課本,心底由衷欣喜。
他抱起課本,正準備離去,腦海中又突然想到今天的課程。
“今天是李教授的課……開頭就要提問……遭了我昨天沒預習……”
他重新回到床前,想了想,按開桌前台燈,攤開課本。
台燈閃了閃,並沒有亮,而課本上沒有字。
他渾然不覺,只是抬起頭略帶焦急地看了看所有指針都指向了十二點的鬧鍾。
不過片刻。
林牧喃喃自語:“好了看了五分鍾了也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來,正要離開,突然生出一個念頭:“得看看鏡子整理一下衣服。”
他鑽進側邊窄小的輿洗室,目光投向那掛在牆壁上的不規則形狀半身鏡。
鏡子裡沒有他。
“我怎麽看不到自己……”他突然生出極為不適的感覺。
在他生出這個念頭之後,鏡子裡的畫面開始扭曲,擺動,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其中孕育。
下一刻,林牧看見了自己的身影在鏡子裡一點點成型。
他再度湧出怪異的感覺。
突然間,微弱的、遙遠的音樂不知從何處傳來,蔓延至林牧耳邊,然後逐步響亮,澎湃。
“是……做早操的音樂……為什麽會有這種歌出現……”
自己的住處周圍有學校喇叭嗎?
他愈發感到怪異。
直到音樂到達一個突然的高峰, 他腦海裡似乎有一道閃電劃過,劈開迷霧,劈過被遮掩的記憶。
這是……信號!
他清醒了。
“我……醒過來了。”
林牧張開嘴巴,發出無聲的感歎。
他伸手觸向那成像模糊的鏡子,觸碰處傳來塑膠般的質感以及和體溫沒有差異的溫度,他轉過頭看向輿洗室內的毛巾架,小桌,察覺到一處處不正常的細節。
“這就是夢嗎……”
所有的事物,都隻具備外形上的近似與細節上的模糊,觸感也極為微弱,軟的硬的冰冷的熾熱的,通通都帶有一種湊合的混沌。
他轉過頭,重新走回臥室(客廳餐廳),然後驟然僵住。
十幾個無臉孩童扒在他的門框邊,雖然沒有眼睛,但他仍然能感覺到一道道視線匯聚在他的臉上。
它們無比清晰,毫不模糊。
林牧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回憶起了剛剛一路上的見聞。
“這裡是我的夢……”他鎮定思緒:“他們無法進來……”
噠噠噠!
他念頭剛剛生出,幾隻穿著膠鞋的小腳迅捷無比地踩進門檻,它們擁擠著,搶著要進入這扇門。
它們要進來了!
而這時彌漫的音樂聲越來越大,地面開始晃動,它們突然安靜,遲疑起來。
林牧看著最前的一個已經走進房門的無臉男孩,心中升起明悟:
“這雖然是我的夢,但我並未掌控自己的潛意識……而剛剛,我害怕了……”
喀嚓!
他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