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廝殺聲,與水怪的嘶嚎聲混在一起,響徹整個海灘。
可許先卻充耳不聞。
吸了吸鼻子,仰起頭望著靜怡的夜空。
好想就這麽躺著,就這麽望著夜空,就這麽放空一切。
可是,眼眶裡不知何時泛起的朦朧,徹底擾亂了他的視線。
“該死的海風。”
想要抬起手來擦拭一番,可服用血氣丹的後遺症已然發作,體內氣血虧虛到了極致。
再加上戰鬥停歇後逐漸加劇的傷痛,使得他掙扎了許久,都沒能將胳膊抬起來。
“就這樣吧。”
輕歎一聲,疲倦地閉上雙眼,
一行血淚,無聲地流淌。
......
“快走啊!”
“隊長!”
“別管我!快走啊!”
“可我們曾說過,要不拋棄,不放棄的!”
“我操你姥姥!難道你想留在這給我陪葬嗎!”
“我不走!”
“你要真把我當兄弟,就回去想辦法端了這幫畜生的狗窩!而不是留在這像個娘們一樣哭鼻子!”
“隊長......”
“快走啊!
回去以後,請照顧好我的父母,也請告訴他們,他們的兒子,是個英雄!是個不怕死的爺們!”
......
也不知沉睡了多久,當許先重新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陌生的床榻上。
此時正值清晨,初秋清冷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許先的臉上,有些刺眼。
眯起眼睛,伸出手稍作遮擋,半晌後終於適應了過來。
掀開被子,身上纏滿了繃帶,
如果再把臉也包起來的話,活脫脫就是一具木乃伊。
嘗試著翻起身,可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再加上身上的傷痛,使得許先掙扎了許久,才堪堪靠起來了一點。
環視四周,房間很簡陋,沒有任何一件多余的家具,
但比起自己的窯坯房,這裡已經算是豪宅了。
這是哪?
許先有些不解。
就在許先疑惑之際,屋外傳來動靜,房門隨之打開。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子,許先看著有些眼熟。
“誒?小夥子你醒了!”
看著許先此時的狀態,中年男子似乎有些驚訝。
“我這是......”
“哦,那天晚上你傷得很重,戰鬥結束後,想著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你的親戚朋友,所以就將你帶到這裡來了。”
做到許先旁邊,男子輕聲笑道。
男子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身上也彌漫著些許汗臭味。
“謝謝。”
許先微微點了點頭:
“好像看你有點眼熟,不知道怎麽稱呼?”
“我?
我......就是那天晚上站在岸邊見死不救的那個人......
名叫韓雙,如果不嫌棄,可以叫我一聲韓哥。”
“海生。”
簡單交流了兩句,算是相互認識了。
沉默了半晌,許先率先開口道:
“還不知道這裡是哪呢。”
“余昌的房間。”
“余昌?”
“就是那天救你的人。”
“嗯。”
許先抿了抿嘴,深深地將這名字記在了心裡。
“我在這躺了多久了?”
“大概十天左右吧。”
韓雙想了想說道:
“你小子也是命硬,
受了那麽重的傷,再加上血氣丹的反噬,原本以為撐不過三天的,可沒想到你不僅撐了過來,還這麽快就醒了。” “十天呐......”
許先低聲呢喃道。
自打重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因為受傷昏迷這麽久。
“余哥他......安葬了嗎?”
“葬了,按照他生前的想法,和他家人葬在了一起。”
韓雙低垂著腦袋,心情似乎有些不快:
“他這人生前也沒個什麽朋友,也就我......”
說到一半,韓雙又突然止住了話語。
“我想去看看他。”
“你還是在這多躺兩天吧,就你現在這樣子,先不說能不能走得動,要是真跑出去受個風寒什麽的,那可就不是再趟十天這麽簡單的事情了。”
在韓雙的勸阻下,許先隻好先放下這個念頭。
隨後的幾天裡,韓雙一直照料著許先,身體也逐漸恢復了些許。
雖然離痊愈還早,但起碼可以下床走路了。
也正是這幾天,讓許先了解了一些他以前並不知道的事情。
首先,許先此時所在的地方,是西海灘邊緣處的一家船廠,距離許先之前上班的那家法寶維修廠並不遠。
平日裡,這家船廠除了造船以及船隻的維修,還會接一些護航的任務。
不過這種任務一般都是由廠內的行者負責去執行的。
還有就是中元節。
直到現在許先才明白,所謂的鎮靈符和祭品什麽的,其實都是騙人的。
每年的中元節,地獄之門大開之後,就會有無數的魑魅魍魎從鬼門中被釋放出來,闖入人間進行大肆地破壞。
若不是有那些行者拚死守護城池,城內的平民們根本無力抵抗。
而每當中元夜所聽到的鬼哭狼嚎,也正是行者們在與那些魑魅魍魎廝殺時的聲音。
至於這些魑魅魍魎到底從何而來,鬼門究竟是何物,沒有人知道,也或許是無權知道。
地獄一說,只是民間傳言。
五天之後,許先終於可以正常行動了。
身體雖然還很虛弱,但並不影響衣食住行。
下午時分,許先在韓雙的陪同下前往了余昌的墓地,路上還特意買了一壺烈酒。
經過近兩個多小時的路程,兩人在鄉下的一座廢棄村落前下了車。
“這裡就是老余的家鄉了。
十幾年前,這座村子被怪物所毀,老余的父母也是在那場遭難中喪生,整個村子,就只有他和他剛滿月的弟弟活了下來,被一夥路經此地的巡邏隊所救,從此投靠了征海幫。”
站在村落前,韓雙沉聲說道。
“那他弟弟現在在哪?”
許先問道。
韓雙搖了搖頭沒有作答,直徑帶著許先一路走進了村子。
說是廢棄村落,其實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半點村莊的樣子了。
大片的廢墟上,荒草叢生。
幾隻昏鴉停落在遠處的老樹上,警惕地注視著突然闖入自己領地的兩個陌生人。
行走多時,兩人在一處新墳前停下了腳步。
新墳的旁邊,還有三座舊墳。
“你知道他當時為什麽會義無反顧地衝上去,去救一個和自己完全不相識的人嗎?”
許先沒有說話。
望著那三座舊墳,許先似乎明白了一些什麽。
沒有理會許先,韓雙繼續說著。
似是自語,又似是傾訴。
“十年前,亂罪城發生了一件大事,具體是什麽大事,我就不得而知了。
隻記得當初城中突然大亂,好幾大勢力戰到一起,死傷無數。
由於城中內戰導致城外的防守出現紕漏,大量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乘機攻入城中,造成了很多無辜平民的死傷。
老余的弟弟余盛,是一個難得一見的修行天才,年僅九歲就已經成為了醒氣境的高手。
原本,老余對他弟弟抱有很大期望,可就是因為那一次的禍亂,讓一個絕頂的天才,葬身於鬼怪之手。
當時,老余距離他弟弟並不遠,只要稍稍伸出援手,便可還他一線生機。
可因為有命令在身,再加上他修為太弱, 隻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弟弟被無數鬼怪包圍,最終死無全屍。
這份愧疚,一直深埋在他心裡整整十年,而那天晚上之所以突然爆發,也許和這件事情有著一些關聯吧。”
許先一直靜靜地聽著,沒有出言打斷。
或許正如韓雙所說,余昌救自己,只是在彌補當年的遺憾。
可是,
那又如何?
無論怎樣,都他救了自己,
這,就是事實。
“余哥,我來看你了。”
許先蹲下身來,擰開瓶蓋,將烈酒撒在黃土之上。
“抱歉,我還沒來得及去一趟閱龍樓,所以你就先湊活著,等哪天有機會了,我一定給你把那最烈的酒帶過來,好好讓你嘗嘗。”
撒完半瓶,仰起頭來,朝著自己猛灌了一口。
一股剛烈劃過喉嚨,強勁的酒氣將許先身上的傷口刺激得隱隱作痛。
“呼!”
長舒一口氣,將酒壺扔到一邊。
隨後從撿起地上一片瓦礫,在余昌的墓碑上刻上了“戰友”兩字。
戰友,對這一世的人來說,或許沒什麽意義,
可這兩個字對於許先來說,那是一種能將後背完全托付出去的絕對信任。
“我想說,無論如何,你確實是個不怕死爺們,也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起碼,在我心中是這樣的。”
站起身,捧起一鋪黃土,揚在墳頂之上。
“走了。”
似乎是了解心頭的一絲記掛,轉身灑脫離去。
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