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弈天下》六、“生死局” 1
“刮噠噠噠、刮噠噠噠”
......
石骰在木盅中來回滾動的聲音,清脆而又悅耳,然而聽在圍觀賭客心中卻是直如騷癢,“千葉手”目不轉睛地死死盯著對桌人如蝶翻飛的修長十指,已是全然都顧不得擦拭額上接連冒出的細密汗珠了......
這趟的“生死局”自己一定要贏!
不管說什麽都一定要贏!
一定要贏得“生死局”救下七叔性命!
一定!
一定要贏!!
......
“——可惜了。”
鄭寶成搖頭掃了眼全身緊繃的清瘦少年,這“千葉手”於賭道上的確是有難得天賦,只可惜那冊“石林居士”所著的秘錄至寶,自己今日卻是非得不可!其實若非兩人從開始時候便是對立之勢,此人做他蘇南“賭神”的衣缽傳人,那倒也算是資質堪夠了。
然而現在,卻正是應該結束一切的時候了。
鄭寶成不禁目色微黯,可卻已是在心中做了決斷,面色從容地微一抬手,便準備像先前一般地,以無聲之骰,結束這場對手徒勞掙扎的無趣賭局。
“阿~啊嚏!”
可沒想就在木盅即將落桌的那一刹那,裝飾豪華的賭坊大廳之內,竟是突然想起了一聲不合時宜的噴嚏之聲!
屏息靜氣的圍觀賭客們全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究竟是哪個不開眼的家夥,居然在這個關鍵時候,控制不住身體反應?這可真是極大影響了大夥兒瞻仰“賭神”風采的美好心情!
緊張的對峙仍在進行,然而鄭寶成離盅的修長十指卻是微不可察地輕輕顫了一顫,只不過一張瘦臉卻是不見波瀾,依舊像是先前無數次與人對賭時候一般,默然不語地往後從容退了一步,如今勝負已定,看來異寶之緣果為天定,自己卻是再不能強求而得了。
“二十五!三五二四五六!是二十五點沒錯!”
“千葉手”原本黯淡的一雙眸子瞬間射出一叢灼熱亮芒,雙目定定地瞧著桌上木盅,然而聲音裡的興奮味道卻是掩都掩飾不住,沒想到!沒想到自己這回竟是聽到了骰子落盅的聲音!他剛剛看著那位蘇南“賭神”熟悉的落盅姿勢,本來還以為又要像上次那樣,依舊是什麽聲音都聽不出來呢。
“輸了?‘賭神’鄭寶成居然輸局了?!”
圍觀賭客們全都不可置信地望向大名鼎鼎的賭壇聖手,這雙當今賭壇價值連城的一雙神跡之手,居然會輸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落魄少年,這簡直就是國朝定鼎二十年來最聳人聽聞的新聞大事了!
“喂,瞎老道,你、你快捏捏我!用、用大點力!我覺得自己一定、一定是做著癡夢還沒醒來呢,鄭大家縱橫賭壇二十三年,怎麽可能竟會失手輸了賭局?話說,話說這、這應該不至於啊,雖然咱哥倆沒事情的時候總喜歡湊在一起,可那眼疾又不是什麽天花傷寒,難道還能倒霉催地被傳染了不成?......”
“果然,‘大衍天數,二十有五’,果然如此啊!”
道袍敝履的瞎老道卻是沒有理會同伴的瘋言瘋語,只是蠕動著乾澀嘴唇低喃自語道,然而原本就含糊不清的渾濁嗓音,卻是很快就被淹沒在了周圍賭客們的竊竊私語聲中。
馳騁賭壇的蘇南“賭神”鄭寶成,這回居然栽到了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手裡,可分明就是和第一場賭約似曾相識的局面,也不知怎麽的,竟會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果。
莫非這少年上趟其實是隱藏了自身實力不成?其用意只不過是為了在過後的這一局中,狠狠地甩打大名鼎鼎的“賭神”之臉?
可這理由,聽上去卻也——,著實是太過牽強了一些。
“願賭服輸,這場‘生死局’鄭某甘拜下風,”鄭寶成波瀾未動的一雙眸子尚是首次現出了一絲不平,身板筆直地朝往左前方向認真環視了一周,緩緩道:
“方才究竟是哪位朋友出聲擾亂賭局,還是請站出來,讓大家認識認識吧。”
剛才出聲的那人既然能在關鍵節點打斷自己,則定然是賭壇之中不世出的絕頂高手,自己這趟揚州之行遭逢如此意外,注定已是絕無所獲,可若是連叫自己大栽跟頭的人都姓甚名甚都不知道,那可就當真是要虧得賭本無歸了。
“今日的‘生死局’,沒能穩住手下陣腳,是我鄭某人計差一籌,只不過這位朋友既然能準確出聲打斷賭局,想來應該是有了不起的博賭本事,卻為何不現身為在場的諸位賭友們露上兩手呢?”
鄭寶成的沉著語音在“太平賭坊”的寬敞大廳裡搖蕩回響,一眾圍觀賭客的面上旋即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吃驚表情。
難怪啊難怪啊!難怪自己方才就覺得那聲咳嗽來得不太正常,賭壇貫來便有“束手觀賭”的不成文規矩,只不過這擾局之人居然能叫鄭大家都失了手下分寸,可見也定當是個賭技近乎於神的絕世高手了!
的,然而賭客之中卻是依舊無人應答。
“難道竟會是......?”
想到了唯一存在的那個可能,鄭寶成的一顆心臟頓時便控制不住地噗噗亂跳起來!
自己曾聞師尊秘言,說石林居士其實早在百年前便已經於昆侖山飛升成仙,縱觀如今賭壇,可以做自己對手者只不過五指之數,而能一聲咳嗽便叫自己陣腳慌亂之人則更是絕無所見。
所以,今日插手賭局之人,難道竟會是賭壇至聖的石林居士本人不成?
那末,那本《石林祕錄》落到這名少年手中,便完全可以解釋得通了。
“還請前輩現身一見,天賜不才,未能贏下此次賭局,望前輩能不計前嫌,指點愚鈍,天賜在這裡,先行拜謝了!”
天哪!天哪!這究竟又是個什麽情況?!
大名鼎鼎的蘇南“賭神”,居然會對著一個臉都沒露的家夥敬稱“前輩”?
還、居然還說要請對方“指點”自己?
放眼今日賭壇,難道還有哪個人能在賭技之上對鄭大家做出指點?
除非是那石林至聖破天荒地從棺材板裡爬出來了才成哩......
“哎, 這人可真是——”
本來以為不出聲就會沒事的,可沒想到這事情的發展竟是有越發荒唐的趨勢了,現在人家連一句恭恭敬敬的“前輩”都喚上了,指不定是把自己錯認成了心中的哪位高人呢,要是自個兒現在就報上名去,那還不得被這位恭敬有禮的什麽蘇南“賭神”,給狠狠地扒下一層皮嗎?
趙隱頗有些後怕地打了個顫,連手心出汗了都不敢去擦,他現在可真算是有苦自知了,現身承認是自己打斷了賭局,只怕立即便會小命不保,可要是硬挺著死活不認的話,這一麻串的粗豪賭客在仔細辨認之下,遲早都會發現自己的童子真身,然後將他不管不顧地丟去喂狗的!
“太平賭坊”貼在外頭的兩張金字坊規,可是明白規定了“衣衫不整、未及成童者不予入內”!“尋滋生事、欠債不還者亂棍打出”!“身份不明、欺瞞博賭者丟去喂狗”的!
現在自己還是個身份不明的未及弱冠之人,這真要是被發現的話,指不定會遭到什麽想象之外的嚴罰酷刑呢......
趙隱不禁毛發悚然地打了個冷戰,都怪這愛管閑事的討厭毛病!這回可是真真切切地害苦了自己了!
哎!插手賭局的小小男童情不自禁地哀歎了口氣,不是他趙隱不敢擔當,只不過為今之計,保命為上,看來隻也剩下最後一計——
“走為上計”了!
......
......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