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弈天下》五、《石林z錄》
......
沒有聲音!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竟會沒有聲音?!
場中人聲寂無,然而賭桌的另一側,“千葉手”口中的急促呼吸已在漸發加重,頸後更是滴滴冷汗如瀑淌下......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方才自己耳中聽到的竟只有木盅落桌的聲音,但卻是絲毫都沒有聽到那石骰停落的熟悉聲響?!
“千葉手”隻覺得心臟砰砰跳響,然而腦中此時卻是空白一片。
他一向都對自己的聽骰之技極為自負,自認為無論是何種材料製成的骰子,落盅之後都絕無法逃過自己的一雙耳朵。
是的!無論木盅的重量究竟多少,無論寶案的厚度硬度究竟為何,只要能讓自己的耳朵聽到骰子落盅的聲音,他就一定能夠!張口說出盅中骰子的準確點數!
可今趟的聽骰對賭,今趟的聽骰對賭,自己卻居然......卻居然沒有聞見那盅中的一絲一毫響動?!
就仿佛是裡頭的六枚骰子全都憑空消失了一般,大片的無聲死寂將自己徹底吞沒,感官六識就好像被塞進了大團棉花一般,——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響。
“滴答——”
“滴答——”
......
冷汗無序落在寶案之上,很快地便在案桌鋪著的綢布一角迅速氤氳出了一團暗藍水漬。
“千葉手”不禁雙膝發軟地怔怔立在賭桌之前,瞳光渙散,乾澀嘴唇幾次想要開闔蠕動,但卻是始終都吐不出一個字來。
“看來小友是猜不出這盅中骰子的具體點數了。”
鄭寶成忽然有些失望地輕歎了口氣,他千裡迢迢地趕來“太平賭坊”之中,可卻並不是為了見證這無趣一幕的。
“什麽?所以果然是鄭大家贏了嗎?”
賭坊大廳立即變得騷動狂躁起來,既然“賭神”鄭寶成已經當眾發話了,則這場賭局的勝負顯然已再沒有絲毫懸念可言,雖然這個意料之中的結果,也的確是叫許多賭客都略覺得有些無趣了。
“哎,果然是當今賭壇第一名家,這少年有機會栽在‘賭神’的一雙乾坤手裡,卻也算不得可惜了。”
旁觀的精瘦“肉條”不禁神情遺憾地搖了搖腦袋,也不知是被勾起了什麽悲傷心思,目色深沉地掃了眼周遭賭客,卻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張口感歎道,“其實啊,卻還是太過年輕了哪......”
“再來一次!”
可就在大家以為這場賭局勝負已定的時候,“千葉手”的喑啞嗓音卻是突兀響起,周圍賭客的竊竊私語旋即如水止歇,鄭寶成原本準備邁出賭坊的步子也是愕然停下,賭坊大廳的氣氛,一時竟是變得沉悶得有些詭異起來。
一戰而勝的蘇南“賭神”疑惑地回過乾瘦身子,依舊是目無波瀾地注視著對桌微微震顫的那名少年,緩緩頓了片刻,終於還是不急不慢地徐徐出聲問道:
“小友方才說的,可是要再與我對賭一局的意思?”
“沒錯!”
“千葉手”匆匆瞥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老乞兒,口中語氣也終於變得再次堅定起來,目不轉睛地回視向“賭神”的一雙壓迫眸子,雖然氣勢不敵,可卻還是堅持著咬牙認真道:
“再賭一局!還是你搖盅,要是這回還聽不出來,我身上的這本《石林祕錄》,就歸你們了。”
——《石林祕錄》?
這回不只是鄭寶成,
便連一眾圍觀的狂熱賭客們,也全都顫抖著身子死死盯住了賭桌側旁的那名清瘦少年! 傳說中近乎神跡的《石林祕錄》!
居然!
沒想到居然真的存於世間?!
據說這本被奉為賭壇聖典的寶書之中,整整記錄了一千三百五十六種重要賭技的訓練關竅,內容更是涉及到了兩館六派與十賭九技的各項種種,當真可以被稱作是所有賭客都夢寐擁有的賭壇至寶!
也難怪這少年小小年紀賭技便如此高超,原來卻是因為懷璧在身的緣故。
可惜啊,匹夫無罪,今日之後,這本寶書,只怕便再也無法安存其懷了。
“若是‘秘錄’屬實,那小友提出的籌碼也確是夠了,只不過,小友卻似乎已經,沒有再上桌與我對賭的賭本了呢。”
鄭寶成轉身慢慢踱步走向先前賭桌,強壓住心內驟然泛起的萬丈波瀾,似是不經意地將目光無謂掃過少年從懷中掏出的一冊黃金寶錄。
口中仿佛刻意流露出的“淡然”語氣,聽來卻似乎並未對對方提出的建議感到多大興趣。
“我知道賭壇有項不成文的規定,性命相籌之時,便算豪賭亦無不可。所以,再加上我的這顆項上人頭,卻不知道‘賭神’以為,值不值得一份賭本?”
“千葉手”終於用顫抖的語音說完了上面的一番宣言,雖然對著對桌那人,自己完全就沒有半分的製勝把握,可如果就這般認輸的話,那自己這輩子可是就再沒有機會,救下七叔的性命了。
“什麽石頭什麽秘密的,我說你們兩個要賭就快點賭,不是都說好了只有一局的嘛!爺爺我可還等著走完場後,去‘倚香樓’上痛快地喝缸花酒呢!”
“快刀屠龍”忽然重重地一拍身下座椅,瞬間便蕩起了大團粉塵木屑,搞什麽搞啊?任傲天一張橫肉臉上的不耐煩表情已是呼之欲出,明明剛剛都已經徹底完事了,自己只要帶回那“千葉手”的兩隻爪子,就可以領到白花花的二十兩紋銀。
可這不曉得從哪裡冒出來的什麽蘇南“賭神”,看樣子卻竟是還有再賭一局的興致?!
果然!這些玩骰子全都是些腦子有病的!賭著賭著居然還真給賭上癮了?
活該他們賣妻賣女搞得自己傾家蕩產!
“天哪!沒想到最後居然會弄成這般局面,難怪大家總說‘賭近於盜,奸近於殺’,十賭九輸,百賭百傷。可如果真要再這樣下去,那這‘千葉手’今天豈不就得把自個兒的性命,給徹底交代在這裡了?”
趙隱小心翼翼地藏身在周遭躁動亢奮的賭客之中,這下卻也開始回味過來這場賭局的不對了,只不過場中那少年與自己無親無故、無恩無惠的,他卻是沒有必得出手幫他的理由。
更何況江湖恩怨本來就是理不清楚的,看著無辜之人未必便是真的無辜,自己也著實是尋不到立場插足此事。
於是心下這般想著, 小小童子的矮瘦身子已是不動聲色地徐徐回轉,腳步移動之中,便準備沿著來時的方向,抽身脫離開重重人牆堵攔。
“小友既然如此堅持,那我也就隻好,再出手與你賭上一局了。”
空地中心的鄭寶成似乎是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終於還是微笑著應下了那人要求。
他今日來“太平賭坊”之前便已經得了友人囑托,懇請自己務必要以必勝之局斷了這年輕人的謀財之路,而至於究竟是要“斷”了一雙手?還是再在這之上加上一顆項上人頭——?
人當貴有自知之明。國朝每年夭折的所謂“天才”,難道還在少數了?這可就不是自己應該費腦筋考慮的問題了。
“那就請鄭大家,‘開局’吧!”
“千葉手”不禁胸膛起伏地深吸了口氣,將一隻手臂僵硬地往前送了一送,示意現在便可以開始賭局。同時暗下卻已是努力運起了“秘錄”中所載的聽骰之法,屏息靜氣地等待盅中石骰錯落轉動。
“小友這場‘生死局’,可是要千萬小心了。”
蘇南“賭神”搖頭捋了捋寬大衣袖,胸有成竹地一個跨步握起桌上寶盅,竟是罕見地出聲提醒了博賭對手。
賭壇雖然有“生死局”的說法,可那都是些賭紅了眼的人上不得台面的強撐手段而已,博賭向來以實力說話,實力碾壓之人一局便可分定勝負。
而至於人人寄望的“運氣”?
這世上要真有那種虛無東西的話,也就不會有如此多的博賭之人,被迫得傾家蕩產甚至賣妻當女了。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