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夏日當頭,蟬鳴不休的午後。 蒼茫世界,依然有蟬。蟄伏數年,破繭而出,唯鳴一季,秋末而亡。
蟬鳴可以淒切,可以對長亭晚,可以伴楊柳岸曉風殘月,但那是道楚江南郡的風景。
蠻荒的蟬,正如那十萬大山一般,大氣磅礴,蜿蜒不絕,沒有那種江南教坊司淒切委婉的風韻,卻深得聒噪的精髓。
行走在陽芳山寨之外,薑算心中非常煩悶。
因為那蟬,因為那山,因為那四個小鬼,率先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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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算身為皇室貴胄,帝門宗親,年僅十六便破入儒門五境,十九歲入得次境明理,如今又穩穩晉升到中階,可謂天之驕子,才華橫溢。
如今,卻在這十萬大山之中,走了大半月的山路,白天風餐露宿,夜晚披星戴月,可謂苦不堪言。初入蠻荒時,薑算眼見大山雄奇,心中還算愉悅新鮮,但是這大半月下來,早已見怪不怪,心生厭倦。
身後跟著的兩人,一個木,一個醜。雖說修為比自己高出一些,但是無論身份地位,才華相貌,以及修行的天賦,都跟自己天差地遠,雲泥之別。自己禮賢下士了一個多月,此時也有些厭倦了這種角色扮演。
他開始懷念帝都臨淄的繁華街道,懷念王宮中的那些妃子婢女。
此次南下蠻荒,他身負父王重托,欲行和親之事,與九黎褚部締結百年之好。從而為以後與九黎合力攻佔道楚,布下一枚重要棋子。
薑算從父王那裡得知,七十年前,幻宗天璿島宋世遺,孤身一人闖九黎,談笑間連破九黎三關,最終將九黎聖女的一顆芳心牢牢俘獲。心中不免向往,決定此次南下,也效仿宋大島主,來一個輕車簡從,親自闖關。
只是以他一人之力,破三關未免吃力,為防意外,薑算特地向父王討要了兩個修為不俗,但又能歌擅飲的門客,以備不時之需。
當然,為了凸顯出薑算本人的英俊瀟灑,氣度不凡,選擇的這個兩個人,在相貌上不能太搶眼,否則喧賓奪主,那就大事不妙了。
這兩人,便是如今跟在薑算身後的,兵家修行者卓秦,以及儒門修行者司馬戎。
薑算是儒齊帝孫,在皇位繼承排序之中,名列前十。因此他所修行的儒門法決,絕非凡品。乃是儒門之中的帝王術,一身真龍皇氣霸道無倫,遠在尋常儒門修煉的浩然正氣之上。
因此,即便他在三人之中境界最低,但如果跟其他兩人捉單放對,司馬戎高他整整一個境界,或許自己難保不敗,但卓秦只是高他一階,薑算還是有信心最終取勝。
然而,就是如此出色的自己,居然在陽芳武關之中,被困了整整三個時辰。龍氏弟子的戰力,遠遠超出了原本預先的估計。
若不是最後司馬戎以修身境的強悍修為,力挽狂瀾於即倒,自己三人能否過關,還真是後果難料。
這倒還算罷了,自己身受兩道暗傷,司馬戎和卓秦也受傷不輕,雖說有九黎白藥醫治外傷,但是體內的傷勢,以及消耗的真氣、念力,那並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恢復的。
不過,就算自己三人受了一些傷,薑算還是決定不在陽芳過多停留,而是即刻啟程。
因為賈宇四人,早己方兩個時辰,就已近破關而出。這就是薑算今天最鬱悶的所在。
原本按照他的算計,在自己一方率先突破武關之後,便在前方等候消息。若是賈宇四人未能破關,那麽就暫時放過他們,
反正以他們四人的腳程,遠比不過自己三人,等到自己完成了使命,訂下親事,再回頭去追也完全來得及。自己對他們一向還算和藹,他們並不會防備自己。 如果賈宇四人也破關成功,那麽自己就在陽芳山寨直接截殺。殺掉兩個少年,將兩個少女擒獲。
這樣,也就不枉費自己在破武關之前,聽聞四個少年通過鬥歌一關的消息,而付出的耐心等待。
雖然薑算也隱隱聽說,這四人來自海上幻宗。不過他認為,幻宗真正能讓儒齊忌憚的各大島主,都是百歲以上的老人,這麽年輕的弟子,也不知道是多少代以後的子侄,若自己真是動手殺了,玩了,以自己北齊帝孫的身份,也不會有太大的麻煩。
而且,只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幻宗畢竟遠在萬裡之外,沒有證據,那是奈何不了自己的。
然而沒想到的是,這四個小鬼,居然率先破關,把自己三人甩在了身後!
薑算心中惱怒,可想而知。
此時的他,在陽芳山寨與離火部族之間,領著兩個手下全力趕路。陽芳與離火有三四天的路程,那四個小鬼不過比自己先破關兩個時辰,應該會在一日之內趕上。
若拖到一日之外,離火部族作為九黎族長之所在,乃是九黎中心部族,周邊的散落村莊很多,過了這一日,極有可能對自己的毀屍滅跡造成不利。
翻過三四個山頭,薑算三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們看到了水沫兒,正茫然地站在山道之間。
水沫兒看到迎面而來的三人,似是非常開心:“呀,終於有人來了。”
薑算腦中千回百轉,但是臉上依舊是一副和藹俊朗的模樣,朗聲問道:“小妹妹,你怎麽在這裡站著,你的三個同伴呢?”
水沫兒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道:“大哥哥,我迷路了。他們好像找不到我了。”
“怎麽會如此?”薑算心中頓時生疑,皺眉問道。
水沫兒一臉委屈:“我姐姐受傷了,兩位哥哥只知道照顧姐姐,沒管我。我一時……一時那個內急,就去旁邊方便了。等我回去找他們,他們卻不見了。”
薑算心中暗自好笑,又問道:“你內……內急,沒有跟你的同伴說嗎?”
水沫兒快哭了:“沒有說。本來我會跟我姐姐說的,姐姐昏迷了,我不好意思跟他們說,而且,我想……反正很快的。結果一回頭,就發現他們不見了……”
水沫兒這番話說得還真是情真意切,代入感非常之強。因為她確實有過迷路的經歷,因此這段賈宇親自傳授的台詞,居然表演得天衣無縫,看不出任何破綻。
藝術,果真是源於生活的。
只是司馬戎眼中精光一閃,輕聲對薑算說道:“小主,此女不可輕信,恐怕其中有詐。”
薑算微微頷首,身為帝孫,盡管他幼時有些嬌生慣養,長大了之後也有些精蟲上腦,但他畢竟不是一個蠢人。山道上莫名其妙地出現一個清麗少女,再如何合理的解釋,都顯得突兀。
不過他看得出,這綠衣少女不過道門入微修為,想來對自己三人也沒太大威脅,既然綠衣少女在此地,那麽其他三人也不會太遠,若是將這少女擒下,也不愁其他三人不來相救,自己就可以一網打盡。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薑算還是決定不親自動手,他輕聲說道:“司馬,你上去將那少女擒下。”
“屬下遵命。”司馬戎輕聲應道。
水沫兒依舊在延續著自己的表演:“大哥哥,你們也是去離火山寨的嗎?你們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一邊說著,水沫兒一邊蹦蹦跳跳地向薑算三人走來。
不過看到司馬戎向自己走來,水沫兒的小臉馬上出現了一絲慌亂。
這跟賈宇哥哥說的不一樣啊!
按照賈宇的說法,自己這麽走過去,接近三人,直接將手中青眉丟出,念力釋放,就可以將三人中的兩人拖入幻境之中。這樣只剩下一個,再怎麽強也翻不出天去。
賈宇曾說,最好將青眉丟在矮胖之人和八尺壯漢之間,這樣最強的兩個人被控制住,僅僅剩下薑算,那就大功告成,塵埃落定了。
但是如今,卻是那矮胖之人直接向自己走過來了。青眉畢竟不是自己祭煉已久的碧落黃泉,沒辦法遠程控制,只能丟出去,一旦對手察覺,那是沒辦法奏效的!
“胖哥哥,你做什麽?不要過來啊!”水沫兒演不下去了。
司馬戎一聲輕笑,心道:果然有詐!
一邊笑著,司馬戎一邊加快了腳步!
水沫兒真的快哭了,將腰間的青眉捏在手中,完全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我不要和這個胖子共度一生啊!賈宇哥哥救救我啊!
五丈之後,巨木之上的賈宇,將這一切看在眼內,但卻無動於衷。
靠近兩丈之內,司馬戎一躍而起,全身頓時白光激射,儒門浩然正氣凝結於雙手之上, 一掌遙遙向水沫兒拍來。
“啊!”水沫兒畢竟不傻,儒門修身境的一掌,以她的能力完全接不下來,與其身死道消,不如在幻境中讓這胖子佔些便宜。反正只是幻境嘛!
因此,水沫兒將手中的青眉刀一擲而出。
在水沫兒手中青眉擲出的同時,五丈之外,三丈之上的賈宇也動了。
賈宇右手一揚,一件黑色事物應手而出,卻是一隻蟬。
蟬自然是分雄雌的,雌蟬比雄蟬身子略胖一些,但也短一些。另外一個最顯著的區別是,雄蟬聒噪,雌蟬安靜。雌蟬是不會鳴叫的。
賈宇手中丟出的這隻蟬,正是一隻啞巴蟬。
蟬破空而至,正好飛到水沫兒和司馬戎之間。
於此同時,賈宇左手一彈身邊的碧落黃泉。“叮”地一聲脆響,飛劍有靈,頓時激醒過來,第一時間要飛向自己的主人。
賈宇左手一拍,重重地按住碧落黃泉!
水沫兒的身子,因為與碧落黃泉之前的聯系,忽然飛升倒退,被拖向賈宇藏身之處,與司馬戎的距離頓時拉遠。
青眉刀中“了願”發動!
司馬戎全身巨震,本已出手的浩然正氣頓時消散於無形。
在幻境之中,司馬戎看到了那隻蟬。
他深深愛著的,那隻蟬。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驟雨初歇,大霧頓起,陳逸之右手一揚,身後河流水汽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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