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春雪紛飛,寒風如刀。
室內琴音嫋嫋,暖熏似麝。
沈墨飛解下身上的鵝毛大氅,悠然上座。
他稍稍打量了一圈雅間內的物什陳設,不等候在門口的夥計發問,便道:“我說,你記!”一邊說著,他一邊淡淡地笑著,從懷中取出一錠金子,並將金子輕輕地擺放在桌上。
夥計一瞧,兩眼登時一亮。
要知這萬寶樓迎來送往的貴客無數,能抬手間就拿出一錠十兩真金的,也不多見。
偷偷地又一次打量了一眼跟前這位年方弱冠,舉止得體且生得眉目清俊的少年郎,夥計心想:這趟想必是碰到真正的達官貴人家的公子了!
心底有了算計,夥計連忙笑道:“請公子吩咐!”
“嗯——”沈墨飛稍稍沉吟片刻,道:“第一,我需要你們給我準備一套茶具,和上好的綠茶!”
“好的!”夥計點頭應諾,想了想,卻又問:“不知公子對這茶具和茶葉有何要求?”以他的識人之能,立刻就想到了,在這大雪天裡飲茶的,多少都會對和茶相關的一切有所要求。
果然,沈墨飛滿是欣賞地點了點頭,答道:“我請的客人對於茶器沒有太多要求,撿些古樸的便可!這個茶……最好是廬山雲霧!”說著,透過稍支起的窗戶覷了一眼外面,續道:“不過眼下風雪交加,若是沒有廬山雲霧,弄一些黃山毛尖也尚可。記得,一定要這兩樣!”
夥計應道:“得嘞!”
“第二,聽聞你們萬寶樓的‘雪上霜’名滿北地,若是可以,請幫我知會掌櫃一聲,我想請一壇!”
夥計眉頭一挑,皺眉心說:咱們萬寶樓的‘雪上霜’,你十兩金子恐怕是買不起的吧?
不料,沈墨飛似乎早有準備,再次從懷中抽出一張印有“萬寶通鑒”的銀票放在桌上,面額足有一萬兩。
夥計兩眼鋥亮,微皺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來。只見他眉開眼笑,道:“掌櫃的今天正好不在,不過賣公子一壇雪上霜,這個主我還是能做的!”
“那就多謝小哥了!”沈墨飛微微點了點頭。
接著,他還要了一些山珍美食,又高價讓夥計幫他去請幾位琴師藝人前來,於外間演奏兩曲。
一條條記著沈墨飛的要求,夥計愈發肯定了這位公子的來歷不簡單,態度也急轉直下,更是恭敬謹慎。
約摸過了三盞茶的功夫,兩人才商定一切。
這短短一會兒的功夫,對方已花了近三萬兩白銀。夥計看著桌上的銀票,兩眼直跳,讓他有點懷疑它的真假。
當然,他不會真的去撿起銀票驗明真偽。憑他的眼力,早在進屋前,就認出了那留在屋外棗紅馬至少價值千金。
打消這個可笑的想法後,夥計一面好奇這少年是何來歷,一面期待他要宴請的究竟是何方神聖。不過,做他們這一行的有一個規矩,就是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也別說。
許久,這夥計才喜滋滋地從雅間裡退了出來,手裡還拽著一張五百兩銀票。
“張紳,你怎麽在裡面那麽久?裡面那位……誰啊?”
他剛一出來,另一個有心的夥計便迎了上去打聽。
張紳微微一驚,立刻收回臉上洋溢的歡喜,一邊悄悄地將收到的“辛勞費”塞入懷裡,一邊厭煩道:“去去去,別問那麽多!”
接著便一溜煙地下了樓,開始四處忙活起來。
屋內的沈墨飛待夥計離去,
便換到了外間的窗邊坐下。 只見他稍稍推開了一葉窗戶,風雪立刻卷了進來,那如刀般刺骨的冷風寒雪,仿佛在這個春意盎然的房間裡撕開了一道口子。
可沈墨飛卻絲毫不在意撲打在臉上的風雪,只是一個人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雪景,對著那白茫茫的天地漸漸出了神……
……
不知過了多久,雅間內的房門再次被推開,夥計張紳再次走了進來。
沈墨飛也不知什麽時候半躺在裡間的榻上,隻簡單地吩咐了一聲,便繼續閉眼假寐。
此次,張紳身後跟了一群人:抱著酒壇子的,端著各式茶器的,抱著琵琶、琴箏的……
張紳辦事也利索,一會兒,便將除了飯菜以外的其他東西歸置妥當。
吩咐多余的幫手退開後,張紳這才笑著問道:“公子,請問您的客人何時過來?我們好給你上菜……”
恰好此時,只聽屋外風雪中傳來一陣馬蹄聲,不一會兒聲音已由遠及近,正停到了萬寶樓外。
沈墨飛悠然睜眼,聞聲而動,整個人已重新坐了起來。
只見他微微一笑,道:“正好已經來了!你可以吩咐上菜了。”又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酒就放在這裡。”
張紳照辦,不多時對外間隔簾處的藝女們囑咐了一聲,這才戀戀不舍地退了出去。
屋內琴音倏起,悠揚清緩,正適合屋內暖烘烘的氣氛。
不一會兒,屋內門再次被打開,走進了一位黑衣勁裝男子。
這男子身形挺拔,劍眉星目,神情中頗具嚴厲之態,舉手投足之間頗有一番行伍之氣。更令人驚異的是,男子的目光幽深沉靜,遠似漆黑古井,毫無波瀾,近若臨戰伐敵,殺氣吐露。
勁裝男子衣服上的雪跡猶未消退,左手撫在腰間,右手兀自拎著一扇鬥笠。只見他甫一進門,便望向已經瞧向自己的沈墨飛。
屋內箏響琴和,到得此刻也悄然一頓,卻又繼續彈奏。
勁裝男子與沈墨飛對視片刻, 一雙銳利的眼睛竟漸漸溫和,只聽他問了句:“雲弟?”
沈墨飛放在桌上的手微微一顫,整個人已緩緩地站起,朝勁裝男子走了過去。
直到勁裝男子跟前兩步,他忽然拱手道:“屬下沈墨飛,參見大將軍!”
勁裝男子一聽這話,兩眼陡光。
“果然是你!”
下一刻,勁裝男子便張開雙臂朝沈墨飛擁了過去。
外間三位奏樂女子,聽聞二人對話,亦是目光驚疑不定。
聽到那句“參見大將軍”後,她們更是震驚萬分,還以為這位貴公子沈墨飛宴請的人,竟然還是位“大將軍”?
可是眼見這勁裝男子年紀剛過而立,而舉朝上下哪有什麽而立之年的將軍?
“難道這人竟是哪位被安排到軍中的皇親國戚?”按她們所想,也只有皇親國戚,才有可能於而立之年成為一軍之將。
其實她們哪裡知道,這句“參見大將軍”,乃是沈墨飛與眼前的黑衣人——幼時兄長相認的憑證?
沈墨飛與兄長兼舊友蘇漫城擁立良久,這才分開。
蘇漫城這才注意到屋內還有旁人,暗暗皺眉瞧了簾後一眼。
他正要說什麽,卻聽沈墨飛道:“無妨!”
蘇漫城上下打量了沈墨飛一眼,目光閃爍,沉吟片刻,才點了點頭。
沈墨飛抬手指向裡間桌子,微笑道:“蘇大哥請上座!”
蘇漫城見桌上早有一壇放好的酒,心裡更加肯定了對方的身份,這才點頭拉著沈墨飛一道,於那梨木餐桌相對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