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鏖戰
赤衛隊這次秘密集合,營地是絕對保密的!
營地只有大隊長李自輝、指導員郭鳳山和三個中隊長知道。
其他隊員都是由各中隊長在各自日常活動的地方集中起來後,才一起帶到秘密營地的。
老鷹溝是黃土高原上的流水衝蝕溝~這種溝是溝連著溝,溝套著溝,溝裡還有溝……
老鷹溝溝底地形複雜,樹林、灌木叢、水埽(流水衝蝕的一種類似於洞穴狀的暗坑)、溝渠、山洞、狼窩、牧羊人打的窯洞…比比皆是!
這次集中的營地就在老鷹溝裡一個叫花鴇溝的溝圈裡!
這個溝圈三面懸崖絕壁環繞,敞開的一面有一個掩藏在雜草叢生、有45度斜坡的一個半山腰上的山洞,地形非常隱蔽!
就在這樣隱秘的地方,老鷹溝赤衛隊剛剛集中沒多大功夫~
他們原本是準備開會,商量部署今天晚上夜襲馮家堡子村大惡霸地主馮進財堡寨的行動方案~
會議剛剛開始,山洞外面突然響起一聲槍響,在黎明的山谷裡震的“崖哇哇”(土話:山谷回音)“轟隆隆、嘩啦啦”的響!
負責警戒的一名赤衛隊員驚慌失措的跑進山洞說:
“指導員,大隊長:不好了!外面全是灰狗子,我們被包圍了!”
而且最為糟糕的是:在他們隱蔽的山洞塌嶂的懸崖頂上、洞穴上方的溝圈山頭上也布置了灰狗子的火力點~
顯然,這是一次有準備的設伏!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盡管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解不開的疙瘩:灰狗子是怎麽知道我們的秘密營地的?
但是事態緊急,已經來不及細細思量了!
戰鬥就在這猝不及防的情況下打響了!
要命的是:赤衛隊員們大多沒有快槍(步槍),大隊長李自輝和指導員郭鳳山每人有一把盒子炮,幾個中隊長和還有二十幾個骨乾隊員有步槍,其他隊員手裡裡的武器五花八門:有的拿著打獵用的土槍(火槍),還有的拿的是紅纓槍、鍘刀、鉤鐮、撂撇子(一種投擲石頭的工具)……
而國民D士兵都是受過正規訓練的老兵,而且相對於這些裝備簡陋的赤衛隊隊員而言,灰狗子的武器裝備要精良的多,簡直就是天地之別!
灰狗子們隱藏在山洞下的石頭、土山、樹木等掩體後面向山洞猛烈射擊!
雖然山洞在一個草坡上的半山腰,赤衛隊員居高臨下;灰狗子雖是仰攻,但是他們火力非常強大,壓的赤衛隊員們抬不起頭!
溝圈塌嶂懸崖山頂上的國民D士兵又不斷的向下投擲手L彈,還有點燃的成捆的草垛……赤衛隊隊員們藏身的那個山洞洞口的野草很快被引燃,洞內煙霧繚繞,嗆的人們無法呼吸,不住的咳嗽,涕淚交流!
更嚴重的是,赤衛隊員們大多都是當地的農民,他們平時主要以偷襲戰、遊擊戰為主,根本沒有經歷過這種面對面的交火!
聽到這種密集的火力攻擊,很多隊員不免驚慌失措!
有些有槍的隊員不經瞄準,甚至沒有看見敵人就胡亂射擊,浪費消耗了大量的彈藥;其他沒有槍的隊員也隻好慌亂的用石頭、土塊向下投擲……
雖然郭鳳山一再大喊:“節約子彈,瞄準再打!”
然而,戰鬥到晌午的時候,赤衛隊員們的彈藥基本告馨了!
憑借槍聲的稀疏程度,敵人顯然知道這些“土包子”支撐不住了~他們這才大膽的從草叢裡,
從石頭後,從山包後面爬起來向上衝;赤衛隊員們也只有用土塊,石頭還擊…… 最後時刻,經臨時緊急商議:由指導員郭鳳山和各中隊長帶領一部分有武器、有戰鬥經驗的赤衛隊員帶頭突圍,猛打猛衝,試圖殺出一條血路!
其余沒有槍支的赤衛隊員由大隊長李自輝指揮,負責在上面掩護~
因為沒有了彈藥,他們幾乎是自殺式的俯衝~所有參與突圍的赤衛隊員都抱定必死的決心猛撲下去!
密集的火力交織成一道火牆,攔阻著他們的去路!
他們無一幸免的被掃射中彈!
指導員郭鳳山也是如此~他也早就沒有子彈了!
王文遠是三個中隊裡面唯一一個既有長槍、又有一把擼子的中隊長。
他的長槍子彈打完後,扔掉長槍,拔出別在羊毛褲帶上的擼子一邊還擊一邊向下猛撲!
剛剛向下衝出沒幾步,一顆子彈擊中他的腹部,他腳底下突然被荊棘絆住了腳踝~~
一個倒栽蔥,他的身體就順著崖畔翻滾下去,一頭栽進了一個深不可測的水埽(音sao,山洪或流水衝刷出的暗洞、暗渠或類似於斜井的水溝)裡昏死過去……
留在山洞裡的十個赤衛隊員除大隊長李自輝外,其余都是沒有槍支的!經過殊死搏鬥,他們全部被國民D軍活捉!
戰場搜索的時候,又發現了三個身負重傷但還沒死的赤衛隊員,被國民D兵用樹枝做的臨時擔架抬著邀功請賞去了。
(2)脫困
四月的老鷹溝溝底,晚上山風料峭,還是很有幾分寒意的!
山裡的狼蟲狐豹也都是晚上出來覓食。
大白天一整天的槍聲加上火攻,把山溝裡的動物們也嚇得不輕!
到了晚上,大半個月亮懸在崖畔的山棗樹梢上,照的山溝裡影影綽綽的。
幾隻餓了不知多久的瘦狼鑽出山洞,一會仿佛嬰兒的啼哭,一會又學著狗的叫聲,還有的像女人的喊叫~~一鳴一和,似乎是發出某種聯絡的暗號!
白天發生戰鬥的地方犧牲了好多赤衛隊隊員,灰狗子走的時候草草搜查了一下這些遺體,每人補了一槍就撤走了,沒有人再對這些死去的窮包子多看一眼!
然而,對餓著肚子的野獸們來說,那可是毫不費力、唾手可得的美餐!
餓狼們互相嚎叫著,從不同的方向小心翼翼的向這些犧牲在草窠裡、斜坡上、山腳下、崖邊上的或爬著、或仰著、或倒栽的赤衛隊員們的遺體一步步的嗅過來……
在刺骨的寒冷和野獸的嚎叫聲中,王文遠慢慢的蘇醒了過來~
這是哪兒啊?
王文遠努力的恢復著自己的意識~
他慢慢的想起來了:槍聲~戰鬥~突圍~
對~他想起來了~突圍!
我們突圍出來了?這是在哪裡?
他努力的想用手感知一下周圍的環境~
剛一動,渾身鑽心的疼痛,尤其是腹部疼的厲害!而且更糟的是:他竟然動不了!
周圍一片漆黑,看不見任何環境!
四周濕氣很重,滑溜溜的根本無法著力~
他慢慢明白了:他被困在水埽裡了!
周圍一會像狗叫,一會像嬰兒的啼哭,一會又是仰天長嘯的狼嚎~
作為一個生長在老鷹溝溝邊山村的青年、一個經常在深溝暗夜裡活動的赤衛隊員,他清楚的知道:這是狼群互相聯絡的聲音
他被狼群包圍了!
王文遠清楚:一旦被狼群發現,如果手裡沒有武器,那決然毫無生還的可能!
他自己的二大、六大(二叔、六叔)、大哥都是老獵戶,經常跟狼蟲虎豹打交道,他耳濡目染的那些有關狩獵的故事太多了!
他想起了白天的戰鬥!
他也明白了他還活著!
他暫時還顧不上想其他戰友和同志們怎麽樣了!他現在要考慮的是怎麽活下去,怎麽逃離,怎麽才能不成為狼群的口中美餐!
他想起了自己的擼子!
對,找到擼子,他就有了防身武器,就有了膽量,也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想努力的用手往四周摸:他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
他被卡在一個很狹窄的水埽裡面!
這種水埽是山洪順著山勢衝刷下來,在山腳土質疏松的斜坡地帶衝出來的一個半明半暗的排洪道!
他栽下來的地方是被洪水衝涮成一個類似於水井的很深的暗埽!
水埽很深,下面肯定有出口,可是他被卡在了水埽的半空中,而且還是頭朝下腳朝上的卡著!
準確的說,他像一個被倒裝在一個細細的罐頭盒裡面的胖頭魚!
他是個胖子,身體壯碩;水埽很窄,他被頭下腳上的卡著,根本動不了!
水埽底下什麽情況也不知道!
但是憑自己的常識,這種水埽越到下面越窄!
他試著扭動身子,除了腿在上面還能動以外,兩隻胳膊跟被箍在木桶裡一樣,只有手腕以下可以動~這種情況實在是太困難了!
他甚至有點束手無策!
試著用腳往四周探了探,突然,一隻腳好像勾到了什麽!
憑經驗覺得應該是被水衝刷出來的樹根或者是斜長的灌木之類。
王文遠努力的用腳繼續探尋~~果然,有一個尖刺的東西一下子劃破了他的腳背!
這時候已經顧不得疼了,他反而有一絲高興!
慢慢的用腳背在那尖刺上滑動,用腳背感知著這個尖尖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絲絲的疼痛讓他繼續保持著清醒!
他穿的是一雙母親做的小圓口布鞋,隨著腳的移動,他感覺鞋口掛在了一個尖尖的硬物上!他試著用了用勁,那個帶尖刺的硬物扎進腳背的肉裡,也同時勾住了鞋口,還可以吃住勁!
咬住牙,他使勁把腿彎曲,借助樹根倒掛著鞋口的力量盡量把身體向上提,同時兩隻手的手指呈梅花狀狠狠的戳進兩邊水埽滑壁上的軟泥中用力向上一撐~他的身體居然向上挪了一截!兩條原本被箍的死死的胳膊居然可以動了!
他心中暗喜,趕緊把已經發麻、甚至失去知覺的胳膊活動活動~
再向上抻了一次,這次終於可以稍微彎曲胳膊了!
有了胳膊助力,他把兩條胳膊彎曲,用兩個肘子抵在水埽的滑壁上向上一撐,同時再次彎曲腿,讓掛在鞋口的樹根再次把身體向上拔……經過這樣多次的蠕動,他像一條爬行的毛毛蟲??一樣,竟然把自己的身軀一截一截的從水埽中給一點點的“拔”了出來!
雖然還是頭下腳上的倒栽著,然而,透過自己的雙腿之間抬頭向上望去,他隱約看到了外面的天光和橫在水埽上面的雜草~
他知道自己死不了了!
喘了一口氣,他緩了緩體力,強忍住腹部鑽心的疼痛,努力的把頭抬起來向上翻卷,兩隻手在後使勁推著井壁,他像一個雜技演員一樣,把自己的頭努力的向倒掛著的襠部蹭,由於較胖,他的身體像一根雙折的熏腸一樣折疊著塞在了水埽的井壁半空頭只要翻了上來,他就好使勁了!
把已經扎進腳背上肉裡的尖刺慢慢的拔出來,放下那隻倒掛的腳,這時候,他的肩膀和屁股抵在井壁的兩面,他使勁坐實了屁股,用肩膀慢慢的左右搖晃,同時後腦杓向後抵住井壁向上蹭,一點點,一點點,他的上半身已經基本可以靠住井壁挺直了!
長長的順了一口氣,他一伸手,兩隻手從頭頂一把抓住了剛剛掛鞋口的那個樹根,兩隻腳蹬在井壁上~猛一用力,身體噌的一下就上到了水埽的口沿上!
脫困了!
躺在水埽的口沿喘息!
水埽的上面雜草叢生,絲絲縷縷的月光透過雜草和荊棘的縫隙照進水埽,隱約可以看見,上面還有一段濕滑陡峭的水衝的明渠……
山崖上面斜刺裡生長著許多椿樹、杜梨樹,還有叢生的木瓜和野枸杞的撲棱子~
這些樹冠仿佛一圈天然的雨棚,遮擋著塌嶂下面的這個水埽!
無論從懸崖上面的埃畔,還是塌嶂下面的草坡上,都看不見這個水衝的暗埽!
如果不是他一腳踩空摔下來,鬼知道這裡還有一個可以藏身的水埽!
白天的戰鬥太過激烈,他們最後衝鋒突圍的時候,灰狗子的槍彈密如火網,上面的赤衛隊戰友只看見他們一個個連滾帶爬的衝了下去,然後一個個倒下,隨後像滾雪球一樣一個個的滾下草坡……
沒有人發現少了誰!
灰狗子搜索了整個山洞和草叢,也沒有發現其他的活人!
然後他們搜查了每個犧牲的赤衛隊員們的遺體,也沒發現什麽有用的物件,隻好押著被俘的人,抬著傷員撤走了!
天色大亮的時候,山上村莊裡的狗叫聲頻頻傳來~
放羊人出門了!
狼群大概也吃飽了,便漸漸的低吼著離去!
側耳傾聽,周圍似乎沒有了狼群的嘶吼喧鬧聲,王文遠小心翼翼的爬起來。
天已大亮,水埽裡的光線也漸漸的亮起來。
他四周掃視,發現他的擼子在水埽下面一個水埽拐彎處的小坑裡,可是水埽太深,他根本夠不著!
抬頭看看,水埽上面橫著長出許多鐵杆蒿,不過坑口距離上面還有一段水衝的非常光滑的明渠,非常陡峭,爬上去也很不容易!
他想起了刺破自己腳背、勾住鞋口的樹根!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終於折下一截堅硬尖銳的樹根!用這截樹根,他在濕滑陡峭的水渠裡挖出一個個的小坑做台階,一點一點的慢慢向上爬……
折下一根將近兩庹(tuo,長度單位,兩臂伸開的長度)長的鐵杆蒿,揪掉鐵杆蒿的葉子,扯下一根冰草把手裡帶鉤的尖刺樹根綁在鐵杆蒿的頂端~
他做成了一個探鉤!
王文遠又沿著剛剛挖好的台階,慢慢的探身滑到原來水埽坑口的位置,趴在坑口,一隻手拽著坑口的樹根,把身體盡量向水埽的坑底探下去~綁在鐵杆蒿上的鉤子終於勾住了擼子槍機的部位~慢慢的提起來~
他終於拿到了自己的槍!
槍是戰士的第二生命!
手裡有了槍,他心裡似乎也有了底。
檢查了一下擼子,還有兩顆子彈!
他小心翼翼的放下張開的機頭、掖好擼子,沿著剛剛挖好的台階,他爬了上去!
撥開蓬在溝沿的雜草,眼前的慘像,差點讓他再次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