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掩埋

　　草坡上到處散落著赤衛隊員們用過的鍘刀、钁頭、鐵鎬、鉤鐮、撂撇子……

　　斜坡下邊的平台上，橫七豎八的是幾十具戰友的屍體，他們已經面目全非，絕大多數都被狼群開腸破肚，掏掉了腸子和內髒！

　　戰友們的衣服被狼群撕扯的七零八落，在早晨的風裡飄飄蕩蕩;有的戰友被狼群撕扯、啃噬掉了面目和五官，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真是慘不忍睹！

　　他瘋了一樣連滾帶爬的滾下草坡～戰友們的屍體橫七豎八的散落，沒有一具遺體是完整的！

　　他努力的把每一個戰友的身體翻過來，放正，努力的辨認他們究竟是誰～趙正平、李天海、樊虎、大牛……他把每一個戰友的遺體又仔細搜查了一遍:有的兜裡揣著煙袋鍋，他仔細的收好，並記住這是誰的;有的兜裡裝有手巾，他也仔細收好並記住姓名……

　　大多數戰友的兜裡一無所有，他就通過衣服辨認他們究竟是誰，然後揪下一個他們的紐扣分別裝進口袋……

　　一個個的清理戰友們的遺體，一個個的留下他們的遺物，在辨認清楚的遺體旁邊插一根小棍，並在身遺體旁的泥土地上寫下他們的名字……

　　在草坡下面的一個土磕嘮(土坑)裡，他發現了指導員郭鳳山的遺體～他的遺體的大腿、肚子、胳臂等多處的肉已經被狼群撕扯吞吃掉了，不過他的面部基本完整……

　　抱著郭老師的遺體，王文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痛，他嚎啕大哭～～～

　　郭鳳山是他的恩師、他的指導員、他的領路人、他最親密和信賴的戰友、他的精神支柱！

　　郭鳳山更是他們這支隊伍的締造者，也是整個隊伍的靈魂！

　　然而，這個滿腹經綸、飽學詩書而又激情澎湃、立志報國、為天下窮人謀幸福的好人，卻在此刻喋血殞命，而且遺體還成為惡狼的裹腹美餐！

　　他仔細檢查了郭鳳山的遺體和衣物，沒有發現任何遺物其實灰狗子早就搜過了！

　　但是他知道，郭老師的身上一定還有什麽特別的東西，這東西與他們這支隊伍息息相關！

　　他捏遍了郭鳳山破絮狀的衣衫和褲子的每一寸地方～什麽也沒有！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郭鳳山的腳上他的一隻腳上穿著黑絨布做的圓口布鞋，一隻腳光著;遺體附近一尺遠的地方，另一隻鞋倒扣在泥土裡……他輕輕放平郭老師的遺體，撿回那隻倒扣的鞋子～小心翼翼的檢查了一遍鞋子的所有縫隙和夾層，沒有發現什麽，然後他用自己的破衣袖給郭老師擦淨腳，輕輕的給他套上鞋子～生怕弄疼了郭老師似的！

　　再從郭鳳山的左腳上輕輕的脫下穿在腳上的另一隻鞋，仔細的捏、摸、摳～終於，他感覺這隻鞋子的鞋邦有一部分比別的部分厚很多！

　　在這隻鞋子的鞋邦的夾層裡，他取出了一個折疊成一寸見方的紙片來，展開一看，上面全是極小的毛筆小楷字，記錄了每一個赤衛隊員的名字和家庭地址……

　　他小心翼翼的把這張紙折好，收進自己的口袋，又給郭老師穿好鞋……

　　郭老師犧牲的這個草坡下的平台，本來是一塊已經種上了谷子的田地;由於天旱，谷苗很稀，加之一場大戰，被灰狗子已經踩的不成樣子;又被狼群一場浩踐(浩劫)，地裡一大塊基本都成了空地！

　　地面的土很虛，王文遠就用手刨土坑他要親手掩埋郭老師和自己的戰友們～

　　“汪汪汪……”

　　一陣瘋狂的狗叫聲伴隨著羊群“咩咩”的叫聲傳來，

一個肩膀上掂著一柄長把的小钁頭(牧羊人防身的用具)、穿著羊皮褂子的半大老頭趕著羊群走下了山坡。　　循著狗叫聲，毫無疑問，站在山坡高處的老頭也看見了眼前慘絕人寰的這一切！

　　不過令他吃驚的是:在這清晨的深溝裡，竟然還有一個敦敦實實、滿身血汙的小夥子在這一片狼藉的死人堆裡邊哭邊刨土……

　　老頭喝住狂吠的牧羊犬，大著膽子走到王文遠跟前:

　　“娃子，你是阿達的人呐(土話:哪裡人)?怎麽……”

　　聽見牧羊犬的叫聲，王文遠早就看見了牧羊人！

　　按照常理，他應該迅速隱蔽撤離，可是現在，過度的悲憤和傷痛，讓他對危險和生死都無所畏懼了～

　　他沒有躲藏～

　　放羊老漢本來想問:你怎麽跟這些死人在一起～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他隱約知道這些犧牲的人是幹啥的了！

　　他昨天也聽到了激戰的槍聲，也看見了灰狗子抓的那些人，他知道這些死去的人和那些被抓的人肯定都是一夥的！

　　眼前這個滿身是血的年輕敦實的漢子，十有八九也是這些人裡面的！

　　“我就是這溝邊莊子裡的人！”

　　王文遠沒有撒謊，但也沒有明確說出自己的莊子名稱。

　　“唻你也是～?”

　　牧羊老漢用試探的語氣詢問道。

　　“嗯，這些都是我的戰友！”

　　王文遠回答。

　　“你這娃膽子真是膽大的很！這山溝裡到處都是狼群虎豹，山上還有灰狗子，你不趕緊跑，還在這裡嚎！”

　　“……”

　　王文遠沒有接牧羊人的話，他繼續用手刨土～

　　“我說這娃，你是不是想埋你這些夥計們哩嗎?你趕快走，一會要是讓狗聞著，喎就麻達日塌了！”

　　牧羊人說的“狗”，顯然不是他的牧羊犬！

　　“等噶子，吃過早飯就有來溝裡鋤地的、放牛放羊的人哩，我叫幾個人幫你把你這些夥計埋了！你趕緊走……”

　　牧羊人顯然沒有惡意！

　　“謝謝你，老人家！我一定要親手埋了我的老師！”

　　王文遠拖著哭腔抽噎著回答！

　　“你這娃強的很！死人再重要，能比你這活人的命還重要?”

　　“你不知道！他是我的老師，也是我們指導員……”

　　“哦！這娃也是個有心的娃娃！”

　　牧羊人顯然看出:王文遠不親手掩埋他身邊這個已經面目全非的人的遺體肯定不會走。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放下手裡的羊鞭，他用自己的小钁頭幫王文遠挖坑……

　　掩埋完郭鳳山的遺體，王文遠已經精疲力盡！

　　腹部的傷口不斷滲出血來～

　　他的粗布罩衫底下穿了一件無袖的短汗褂，汗褂下面的兜裡裝著跟瞎五爺學陰陽五行時，瞎五爺送給他的四寸銅羅盤;他腰裡本來系著一條白布擰緊的腰帶，煙袋鍋就插在腰帶上;子彈穿透未婚妻給他繡的煙包，射入了他的腹部！

　　關鍵時刻，竟然是衣兜裡的那個銅羅盤替他擋住了子彈！

　　子彈不偏不倚的打在了羅盤上，洞穿了銅羅盤上的玻璃罩和銅製後蓋，子彈頭的尾部被卡在羅盤的後蓋上，只有一部分彈頭鑽進他腹部的肉裡……

　　看到王文遠衣服上不斷滲出的血，牧羊人吃驚的問～

　　“娃子，你也傷著了?”

　　“嘶～嗯～”

　　王文遠額頭上全是汗水，他用手輕輕壓住腹部，疼的不由的“嘶嘶”出氣！

　　“我看噶”！

　　牧羊人幫王文遠掀開衣衫，貼身穿的褂子已經和肉粘在一起。

　　老漢慢慢的剝起褂子，一個筷子粗細的血窟窿不斷的往外流血～

　　“哎呦呦，娃娃，你這傷的可不輕呀！得趕緊止血！你等噶……”

　　牧羊人在地裡踅摸了一會，他手裡揪了一把刺芥(一種帶刺的草藥)，放在手心使勁搓出綠色的汁液，丸成一團壓在傷口上，又從王文遠的煙包裡倒出一把旱煙末敷在傷口上，再把王文遠的褂子撕下一片來蓋住傷口上的刺芥和煙末，然後又把他的白布腰帶挎下一綹綁扎好……

　　“謝謝你，老人家！”

　　王文遠忍住疼痛向牧羊人道謝。

　　“不謝，娃子，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也是幫我們窮漢人的！你趕緊走，你的這些夥計們交給我，我一定給你料理好了，肯定不會再讓狼給浩踐了！”

　　……

　　千恩萬謝，王文遠這才捂著肚子艱難的隱去……

　　(2)療傷

　　其實，柳樹灣村子就在老鷹溝的東溝畔，站在老鷹溝抬頭就能看見柳樹灣的層層莊子院和莊子裡冒起的縷縷炊煙！

　　滿身血汙的王文遠這時候是不敢回柳樹灣的！

　　在一個僻靜的小河灣，他爬在清澈可鑒的河邊美美的喝飽了水～從昨天早晨到現在，他已經一天一夜水米未進了！加之大量的失血，使他體內水分嚴重流失，這讓他口渴難耐！

　　補充了水分，洗了一把臉，他頓時覺得身上清爽了許多。

　　現在當務之急是解決饑餓的問題！不過這對一個生在山村、常年在山溝裡鑽來鑽去的他來說倒不是難事！

　　四月的山溝裡，正是桃花杏花開放的季節，莊稼還都正在出苗的時候，可沒有什麽野果子吃！

　　好在許多野菜已經出土了！

　　在河灘邊、田埂上，他拔了一大把鮮嫩嫩的蒲公英、辣薑薑、薺薺菜、油菜根……這些東西都是可以直接生吃的;又揀了一小把地軟軟(地打菜)，拿到溪水裡洗乾淨，他跟牛一樣大口大口的吞嚼著這些野菜，滿嘴都是綠色的汁液……

　　入夜之後，偷偷潛回柳樹灣，他不敢直接回自己家！

　　村子南頭就是瞎五爺的莊子院！

　　溜進瞎五爺的院子，五爺的窯裡沒有一點燈光～

　　他知道:瞎五爺晚上是從來不點燈的！

　　對一個瞎子來說，光明跟他無關。

　　瞎子眼瞎，耳朵卻絕對清亮～

　　“外頭是誰呀?黑天半夜的翻牆進來，有啥急事?”

　　瞎五爺知道自己家無存糧，盜賊不會找他，進來的必有難事！

　　“五大，是我～胖子”

　　“哦！胖子，你半夜跑來有啥事?”

　　“五大，我，我受傷了！”

　　“受傷了?你怎受傷的?趕快進來再說！”

　　瞎五爺是方圓有名的老中醫，擅長各種疑難雜症！

　　王文遠自己摸索著點上煤油燈～在五爺家裡，他跟在自家一樣熟悉。

　　自己燒了開水清洗傷口～好在傷口不是很深，白天牧羊人已經給他敷了刺芥和煙末，已經基本止血了！

　　他跟瞎五爺學醫斷斷續續有兩三年了，對這些跌打損傷之類的皮肉傷還是有把握的！加上瞎五爺從旁指導，他很快就重新清理乾淨傷口，敷上五爺自製的草藥……

　　包扎好傷口，他覺得肚子餓的咕咕叫～

　　“五大，有吃的嗎?”

　　“半夜了能有啥吃的?瓦缸裡有炒面(炒熟的玉米、豆子等雜糧磨成的麵粉，常做乾糧，類似芝麻糊)，自己饊上些炒面糊糊喝去。”

　　人到餓急的時候，這就是美味珍饈呀！

　　喝飽了炒面糊糊，王文遠也不敢在瞎五爺家多待，他給自己包了一些治外傷的草藥，告別瞎五爺，他迅速逃出柳樹灣，趁著夜色趕往黑松嶺～

　　他需要一個安全養傷的地方！

　　此時的黑松嶺尚在夜色籠罩中！

　　七八裡的山路，在平時也就一個小時左右的路程！然而今夜，王文遠卻跌跌撞撞的走了接近三個小時……

　　凌晨時分，啟明星剛剛升起的時候，滿身血汙的王文遠跌跌撞撞的闖進了黑松嶺父母住的窯洞，大黃狗的吠叫驚醒了黑松嶺所有的人……

　　看見兒子這一身血，一身泥的狼狽情形，可把母親嚇得差點背過氣去！老太太驚慌失措的一把拉住胖子的胳膊問:

　　“胖娃，你怎啦嗎，啊?你闖哈啥禍了?快給媽說，你傷到阿達了嗎！……”

　　～老太太緊張的語無倫次！

　　王老跎雖然也是大吃一驚，但是他似乎知道:這個蔫不留出的娃子，整天在外面瞎跑亂撞，遲早會有這樣一天的！

　　王老跎穩了穩神，對老婆子喊到:

　　“你哭啥喪哩?娃不是回來了嗎?趕緊去叫毛丫，給胖子燒水，做飯！”

　　毛丫早就聽見公婆窯裡的動靜，她起來已經站在公婆的窯洞門口了！聽到公公讓叫她，毛丫趕緊在外面搭話:

　　“大，媽，我起來了！我想看看胖子怎樣啦……”

　　毛丫帶著哭腔站在門外！

　　王老跎也知道毛丫著急，但是一來，自己衣服還沒來得及穿，精溝拉吊的在兒媳婦面前實在不雅;二來，尿盆還放在闕地上，這樣讓兒媳婦進來，顯得很尷尬～便急忙連聲說

　　“丫，胖子好著哩，不怕的！你先到廚窯裡燒水去，給胖子做些飯！”

　　王文遠也知道毛丫操心自己，趕忙隔著窯門搭話:

　　“丫，我沒事！就是衣服弄破了！我換身衣服！你給我弄些吃的～”

　　聽到胖子的聲音，毛丫心裡稍微安穩了～

　　“嗯，那我給你燒水去！”

　　毛丫擦去臉上的淚水，進了廚窯！

　　王老跎精著腳跳下地，在箱子裡亂翻！

　　“哎喲，你胡翻掲啥哩?我剛剛整好的箱子，你又給我翻成麻團了！”

　　大奶奶嘟囔老頭子！

　　小腳的大奶奶穿衣服動作慢！

　　“胖子就沒有平時換洗的衣服嗎?”王老跎邊翻邊嘟囔！

　　“你再不亂翻騰了，我給娃找！”

　　大奶奶穿好衣服，攏了攏凌亂的頭髮，然後下地給兒子找出一身衣服來，讓胖子換下一身的血衣;老兩口借著蓖麻油燈昏黃的燈光查看了一下兒子的傷勢～傷口已經敷藥，就是又滲血了！

　　老兩口重新給兒子敷了胖子從瞎五爺那兒帶回的草藥，又重新幫胖子包扎了傷口……

　　(3)養傷

　　天光大亮，黑松嶺王家的老老少少都起來了，這會全聚在大爺的窯洞聽胖子邊吃邊述說老鷹溝赤衛隊如何遭到灰狗子突然襲擊、如何戰鬥、如何拚死突圍、自己又如何掉入水埽、如何脫困，再到戰友如何慘遭屠戮、如何慘遭狼嗜等等慘事…

　　王家老少個個都驚的張大了嘴……

　　王老跎就怕兒子遲早出事，但萬萬沒想到這個平時不聲不響的胖子竟然能弄出這麽大的動靜來！

　　他前些年常年在外跑，世面上的風風雨雨也經歷過一些，可也沒經歷過這麽血腥的事啊！

　　毛丫早就聽的臉色慘白～～

　　她這個整天不沾家的小冤家，怎麽會是灰狗子整天惦記著要剿滅的“chi匪”呢?

　　她可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要跟著一個刀頭舔血的人過日子啊！

　　…………

　　晚上，看著疲憊不堪的胖子打著呼嚕入睡了，驚魂未定的毛丫怎麽也捉摸不透這個睡在自己炕上的男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自到了柳樹灣王家，她經常跟婆婆學針線茶飯，胖子大多在學校上學，他們並不經常能見面！即使有時在一起，處於少女的羞澀，她也很少和胖子交流;而胖子其實也是一個害羞靦腆的男孩，也故意躲著毛丫……

　　現在他們已經完婚兩年了，而胖子基本不沾家，經常在外面跑……

　　看著胖子壓在枕頭下面的擼子，毛丫就莫名的害怕！

　　晚上，趁著胖子熟睡了，她偷偷的將胖子的擼子塞進了炕門洞，埋在了炕洞的灰裡面！

　　在黑松嶺養傷暫時還是安全的。

　　這裡距離柳樹灣還有近十裡的山路，周圍沒有別的村莊，來往人員很少！

　　盡管這樣，王老跎還是不放心，他讓女兒文繡放羊的時候，一定要站在黑松嶺最高處的那棵大松樹下面！

　　那兒可以俯瞰黑松嶺周圍一切動靜……

　　其實王文遠的傷不是特別嚴重！

　　瞎五爺送給他的那枚銅羅盤救了他一命！

　　子彈雖然穿透了羅盤，然而並沒有完全射入王文遠的腹部，只是彈頭在他肚子的肉上鑽了個眼！

　　瞎五爺配的外傷藥很管用，三四天下來，王文遠的傷口就慢慢結痂了！

　　他再也睡不住了！

　　這些天他的腦海裡一直閃現老鷹溝犧牲的戰友們的遺體！他們死的太慘了！

　　他們的秘密營地究竟是怎麽泄露的?

　　他們的營地只有郭指導員、大隊長李自輝和他們三個中隊長知道，這些人都是赤衛隊最核心的骨乾成員啊！

　　他數過老鷹溝犧牲的戰友的屍體，一共三十四具！他們大隊一共有四十八人，那麽除了自己，還有十三人哪去了?他的好朋友、新任大隊長李自輝呢?他怎麽樣了?

　　……

　　王文遠滿腦子的疑問需要答案！然而沒有人可以告訴他答案是什麽！

　　四月二十四日，睡到半夜，他偷偷起床，摸索半天找他的擼子，但是卻不見蹤影！他也不好大張旗鼓的翻騰！毛丫已經懷有四個月身孕了，他怕驚醒熟睡的女人！

　　穿了一身父親勞動時的舊衣褲，頭上扣了一頂父親勞作時的破舊草帽，懷裡揣了倆“銅錘碗餑餑”(玉米面做的饃饃)，胖子悄悄的出了院門，往新陽縣城潛行而去！

　　天快亮的時候，他趕到了東門外。

　　他打算先去趙鐵匠的鋪子看看，看看有沒有什麽動靜！

　　趙鐵匠的鋪子鴉雀無聲，爐火早已熄滅！破舊的門扇上掛著鎖……

　　他不敢在城門外公開拋頭露面，怕遇見熟人打招呼！

　　此時城門還沒有開，城門外面靜悄悄的，他就著微弱的晨光看見了城牆上前幾日貼上的公告，雖然已經被風刮的絲絲綹綹的，但是打著紅?的犧牲人員的名單還能看清楚。他一個個的念著，跟自己在老鴉溝掩埋的戰友身份一模一樣！

　　還有13個被俘人員！

　　雖然公告上沒有一一寫明被俘人員是誰，但是已經可以斷定:李自輝，還有趙鐵匠他們還活著！

　　這是這麽多天以來他得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的領導、他最好的同學、他的戰友李自輝還活著！

　　王文遠的心裡多少有一點寬慰！

　　在僻靜處一直等到城門打開，他從地上摸了一把灰土把自己的臉弄的垢笳吧唧、髒髒的，頭上扣著父親戴過的已經脫邊的破草帽，混在往城裡拉水的水車隊伍裡進了城……

　　因為時間還早，他溜到早已無人問津的縣公學的一處僻靜的圍牆邊，翻進學校，他躲進以前和郭老師、李自輝經常碰頭的學生宿舍～～

　　宿舍地上的灰燼還在！

　　郭老師和他們坐過的床沿上的麥草還在！

　　可是，郭老師不在了！！

　　摸索著郭老師曾經坐過的床沿，王文遠心如刀割，他忍不住淚流滿面……

　　快中午時分，他混進回關廟廣場的人群裡，他親眼看見了自己的戰友們～

　　他們是站著的趙鐵匠、王振興、王二蛋、李柱子、劉黑狗、楊拴柱、趙喜娃、趙滿倉、邱滿屯，還有躺在擔架上的馬世龍、王黑娃、李鐵錘……但是他用眼光搜索完整個廣場，也沒有看見李自輝的影子！

　　在保安團劉副官宣布他的戰友們死刑的時候，他隻覺得一股血液直衝腦門，不顧一切的就要往前闖……

　　這時候，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並把他迅速拉離了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