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爭執
自返回到武家窪三中隊的秘密駐地,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案給大部分貧困的赤衛隊員分了糧食,郭鳳山就命令:
老鷹溝赤衛隊暫時停止一切活動,隊員回歸各自家庭,分散隱蔽!
各中隊之間、隊員之間暫停一切橫向聯系!
說實話:郭鳳山很是生氣李自輝今天夜裡的冒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這樣過早的暴露老鷹溝赤衛隊!
畢竟老鷹溝赤衛隊剛剛組建不久,大部分隊員都是新人,又大多都是毫無戰鬥經驗的農民,他們的戰鬥經驗、反偵查能力、包括組織紀律性和集體意識還都沒有達到一支成熟隊伍的標準。
可是李自輝竟然未跟自己商量,就冒冒失失的擅自喊出了老鷹溝赤衛隊的名字!
這不是把自己往敵人的槍口下送呢嗎?
安排完所有工作,郭鳳山單獨留下李自輝~
他要跟他談談!
自從李自輝擔任赤衛隊大隊長以來,郭鳳山基本上是手把手的在教他如何做好一個大隊長!
他清楚李自輝的弱點:他生來自負,且對任何事只有三分熱潮,做事缺乏耐心,缺乏深思熟慮!
更為重要的是:由於李自輝長期的養尊處優,沒有在艱苦條件下生活的經驗和體會。在與隊伍一起執行任務的時候,尤其需要長途奔襲的時候,他往往趕不上趟……
這些都是郭鳳山經常提醒李自輝的地方!
由於剛剛當上大隊長沒多久,李自輝還是很看重這個大隊長的職務的!
他一直向往著有這樣一天~他可以像梁山的呼保義宋江宋公明一樣,有一支屬於自己的隊伍:他可以仗義疏財,也可以號令三軍,更希望自己帶領大家夥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所以每次郭鳳山批評他或者指出他的缺點的時候,他還是很樂意接受並努力改正的!
他覺得郭老師就像梁山的軍師吳用一樣,是輔佐自己的智多星!
“自輝,今天晚上,你太冒失了!”
郭鳳山開門見山的對李自輝提出批評!
還沉浸在首戰告捷的興奮之中的李自輝顯然還沒從這種情緒裡走出來~
“啊?怎麽了?”
李自輝很詫異!
“怎麽了!你今天怎麽這麽冒失?為什麽不經商量就把老鷹溝赤衛隊的名字嚷嚷出去了?”
郭鳳山對李自輝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有點生氣,他不由得提高了聲調!
“怎叫“嚷嚷”出去了?我們既然組建了隊伍,取了名字,難道就一直這樣藏著掖著自己玩啊?”
李自輝第一次這樣跟郭鳳山、自己曾經仰慕和崇敬的老師說話!
“你~自輝,李大隊長!你懂不懂什麽叫“時機成熟”?”
郭鳳山氣的幾乎說不出話來!
“郭老~郭指導員,我認為今天就是最佳時機!該打出我們的旗號了!”
以前,李自輝一直私下裡稱呼郭鳳山為“郭老師”;現在,李自輝把已經到嘴邊的“老師”倆字咽了回去,改稱“郭指導員”!
“李大隊長,你知道你今天這樣報出我們的名號,這會給整個隊伍帶來多大的危險嗎?”
“指導員,難道我們成立了隊伍,就只是為了乾些偷偷摸摸的事情嗎?”
以前口口聲聲把郭鳳山稱作郭老師的李自輝直接改口了!
“李自輝,你覺得我們的隊伍現在具備獨立作戰的能力嗎?就拿你自己來說,
你現在具備獨立指揮隊伍作戰的能力嗎?” 郭鳳山這下是徹底被李自輝激怒了!
“郭指導員,難道你認為除了你,別人都是廢物,都是擺設嗎?那我這個大隊長算什麽?只是一個傀儡嗎?”
既然撕破臉了,李自輝索性把話就撂開了!
“你~”
氣極了的郭鳳山一時語塞!
……
從小就自負、驕縱慣了的李自輝,一旦強慫脾氣犯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郭鳳山怎麽也想不到李自輝竟然是這樣一個油鹽不進、五谷不分的主!過去那個對自己既崇拜又恭敬的李自輝,好像忽然間變了一個人似的!
“好了!既然你認為自己沒錯,那我也沒有辦法!但是,作為大隊長,我希望你能對整支隊伍的安危負責!今天已經很晚了!你也回去吧!回到家裡好好想想!想想我們的未來怎麽辦?想想我們下一步怎麽開展活動?想想我今天晚上說你說的對不對?改天我們再談!”
郭鳳山說服不了李自輝,也隻好告訴李自輝和王文遠、王黑娃等,如果沒有特殊或緊急情況,最近幾天輕易不要到鐵匠鋪去,以免引起別人注意!
大家各自回家,暫時休整!
(2)露餡
天下沒有透風的牆,這話千真萬確!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人常說:叫花子放不住隔夜食!
餓急了的窮人還不如叫花子!
話說赤衛隊員每人分了幾十斤新麥子,對許多窮家庭來說,已經不知道多久都沒有嘗到過白面的味道了,這些糧食可是久旱逢甘霖啊!
分糧那天,其他人都是用衣衫的袖子,把袖口一扎當糧袋,粗布縫製的兩個衣袖正好可以裝三十多斤麥子!
分到最後,由於三中隊隊員侯有義穿的是對襟短褂,沒有可以裝糧食的器物,郭鳳山就隻好把毛編織袋裡面剩下的大約三十來斤的麥子連袋子分給了他!
侯有義扛了糧食回家後,老婆娃娃見了新麥子比見了親大還高興,都嚷嚷著要吃白面!
侯有義看老婆娃娃都高興,說實話自己也饞的不行了,第二天就跑到莊子上一個養了毛驢的本家去借驢!
侯有義的本家堂兄侯有民是個腳戶,他家養了兩頭毛驢,忙時給自己家拉犁耕地;農閑時候專門給別人拉磨、拉車、馱運貨物,掙幾個辛苦錢!雖然也過的是苦日子,不過在這天災人禍的年饉裡,也可以勉強度日!
侯有義來借毛驢的時候,侯有民有點納悶!
他知道侯有義家裡窮的叮當響!他老婆是個胡啦嗨(沒頭腦),也不會精打細算過日子,還生了一炕的精屁股娃娃,家裡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
這侯有義突然來借驢說要拉磨子,侯有民就問侯有義磨啥東西,侯有義哼哼唧唧也沒細說。
等磨完麥子,侯有義給堂哥去送還毛驢的時候,因為沒有工錢給侯有民,就用碗按了兩碗麩皮給堂哥家送去,算是給毛驢一天的飼料!
侯有民很是吃驚,就問侯有義:“你家今年有新麥子吃了?”
侯有義嘿嘿訕笑著說:“都是我出去給人家財東家裡割麥子,人家給了幾碗麥抵的工錢!”
侯有民有點半信半疑~給你幾碗麥子當工錢倒也說得過去,可幾碗麥子能用得著毛驢磨大半天?那點麥子還不夠填磨堂呢!
再說,幾碗麥子能剩下這麽多麩皮?
很顯然,能讓毛驢磨大半天,少說也有一鬥麥子!
侯有民經常給人拉驢套磨子,豈能不知道這個?
不過都是本家兄弟,他也沒說破。
可孩子的嘴裡藏不住話!
侯有義家裡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其中最大的是女兒,已經十一二歲,可以跟母親學做針線茶飯了!
三個兒子分別只有九歲、六歲和四歲多!
吃了一頓母親做的手擀白細面,把幾個娃娃美得像過年一樣歡實!
在跟侯有民家的幾個孩子一起打豬草的時候,侯有義家的幾個兒子就爭相賣派(自誇)自己家裡還有白饃細面吃哩!
侯有民家的孩子很不服氣~
“你們家經常到我家借米借面,從來都沒還過!莊子上有糧食的鄰家讓你們借遍了,都再沒人給你借了,你家哪來的白饃細面?”
“我家就有就有!不信你到我家看來!”
侯有義家裡的孩子很自豪的說!
…………
哪知道,這一次孩子之間的攀比,讓侯有義家裡的糧食露餡了!
這件事也給侯有義一家埋下了禍根!
夏天的日子相對好過些!
漫山遍野都是各種野果和草藥!
侯有義抽空到門前的溝裡挖了不少的甜草根(甜甘草),還有柴胡、黃芩、魚腥草、益母草……作為一個莊稼漢,這些中草藥都是最熟悉的東西!
益母草曬幹了雖然不重,但是跟柴捆一樣顯堆垛!
甘草也可以捆成小捆。
但是柴胡、黃芩、魚腥草這些中草藥都是取根,曬乾後就沒多少了。
侯有義把益母草捆成了一大捆;甜甘草、柴胡、黃芩、魚腥草…東西不是很重,但是太零碎。
侯有義就把這些東西全部裝在了已經倒空了的、原來裝麥子的口袋裡!
這樣,他一根扁擔,一頭挑著益母草,一頭挑著綁在扁擔上的毛口袋~晃晃悠悠的就到縣城趕集去了!
七月十五是中元節,俗稱“鬼節”。他打算賣了藥材,買點香表紙錢,好回去祭奠祭奠先人!
正是夏天流火的季節,城門口沒多少趕集的人!
侯有義把扁擔往城牆根一靠,自己找了一個陰涼的地方蹲著等買主!
快晌午的時候,侯有義正在牆根犯困打瞌睡,一個穿的很乾舒(乾淨整潔之意)的中年男人來到侯有義的草藥攤子跟前,他彎腰仔細看了看侯有義的毛口袋,用手捏了捏~
侯有義以為買主來了,趕緊上前搭訕:
“掌櫃的,要藥材嗎?都是我自己拾掇哈的,要的話價錢好商量!”
那人轉頭仔細看看侯有義:
“這都是你的?”
“是我的,是我的!”
“哦!多少錢一斤啊?”
“價錢好說,你給個價!”
好不容易等來個買主,侯有義想趕快出手!
“師傅是哪裡人啊?家裡還有嗎?這點貨不夠啊!”
“有哩有哩!咱喎門前溝裡漫山遍野的都是,只要你要,我保證給你供上!”
他覺得今天遇到一個大買主!
“你也沒個秤,怎過斤兩哩嗎?那這樣吧,你等一等,我回去叫掌櫃的拿秤來,順便把錢帶上!”
“好好好!”
侯有義滿心歡喜!
(3)被捕
正當侯有義滿心歡喜的等待大買主來過秤付款的時候,一大群黑狗子急匆匆的衝出東城門~
“人在哪?在哪呢?”
為首的黑狗子正是偵緝隊的隊長宋大濤!
“就是他!”
剛剛那個“買主”領著宋大頭指認侯有義!
還沒反應過來是怎回事,一群黑狗子撲上來就把侯有義壓在了地上,三下五除二,侯有義被反剪了雙手用繩子捆了個結實!
“怎啦?怎啦?我怎啦你們抓我?”
侯有義大聲嚷嚷!
“怎麽抓人了?你們憑什麽抓人?喎就是一個老莊漢(莊稼漢),你們抓他幹啥?”
城門口買賣山貨的人一時都沒反應過來是怎回事?
“憑什麽抓人?就憑這個!”
剛剛那個“買主”趾高氣揚的指著侯有義裝藥材的毛口袋~
“這是我們高家的專有口袋,你們誰家還有?”
沒錯,口袋上的一個圓圈裡赫然印著一個“高”字!
可惜侯有義並不識字!
“天下姓高的多了,就你們一家姓高啊?”
侯有義已經明白自己露餡了,不過他還在狡辯!
“哼!姓高的是多,可是有這種口袋的就我們一家!”
……
這城門口一吵吵嚷嚷,巷子裡的趙鐵娃正閑著沒事乾,就跑出來看熱鬧。
他一看見侯有義,趙鐵娃眼睛珠子差點跌出來!
他“嗖”的一個180°的大轉身,趕緊跑回鐵匠鋪!趙鐵匠正躺在炕上,嘴裡噙著煙鍋子養神呢!
“大大,大大,趕緊起來去看看,好像是咱赤衛隊的一個人叫黑狗子抓了!”
“啥!”
趙鐵匠一骨碌爬起來,靸(sa)起鞋就往外跑~
可不是怎的?正是三中隊的隊員侯有義!
“即便口袋是你家的,可就憑一個口袋,幹啥就抓我?”
侯有義還在抵賴!
“幹啥?你幹了啥你不清楚?”
那個先前的“買主”獰笑著~
“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呢吧?告訴你,我是高家的二掌櫃,我這一晌天天來縣城明察暗訪,就是找尋你們這些土匪盜賊的蛛絲馬跡的!你拿的這個口袋,正是我們家裝糧食的口袋!你給我說,你這口袋是哪兒來的?”
“你們家丟了糧食,你去找糧食呀!我就是一個賣藥材的,你抓我幹嘛?”
俗話說:賊沒髒,硬如鋼!侯有義怎麽可能承認?
趙鐵匠卻驚出一身冷汗~
這不是要出大事嗎?
“嘴還挺硬!先帶回警局!不信你不招!”
宋大頭也不希望在這人多眼雜的地方吵吵鬧鬧!
“嫌犯帶回,贓物和證據暫扣,一並帶回局裡!”
……
臨走的時候,侯有義還在掙扎,一仰頭,他發現趙鐵匠在人群之中!
與趙鐵匠四目相對,侯有義剛要張嘴呼救,趙鐵匠趕緊一個嚴厲的眼神,狠狠的瞪了一眼侯有義,把握成筒狀的手搭在嘴上使勁攥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的意思是:把嘴巴扎緊!
侯有義被抓走了!
侯有義被捕,這對老鴉溝赤衛隊來說是一個天大的危機!
趙鐵匠感覺事態嚴重,得趕緊告訴郭鳳山!
可是自那天在武家窪的窨子裡面跟李自輝發生爭執,郭鳳山就宣布老鴉溝赤衛隊暫時停止一切活動!
然後他就回南塬去了。
這都一個星期了,也沒見郭鳳山來聯系過。
趙鐵匠當機立斷,派趙鐵娃趕緊去南塬找郭指導員匯報情況;他拿出一塊郭鳳山給他寫有:“家中有事,暫停營業”的木牌牌,掛在鐵匠鋪的木門上!
鎖好門,他直奔武家窪找王黑娃的三中隊去了!
在武家窪的窨子,只有徐二楞在值守!
簡單說明了情況,趙鐵匠讓徐二楞趕快找王黑娃來商量對策!
好在王黑娃就是武家窪附近的人!
幾個人一碰頭,趙鐵匠和王黑娃都覺得:得讓三中隊其他隊員趕快到窨子集中!
三中隊的集合暗號是三聲鞭響!
站在武家窪的山咀上,徐二楞狠狠的摔響了三鞭!
在臨溝朝山的空曠山谷,這三聲鞭響的回聲震的埃娃娃“嘩琅琅”的響個不絕!
除了侯有義,三中隊的其他人員很快就聚齊了!
趙鐵匠和王黑娃就長話短說,做出這樣的安排:
第一,每個分到糧食的隊員馬上回家,把各自家裡的余糧和白面盡快轉移、隱藏起來,不許暴露,並安撫各自家裡人要守口如瓶;
第二,拿了印有“高”字口袋的隊員,全部拿回窨子或者填進炕洞燒毀;
第三,讓與侯有義關系密切的徐二楞趕緊通知侯有義老婆孩子,把家裡的白饃細面全部處理掉;如果有人來問,一定要一口咬定,就說沒有新麥白面!
第四,派去過柳樹灣給王文遠報信的隊員盡快通知一中隊,並由一中隊王文遠通過暗號聯系李自輝!
第五,二中隊由趙鐵匠自己親自去布置!
第六,所有隊員必須時刻提高警惕,防止侯有義招架不住酷刑而供出他們!
聽到風聲盡快撤離!
……
作為兩個中隊長,他們能做的也就這麽多了!
一中隊的隊員大多都是南咀子鄉的,這裡兩面臨溝~西臨老鷹溝,東臨柏樹溝,有危險可以隨時撤退!
王文遠隔著老鷹溝,緊急吹響牛角號~~
嘟嘟……嘟嘟……嘟嘟……
隔了不大一會,就聽得老鷹溝對面的鳳凰山傳來“噓~噓~噓~”三聲哨音!
王文遠知道:李自輝已經收到了自己的信號!
通知完各自隊員,安排大家做好各自轉移和隱蔽工作,三個中隊長和李自輝當晚都在趙鐵匠的鋪子裡集中!
郭鳳山和趙鐵娃趕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時分了!
李自輝早已經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了!
一個方方一丈、十來平米的小屋鑽了六個人,立時顯得擁擠不堪!
趙鐵匠讓鐵娃端個小板凳坐在巷子口假裝乘涼~負責望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