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爐
對經常翻山越嶺的王永祥和幾個遊擊隊戰士來說,走這點路不算什麽!可是對有傷在身、且身體微胖的王文遠來說,就有點費勁了!
黑松嶺距離南塬遊擊區並不太遠。
順著黑松嶺所在的西梁向南蜿蜒而下的,是一條泥土路!這條路平時走的人不多,大多時候都是山民們挑著山貨踩出來的,路面很窄。
沿著這條崎嶇蜿蜒的山脊南行七八裡地,就下到了冼家川(也叫南川)一個叫甸子村的地方。
冼家川的川套並不很寬,南北山根相距最寬的地方也就三四裡遠,最近的地方不足二裡地!川套的中央流淌著一條不是很寬闊的河~四羊河!
川套裡的溫度顯然比塬上暖和的多,四羊河兩岸田地裡油菜籽的葉子已經長的老高,小麥也已經長到膝蓋那麽高了;玉米苗長出有半尺多高~
川套裡的莊稼到底比旱塬上的墒情好啊!得上水的莊稼不虧種田人!
河岸上各色的小花都爭先恐後的舒展著笑臉!兩面山坡上的桃花??、山杏花開的姹紫嫣紅,蜜蜂和蝴蝶是這個季節最繁忙的勞動者……馬上五月天氣了!
沒有人有心思去欣賞這春天的美景!
他們避開大路,在四羊河邊一個偏僻處,用手掬著喝了幾口清甜的河水,洗了洗臉,稍事休息,找了一個水勢平緩、河面寬闊的地方,有河兩岸種田人放置的列石,他們踩著列石涉水過河。
到了對岸,就已經屬於遊擊隊控制的地盤了!
一路上只顧趕路,誰也沒有說多的話!
作為遊擊隊的副大隊長,王永祥對這一地帶顯然已經很熟悉了!
尖山梁雖然山高坡陡,但是路途最短。他們選擇了這條距離駐地最近的路。
走慣了山路的王永祥和幾名遊擊隊員攀著山路兩旁的樹枝和荊棘,手腳並用,麻利的一步步往上竄~這對常年鑽山穿林的他們來說,不過小菜一碟……
這可苦了王文遠了~
他本來傷口未愈,又背著一大袋衣物和吃的,加上略胖的身體~可真有些吃不消!
看到王文遠落在後頭很遠,走在最前面的王永祥向後面指了指:
“猴子,幫著扛下袋子!”
“好嘞!”
猴子就是侯有義,以前赤衛隊的老隊員了!
自那次成功被救出後,就留在了遊擊隊!
他真的跟猴子一樣三竄兩竄的就到了胖子跟前,接過他肩上的袋子~
少了一個二三十斤的大袋子,胖子的負荷一下子減輕了許多!他起碼可以手腳並用的爬坡了!
……
上了塬,胖子已經累癱了!
躺在溝邊的草叢裡,吹著徐徐而來的山風~~
這裡的空氣似乎都跟北塬上不一樣!
稍事休息,在平塬上趕路,他們速度明顯快多了!繞過驢圈梁、西秦溝圈、南武~十來裡的大路,兩個時辰就到了!
遊擊隊的二狼山駐地對王文遠來說並不陌生!
他兩年前跟隨郭老師一起來學習和訓練過!
(2)審查
在二狼山遊擊隊的駐地睡了一個安穩覺!
這裡是h軍遊擊隊控制的地域,當地人稱“紅區”!
這裡沒有了在北塬“白區”那種東躲西藏、擔驚受怕的緊張和焦慮感,王文遠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多日來那種驚懼、疲憊的感覺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身上的傷痛也減輕了許多! 在遊擊隊駐地吃過早飯~菜團子、窩窩頭加玉米糊湯,王文遠正在一件件的整理自己帶來的一袋子衣物和用品。
兩個穿軍裝的戰士來到遊擊隊駐地;其中一個戰士跟遊擊隊副大隊長王永祥低聲細語了幾句!王永祥臉色一怔,遲疑片刻,他帶著來人找到正在收拾東西的王文遠~
“哥,組織上來人了!你得跟他們去,接受組織審查!”
王永祥的眼神和語氣裡不無憂慮!
“哦!我來不就是接受審查的嗎?”
王文遠依然在收拾著東西,頭也沒抬!
“哥,你這次去是去接受特委派出的特別調查組的審查!你要注意你的態度,別動不動發脾氣,調查組的人可不比我,千萬別隨便發脾氣!”
王永祥顯然知道特別調查組的厲害!
“誰來調查還不都一樣?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還能黑白不分啊?”
王文遠依然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你~你能不能注意你的態度!你這種態度去,恐怕會吃虧的!”
王永祥為王文遠這種無所謂的態度感到擔憂!
“好了好了!不就是去說明情況嗎?難道不問青紅皂白就直接槍斃啊?”
王文遠有點不耐煩了。
“你不要油鹽不進好不好?這次審查可不像我對你那樣,你可以隨便反駁!這次是特委和臨時縣委組織的聯合審查!是很嚴肅的zhengzhi審查!你知道輕重嗎?”
王永祥希望引起二哥的足夠重視!
他清楚,如果一旦被組織認定王文遠涉嫌泄露老鷹溝赤衛隊營地的秘密,那就是叛變行為!*對待叛徒,面臨什麽後果,那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我知道輕重!就是閻王爺來了,也不能不讓人說話吧?”
王文遠已經收拾好了東西。
他把母親帶給他吃的東西取出來,包在毛丫給他包食物的籠屜布裡面,塞到王永祥手裡:
“這些東西分給戰友們吃去吧!”
然後,他把裝其他衣物用品的袋子往肩膀後一甩:
“走!”
王永祥怔怔的看著兩個戰士一左一右押著王文遠走了,他心裡升騰起一絲悲涼……
審查地點設在南武村一所原來的村塾學堂裡。
這是一個朝南而建的四合院,院子不大,但是很緊湊。
走進院落,稍門門口分左右站著兩名穿灰布軍裝的持槍h軍戰士;繞過大門裡面一個上面寫有“敏思篤學、孝悌敬人”的影壁,正對影壁的正房門口也站著兩名持槍的h軍戰士!
押著王文遠的一名戰士快步跑到正房門外喊了一聲:“報告,王文遠帶到!”
“帶進來”!
裡面傳出一個聲音!
“是~”
那個喊報告的戰士又迅疾跑到王文遠身後,兩個戰士分左右把王文遠押進了房內~
學堂裡沒有學生!
幾張長條桌子拚在一起放在學堂闕地的中央,桌子上鋪了一塊縫製在一起的藍灰色床單或者是門簾;正對門口的一面寬闊的牆上分別掛著四個外國大胡子的畫像,王文遠知道~那是: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斯大林的畫像,其中列寧的照片,他在郭老師送給他的書裡面看到過!
在拚起的桌子靠東面一端,端坐著三個人,身後的牆壁上交叉掛著兩面繡著錘子鐮刀的紅旗~
看到王文遠微胖的身軀在兩個戰士的押送下搖擺著進了屋子,坐在桌子一端靠窗戶的一個穿軍裝、腰裡掛著手槍的軍人站起來:“你是王文遠?”
“正是!”
肩膀上依然背著布袋,王文遠回答。
那個人朝押解王文遠的戰士擺擺手~
“你們下去吧!”
“是!”
兩個戰士敬完禮,轉身離開了!
“王文遠,先放下你的東西!”
轉身看看後面,王文遠把袋子靠牆蹾在門口,然後整整衣服,雙腿並攏,雙手五指伸展緊貼褲腿,一個立正~
“報告各位首長:新陽縣老鷹溝赤衛隊一中隊中隊長王文遠前來報到,接受組織調查!”
壯實的他甕聲甕氣的聲音從那厚實的胸腔裡蹦出來,竟然震的人耳膜生疼~
幾個人上下左右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番王文遠,幾雙眼睛把他從上到下的看了個遍~
“好!你可以坐下了!”
坐在中間一個穿灰布便裝的人指了指對面、靠近門口的桌子一端;
“是!”
王文遠也正好走路走累了,傷口也在隱約作痛。
他剛剛坐下,坐在他對面中間位置的那個人就發話了~
“王文遠同志,我先來介紹一下我們這個“4.19慘案特別調查組“的組成人員~”
王文遠又“噌”的趕緊站起來!
“我姓范,范振先,新陽縣臨時工高官,暫任“4.19慘案”調查組組長;這位~”他用手指向靠窗戶那位穿軍裝的~“這位是h26軍政z部特派員杜冼同志!”杜冼站起來點了點頭;
“這一位是陝甘邊蘇維埃臨時z府組織部派出的組織專乾郭繼增同志、郭特派員……”
介紹完特別調查組的成員~
“那王文遠同志,咱們開始吧!你請坐!”
范振先單刀直入,然後又左右看了一眼杜冼和郭繼增,那兩人都點點頭。
“王文遠同志,請你對發生在本月19日的關於老鷹溝赤衛隊覆滅慘案的具體情況先說一下,約詳細越好!請郭特派員、郭繼增同志做好記錄!”
…………
王文遠就把4月19日那天的頭一天如何接到大隊長李自輝和郭指導員的通知,在趙鐵匠的鋪子如何下達的集結命令,然後如何各自召集各中隊人員,又如何於第二日天不亮就開到老鷹溝秘密營地集結,如何遭遇突襲、如何突圍受傷、如何脫困、如何掩埋烈士的遺體、回關廟廣場如何審理和處決被俘赤衛隊員……等等等等,直到自己如何來到這裡的所有經過都詳細的述說了一遍!
為了讓負責記錄的郭繼增盡可能的記得全面,范振先要求王文遠盡量說的慢一點,也盡量不要漏過任何細節~這一通講述,每個人都側耳傾聽,每個人的面部表情都隨著王文遠的講述而發生著不同的變化……
說著說著,當說到遇難的赤衛隊員們的遺體如何遭遇狼群的浩踐和自己如何脫困、如何掩埋戰友的遺體的時候,王文遠自己又控制不住感情,帶著哭腔、一邊流淚,一邊講述……
仿佛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說完這一切,王文遠依然沉浸在當時的情景中,難以抑製內心的悲痛,不停的抽泣……
會場是久久~久久的寂靜!
寂靜的能聽見每個人哽在喉頭的悲憤!
……
“文遠同志~”
范振先清了清喉頭的梗塞物~
“你說的這些,我們都很震驚,也很憤怒!但是,這也僅僅是你的單方面講述,是否屬實,還有待調查核實!你明白嗎?”
“明白!”
“那你還有什麽補充的嗎?”
“有!”
王文遠指了指放在門口的袋子~
“就在那裡面”!
“那是什麽?”
王文遠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門口,伸手在袋子裡面摸索著,拿出一個用掏空的條子絨枕套裝著的布包~
走到三個人坐著的附近,王文遠一件一件的掏出枕套裡面的東西:從郭指導員鞋裡取出來的赤衛隊全體人員名單、趙正平的煙袋、李天海的火鐮、樊大虎的鈕疙瘩、劉大牛的鏰子(彈弓)……
三十四件遺物,三十四條人命~
每一件都用一張寫著烈士姓名的紙條包裹著或者纏繞著,每一件都沾著烈士的血!
看著這每一件遺物都和烈士的名字連在一起,調查組三個人深深的震撼了~
撫摸著每一件遺物,調查組的每一個人都留著眼淚~
他們仿佛在撫摸著每一個烈士的面龐!
“文遠同志,感謝你把這些同志們的遺物帶回來!除了郭指導員留下的名單,我們一定會把其他烈士的這些遺物交到烈士家屬的手裡!我們會永遠記住他們!烈士的鮮血不會白流的!”
范振先眼含淚水!
“范書記,杜特派員,郭特派員:因為時間緊迫,我們沒有拿到在新陽縣城西郊遇難的12個戰友的遺物,但是我和王永祥王副大隊長,還有兩名遊擊隊戰士一起把他們的遺體都掩埋了~”
“等等!王文遠同志,你是說,你們掩埋了12個人?不是被俘的一共13個人嗎?”
正在做記錄的郭特派員突然發問!
“是12個人!當天在廣場宣布的也是12個人,我當時就在廣場的人群裡!”
王文遠肯定的回答!
“你們查看過?確實只有12個人?”
杜冼插話~
“就是?,確實12個人!灰狗子也宣布了,說其中一個人已經投誠了他們!”
“能確定遇難的都是誰嗎?你能叫上名字嗎?”
“能!我都認識!”
“能說出他們的名字嗎?”
“當然能!王黑娃、王振興、王二蛋、李國柱、李鐵錘、劉二狗、楊拴柱、趙喜娃、趙厚生、趙滿倉、馬世龍、邱金良……”
胖子一口氣報出了十二個人的名字,郭特派員一一記錄!
“那缺的一個人是誰?或者說投誠的那一個人是誰?”
范振先目光如炬!
“缺~”
王文遠實在不想說出這個名字!
其實在這屋子裡面的所有人都已經明白在遇難犧牲的烈士裡面沒有誰了!
“誰?說!”
杜冼厲聲說道!
“缺少李大隊長!”
王文遠還是不願意說出那個名字!
“李自輝?!”
杜冼喘著粗氣~
“這個狗日的!”
范振先按捺不住的爆出粗口。
一拳砸在桌子上,一桌子的烈士遺物紛紛跳了起來又落在桌面~仿佛烈士最後的掙扎!
又是短暫的靜寂!
……
“范書記,等一下,這一切是不是真的,還都有待核實!這不過都是王文遠的一面之詞!”
杜冼首先打破沉默!
他頓了頓繼續說到:
“李自輝不也是郭鳳山同志最器重、最信賴的學生嗎?他不也是郭鳳山同志一手發展的黨員嗎?他不是與郭鳳山同志一起積極參與創建了老鴉溝赤衛隊並多次為赤衛隊的發展提供資金、購置武器彈藥嗎?他不是已經擔任老鴉溝赤衛隊的大隊長了嗎?他這樣一個人,怎麽會背叛自己親手創建的隊伍?這不符合常理嘛!”
杜冼越說越激動:
“李自輝是否還活著?有誰見著他了?這裡面是不是有捏造的成分?我們不能就此下結論!”
……
“呃~那好吧!杜特派員,你的提醒和質疑很有道理,也的確需要謹慎對待!”
范書記稍作停頓~
“王文遠同志!今天的調查就先到這吧!你先下去休息, 就住在這裡!真實情況,我們會進行核實!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把這些經過寫一個詳細的材料,好不好?有沒有困難?”
范書記問王文遠。
“好!”
“噢!我還聽說文遠同志也是郭鳳山同志的學生呢!郭鳳山同志是我黨裡面的大知識分子哩!名師出高徒嘛!大文化人麽!寫這些東西,應該沒有困難!”
他被安頓在小院的西跨的一個房間。
房間裡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木板床,鋪了一張葦子席,一塊黑羊毛氈,一個疊起來的薄薄的被子~沒有床單、枕頭什麽的!靠窗戶一張破舊的桌子,一把散了架子的椅子……
好在已經是將近五月的天氣了,房子裡有一點發霉的味道。他打開窗戶,掏出自己帶來的衣服~已經過了季節的棉衣和夾衣都不適合穿了,他疊起來放在床頭,正好當枕頭用。
中午飯由一個戰士給他端來兩個玉米面饅頭、一小碟鹹菜、一小碗帶湯高粱切面棒子~~這在生活困難的戰爭年代,已經屬於非常奢侈的待遇了!
吃完飯,他跟一名戰士要了一遝豆方紙(麻草紙),一支小楷毛筆,一個墨盒……整整一個下午再也沒人找他,晚飯照舊,戰士端來什麽吃什麽!晚上,點起一盞帶玻璃罩的煤油燈,他繼續寫……中間出門上了幾趟廁所,其余時間幾乎沒有停歇!
燈光漸漸暗下去的時候,他也終於寫完了!
也不知道幾點睡著的,似乎卸下了心中一塊石頭,他睡的特別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