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海。
北休還洲。
皇城。
殷家府邸前。
一個身穿官服,背負大大的監字的小孩子獨自一人,蹲在殷家門外不遠處的池塘邊,注視著殷家的動靜。
暗淡月色下,池塘泛著水光,這孩子並不知道,他很扎眼。
另外一邊,暗處。
“龍哥,那個小孩兒是不是明知我們要滅口,故意在那裡看著的?”
說話的人是與殷家同屬皇城十方十二監的王家次子,王亞虎。
“不要管他,潛行進門,別忘了我們身上的任務。”王家長子,王亞龍說道。
王家家主,他們的父親,在他們臨行時,囑咐過他們,要做的乾淨,然後活著回來。
“他在這裡實在礙事,不如斬草除根?”王家老三,王亞豹手一橫,建議。
他們三人,是王家的龍虎豹三子。其父是,皇城中赫赫有名的凡將軍,王一波。
“逍遙監司生前待我們不薄,你們忘了?”王亞龍,暗暗出聲,提醒兩位弟弟。
“龍哥,切莫忘了我們此舉是要反。”王亞豹痛心疾首,心道為何大哥殺人之時還要如此善良?
“不是反,是重拾尊嚴,另投明主。”王亞龍,糾正道。
“好了,就依龍哥所言。”
王亞虎心知爭論無用,本來此次任務父親就是交給大哥督辦,自然是話事者說了算。
於是,一道指示傳下去,王家衛士不再暗伏不動,悄然間便潛入殷家府邸。
就在王亞豹,不動聲色殺死第四人的時候,殷家府衛反應了過來。
“有刺客,戒備。”
“啊…”
黑夜中一聲淒厲的慘叫接在這句警示以後,將外面困得迷迷糊糊的新一任逍遙監司嚇得清醒了過來。
就當司正頭腦發熱打算衝進殷家,幫助殷家擊殺刺客時,一個人於他身旁的黑暗中伸出手,按住了他。
“怎麽?你連逍遙監的下一任監司都沒物色好,就急著去死?你打算讓逍遙監一脈就此斷根?”
司正猛地回頭,看見黑暗中,一個雲霧掩面,赤裸著上半身的白發男子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你是齊一門中的尋罪……”
司正驚呼出聲,小嘴微張,他做夢也沒想到,他會在皇城中見到這一個人。
當然,小司正也沒想到齊一門的尋罪劍客會在他話還沒說完的時候就打暈了他。
赤裸著上身,身著白褲的霧面男子一手提著司正,另外一手提了提褲子。
他此時感到有些尷尬,心道,怎麽一出來就被人認出來了呢?
殷家府邸中的戰鬥還在繼續,這個齊一門中的尋罪劍客,並沒有出手相助或者出手阻止的想法。
他提著小司正,安安靜靜的站在池塘邊,很快便和周圍的淡淡月色融為一體。
“你們是誰?為何要夜襲我們殷家?”
“死了去問閻王爺吧。”
“啊……”
……
此夜月色朦朧,真算不得是月黑風高,為何也是一個殺人夜呢?
殷家府中的兵鬥聲,響了很久很久,莫約一直持續了兩個多時辰。
在修士的世界裡,一場激戰,除非真是人數太多,彼此修為太接近,一般來說都不會持續很久的。
況且,殷家皇城之中本就散得只剩幾百人,還算上了走不了的男女老幼。
而且,殷家經歷了上次圍殺煙盡雨的慘敗,
損傷慘重之後,家中只剩下了五六個人仙境的仆人。 在殷家這種危亡關頭,還對殷家忠心耿耿且願意與之同進退的人,就算沒有超世之資,也一定是人中翹楚。
世人皆知,兩年前王家三子便都入了凡上境界,為何戰況如此焦灼呀?
要麽是凡上的仙太弱,要麽就是凡下的人中仙過於強。
顯然,今夜應不是後者。
“我一生未曾對敵過凡上之仙,還以為九境之人有多麽了不起,今日一戰,原來凡上仙人也不過如此嘛。”
殷家一個人仙境的修士,從王亞虎胸口中暢快地拔出長劍,哈哈大笑,豪氣衝天,不屑的對著眼前的兩人說道。
“你還我弟弟命來…”
“你還我哥哥命來…”
王亞龍和王亞豹同時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怒吼,雙雙持劍對著這個殷家的最後一個活人攻了上去。
凡上境界對戰人仙境,還是以二對一,結果一般不會出人意料。
果不其然,殷家那位豪氣衝天的忠心漢子,堅持了一刻鍾後,被砍下了頭顱。
此夜後,殷家無人生還。
王亞龍顧不得悲痛,此次暗殺動靜已經很大,匆忙抱起二弟的屍體,招呼下屬,留下一地狼籍,逃竄而去。
……
還是今夜,王家府中,王一波端坐於正堂,派出的眾人良久未歸,老人憂心忡忡。
他在反思,過去的幾十年裡,他是不是某些事情做錯了?
比如是不是應該把自己的三個孩子放出去,和那些茹毛飲血的修士鬥一鬥?
今夜的刺殺,是王家三子自修道以來第一次跟神玄境之上的對手交手。
王一波,雖然嘴上不念叨,但是心中忐忑得很。畢竟,最近大熱之人,那個鳩淺前段時間才殺了四個凡上修為的仙人。
而且,那四個人都來自於當世中數一數二的大宗拜神侯,成名已久。最重要的是,那個鳩淺才只是人仙境。
一般來說,當世之人有能越境對敵之資,同為一代之人,應該感到歡欣鼓舞。
但是,不知為何,王一波眯著老眼,忍住困意,心裡一點都提不起喜悅,甚至還泛起憎惡。
憑什麽,你區區一個人中仙就能打敗凡上境界的仙人?
直到老人見到,铩羽而歸的兩個兒子,灰溜溜的走進王府,他才明白了他不喜的原因。
“我的孩兒,你為何失了手啊!”
王一波朝王亞虎的屍體撲上去,瞬間臉上便老淚縱橫,痛哭流涕。
王亞龍和王亞豹,靜靜的立於一旁,雙目含淚,心中含恨,嘴中含話,皆隱忍而不發。
王一波抱著愛子的屍體,突然明白,唯有磨難才能使人強大。
所以,他王一波一介凡軀,臥薪嘗膽,殫精竭慮,走到了皇城十方之內。而他的犬子,一生受恩於他無微不至的庇護,到頭來,都敵不過低其一境的對手。
“哈哈哈,哈哈哈……”
王一波,擦去眼淚,仰天長嘯。
“父親,都怪孩兒無能,沒能保住弟弟性命。”
王家老大王亞龍不忍見到父親傷心欲絕的模樣,心生痛苦,跪下勸解。
然而,他小看了他父親的堅強。能以一凡軀躋身修士世界的上層世界的人,豈會是因為一個人死了就痛不欲生之輩?
“任務完成了沒有?”老人再開口,氣勢頓時變得冷冽和富有威嚴。
對於王一波來說,婦人姿態,一輩子一次就夠了。此時,他還是王家的主。
“回稟父親,一人未留,圓滿完成。”王亞豹見到父親這麽快就振作了起來,欣喜萬分。
“好。”王一波一瞬間沒了方才時分的老態,轉頭對著暗處說道:“既然來了,就現身一見吧。”
王家兄弟面面相覷,不明白為何父親要這樣做。
然後,暗處走出了一人,使得兩兄弟頓時對父親更加的心悅誠服。
王亞龍和王亞豹兩人,進廳許久,都不曾察覺到暗處有人,居然父親感覺到了,父親果然不凡。兩兄弟心中暗暗讚歎,佩服不已。
王家兩子,他們不知道,其實他們一直都十分敬佩將他們培養成為仙人的父親,哪怕父親是凡人。
“哎呀,沒想到王家主眼力如此之好,我還以為沒人知道我來了呢。”暗處中的人,隨口吐出口中的野草,對著王一波拱手,恭敬道。
“哼,西秦來者還是莫將我當傻子。相約已久的事,我又豈會毫無感知呢?”
老人拂袖而立,不怒自威。
“西秦若能得王家主相助,必定是如虎添翼。”
“直接說吧,還需要我王家做什麽?”
“王家主就是爽快,跟您談事兒就是敞亮。我西秦要皇城十方只剩王家這一方,十二監一監不剩。”
“好大的口氣,西秦這是想一口吞了墨海皇族?”
老人雙目一凝,沉思片刻,冷然說道。
“哈哈哈,仙人知道,只要王家主有可用之人,這些事就辦得成。”
“那你準備好可用之人了?”
“已在路上。”
“先不要急,先前我王家的條件,西邊的仙人可是答應了?”
王家兩子聞言瞬間覺得父親此舉不妥,哪有臣子辦事之前主動找君王談條件的?
兩人正欲開口勸解,不料老人早有準備,直接一個手勢示意他們閉嘴。
西秦來使站在原地,眼光左右搖擺,心道,那秦豪果然料事如神。
“仙人,答應了。到時候,皇城君可自取。”
“……”王家龍豹雙子,頓時沒了意見,心中對父親的欽佩更多一層。
“謝主恩賜。”王一波十分感激,心道仙人氣度果然非凡,打心底就是一個心悅誠服,打算跪下,對著來使行禮。
“誒,王家主切莫如此。別忘了王家主您此舉的初衷,此番君與我西秦的聯合實則互惠共利,任何拘禮都不需要,相互尊重便可。”西秦來使一下子就扶起老人,生怕他真的跪了下去。
若是王老爺子真的就跪了下去,那他這一趟就真的白來了。
一個為了尊嚴悍不畏死的人,你怎麽能讓他跪下呢?
哪怕是他心悅誠服也不可以,男兒膝下有黃金。
“不多叨擾,王家現在需要休養生息。三日後,西秦死士,會如約進城,聽君號令。告辭。”
話音剛落,不待老人拱手致謝,來自西秦的人就匆匆離開,兩步便躍上了天空,朝西邊離去。
生前何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
遠去的秦冬,此刻才明白秦豪對他說過的話的具體含義。
王一波活這麽久,擁有的一切都可以失去,唯獨失去的尊嚴,他臨死之前要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