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長庚本是世家子弟,他祖父曾任直隸口北道,官居四品,道台衙門在宣化。
俞父乃一介書生,三甲進士,又點了翰林。
俞家在東城蘇州胡同有一座大宅院,府門上高懸藍匾,上書:進士及第。
老話說:窮在街頭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俞家在興旺時期,自然是高朋滿座,門前車水馬龍。
那時的俞長庚,曾是一位受人吹捧的公子哥兒。“將門出虎子”、“龍生龍鳳生鳳”、“長庚公子日後非中狀元不可”,親友們都這樣說過。
當時和俞家最為相熟,來往至為密切的人家,是京城總布胡同的許老爺,許老爺與俞長庚的祖父同年,曾任山西鹽法道,官位也是四品。
許道台有一孫女,又恰好與俞長庚同年生,於是在他五歲的時候,由兩位祖父做主,定下了秦晉之好。
由此俞、許兩家的眷屬常來常往,俞家公子與許家小姐也經常見面玩在一起,二人可稱得起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情投意合。
兩位道台看了十分欣慰。
這時的俞長庚穿綾羅、披綢緞,有誰能想到他日後會淪為一名微不足道的石匠呢?
在俞長庚十歲那年,兩位道台在一年內相繼去世。再後來,俞翰林在朝內出言不慎,觸怒了皇上,被以大不敬的罪名革職抄家。
俞家在一夜之間一貧如洗。
俞長庚的母親隻好賣去府第,從蘇州胡同遷至前門外鮮魚口內長巷三條胡同。
那時,內城的房屋極貴,外城的房屋便宜,俞母在這裡買了一處只有三間瓦房的小院落,靠著從原宅第偷帶出來的首飾細軟,供俞長庚在私塾讀書,母子倆苦度歲月,真正是宦海浮沉,難以預測。
在東珠市口內的水道子路北,有一家商記石料鋪,寬闊的院子,六間北房,還有一座拱形大車門。
俞長庚不到十一歲時,上下私塾天天從石料鋪門前經過,從大車門外常常能看見院內的石料:各種碑、碣、石人石獸,他也常常看見一位中年石匠在院內雕刻。
一次放學回家,他又看見那名石匠站在石料鋪門口,雕刻著一尊座像,石頭中的桌、座已經雕刻出輪廓。
俞長庚便上了心,第二天放學,還是那個時間,他路經此地,看到這尊像已經雕刻出了高大的人形,眉目清楚,眼神銳利。
那名石匠正在用鏨子雕刻著人物的胡須,這尊石人遠看也是一副氣宇軒昂的樣子,讓俞長庚覺得新奇,他背著書包走進了石料鋪,安靜站在石匠背後看著他的操作。
石匠右手拿錘左手拿鏨,隨著小鐵錘在鏨子上的敲打,鏨子輕輕移動,碎石紛紛下落。
俞長庚眼見著石料中的人形愈發立體,五綹長須就這麽顯現出來,石人的神情更加活靈活現了。
“真巧啊!”他心裡想著。這樣一個孩子,心裡一想,嘴裡就嘟囔了出來。
石匠回頭一看,是個小孩,他問道:“什麽巧?”
“我是說,您的手真巧!”俞長庚目不轉睛盯著石人。
聽到誇獎,石匠笑著說:“好玩吧。”
然後他扭轉頭繼續雕刻,邊乾邊說:“學生,老陽兒快落山啦,回家吧,願意看的話明兒再來。”
俞長庚也扭頭看了看夕陽,他怕娘惦記,有些留戀地往外走,還乖巧說了句:“大爺再見!”
石匠停下手裡的活,歪頭看著小孩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