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外大街路西,大耳胡同景泰興琺琅作坊。
這是一座住宅模樣的手工工廠。
這個院落一共三進,形成三個天井。院落的西側還有一個跨院兒。
今天,景泰興的掌櫃凌啟源,陪著大掮手蔣五雄參觀自己的作坊,為蔣五爺講說琺琅製品的製作過程。
蔣五雄身軀偉岸,方頭大臉,大眼睛重眉毛;一副黑須密、粗、亮。
他身著茶綠色長袍,套一件銀灰色青絨掐邊的坎肩,戴一頂青緞紅珊瑚疙瘩便帽。
精神煥發,二目放光。
不認識的人,準以為這是位皇家三品大員。
其實,他不過是一位經紀人,當時稱為掮手。
這位掮手不同於走街串巷、泡茶鋪、為買賣家具者牽線搭橋、跑腿學舌的一般掮手。
蔣五雄手下幾百號人,專門為買賣房地產、大宗綢緞呢絨皮貨、大宗藥材、糧棉、珠寶玉器古玩字畫的雙方作介紹,或者代買、代賣。
不足白銀百兩的生意,蔣五雄從不搭手。
他的收入是靠傭金,按規矩成三破二:成交之後,從買方取三成,再從賣方取兩成。
蔣五雄不僅為買賣貨物拉纖,還為人才拉纖。
他有一宗不為人道的秘密生意,那就是出賣消息。
這位手眼通天、八面靈通的人物,在京城外省、大小衙門裡都有他的朋友。
蔣五雄今天來參觀景泰興琺琅作坊,是為廣州振華貿易商行購買一大批琺琅製品來談生意的。
凌啟源正同著蔣五雄參觀各個房間。
他們參觀了叮當亂響的銅胎房、木炭磨繡房,出神入化的掐絲房、一塵不染的點藍房、燒藍房、描金房。
他們觀看完琺琅製作的全過程,然後回到櫃房正式談生意了。
景泰興的櫃房,是大院落的最後一進,五間正房,十分闊綽。
房內四壁設硬木條案,條案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琺琅製品:各種姿態、服飾的人物;各種形狀、型號的花瓶;各種形態的茶具……
這間櫃房也算是一個樣品陳列室。
蔣五雄再一次觀看了這一件件樣品,然後落座。
學徒獻上茶,遞過水煙袋,躬身退出。
凌啟源同蔣五雄喝著茶、抽著煙,開始談生意。
“五爺、您打算……”凌啟源試探地問。
“我都看過了,你們的貨是上等的,在京城絕對首屈一指,無愧於景泰興這塊老金字招牌。這樣的貨品,我可以為買主——廣州客商做主。”蔣五雄不緊不慢地說著。
“請五爺吩咐。”凌啟源鋪上宣紙,起筆蘸墨,靜等蔣五雄開口。
“五百套茶具:一壺八碗為一套。”
“五百只花屏,要比這一件……”蔣五雄指著條案上的一件梅瓶,“再高四寸,周圓多三寸。”
“五百件茶盤:茶盤大小,以能容得下一壺八碗為準。”
“一百件大壇子:直徑三尺、高三尺。”
“頭一批先訂這些。”蔣五雄捧起了水煙袋。
凌啟源停筆問著:“五爺,這些物品的顏色圖案……?”
“嗯。”蔣五雄抽了兩口水煙,“廣州客商說,西洋人喜歡咱的古代人物,也喜愛咱的山水畫。您就酌量這兩點要求,先繪出圖案送到我那兒,等我看過之後再決定。”
“就依五爺。三天之後,我帶著圖樣到您府上去。”凌啟源又小心著問:“您看這價錢……?”
蔣五雄點頭說著:“只要貨色上等,我直接把底牌亮給您,客商不怕貴。水漲船高,貴有貴賣,只要洋人喜愛。我們當掮手的取成三破二,我還能怕價高了?我只怕貨不贏人,交不上貨做不成生意。”
“是是是,五爺果然爽快!”凌啟源指著條案上的樣品,“給廣州客商的訂貨,隻比這些樣品更精致。五爺剛才也說過了,景泰興的利益和五爺您是一致的,您不妨先估算一下……”
“也好。”蔣五雄又看了一遍樣品,“除了那一百個花壇這宗大買賣以外,我估計每件掉不下二兩銀子啊,這可比咱在市面上銷售要多一倍,是吧?”
“是是是,這下兄弟心裡就有底了。”
“這一千五百……不,這一千六百套,凌掌櫃,您能什麽時候交貨?”
“交貨……”凌啟源掐著指頭盤算了一陣,“五爺,這貨要精細,日子也不能太短,往窄裡打算也得五個月。”
“五個月?”蔣五雄搖一下頭,“這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