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啟源聽了心中一涼:“五爺,您說最少……”
“一個半月,不能誤了交貨日期。洋人的船到時候準到廣州,船停在海面上。振華貿易商行用船載貨,在海上跟洋人交易。洋人講究時間,日期一到人家就要順風返航。咱的貨不到,這一筆生意就要吹咯。到時候買家不但要退貨,還要找我們賠償損失。”
“這……”
“凌掌櫃,這可是一筆幾千兩銀子的生意,也是一筆擔著風險的生意。您、要仔細核計核計呀。”
蔣五雄說得認真,凌啟源聽得認真。
“五爺……”凌啟源沉吟半餉,“您的好意,兄弟心領了。這一筆大生意,凌某怕是承擔不起。太可惜了!”
“凌掌櫃,您把困難說出來,蔣某或許能想些辦法。”蔣五雄探過身,“蔣某一手托兩家,哪兒能不盡力呢。”
“其實,論做胎、掐絲、點藍、燒藍這些要緊的活兒,兄弟倒是不愁。就算人手不夠,也可以再同行裡請人。只是去鏽、上金這兩檔子不要手藝的活兒,才急死人的!”凌啟源攤攤手,很是無奈。
“這又是怎麽回事?”
“方才五爺也瞅見了,銅胎打出來的時候滿身銅鏽,得把鏽去了,打磨得鋥光瓦亮,才能往上面點藍。這胎上若是有一個鏽點,點在鏽點上的藍一過火,這藍就爆了,我們行話叫驚藍,這件就成廢品了。”
“嗯、嗯。”蔣五雄點著頭,理解他的意思。
“要是在三年以前,這去鏽的活兒容易極了,一個時辰一百件!如今可難了,一個人一天打磨出一件,還不能保證一定沒有鏽點兒!”
“我看你的人剛才用大小木炭蘸水磨銅,橫磨豎磨,也太慢了。”蔣五雄回想著剛才在房間裡看到的一幕幕,“凌掌櫃,您說三年前容易,莫非三年前去鏽不用炭磨?”
凌啟源道:“用炭磨銅鏽,是老輩子傳下來的法子。自從有了鏹水,誰還用木炭那!”
“鏹水去鏽?”蔣五雄精神起來了。
凌啟源無限神往道:“頭幾年,把銅胎往鏹水裡面一涮,眨眼的功夫,銅胎就像金的一般,沒有一個鏽點。那個快啊,就甭提了!”
“鏹水對你們這行,這麽有用?”蔣五雄甚有興趣。
“不光銅胎去鏽,還有描金……”
“描金也用?”
凌啟源道:“是啊,方才您看見了,活兒上的山水人物、翎毛花卉都是銅絲掐出來的,這藍、就點在銅絲圈出來的圖形裡面。銅底讓藍蓋上了,銅絲還不能用藍蓋,得露出來,否則花紋就模糊不清,可是銅絲露在外面也是要長鏽啊!”
蔣五雄道:“不錯,所以得用金把它蓋起來。”
凌啟源又道“但是您看,描金多難!一條絲一條絲地描,一件花瓶上有人物鳥獸,那得是多少彎彎曲曲的絲?您算算,要多長時間把一件花瓶上的銅絲描完?那簡直比繡花還難!”
“就沒有別的法子嗎?”
“有,鍍金!”
“而今為什麽不鍍?”
“鍍金要先把金子化成金湯。”
“用什麽化?”
“鏹水,只有鏹水能夠化金!”
“又是鏹水……”蔣五雄細細思考。
凌啟源無限感慨地說:“鏹水本是禁物,自從三年前在菜市口砍了仨人的腦袋,鏹水在民間也就斷了。我們琺琅作坊也隻好再用老輩子傳下來的方法去鏽描金。真是沒辦法了,朝廷的法度,誰敢違抗啊!”
“依凌掌櫃說法,振華要的這批貨,在一個半月裡做不出來,就卡在鏹水這個寶貝上?”
“當然,要是有了鏹水,兄弟就沒急啦,保證按期交貨。”
“那蔣某要是給您找到鏹水呢?”蔣五雄探身輕聲道。
凌啟源一驚:“這……”
兩個人耳語一番,蔣五雄拱手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