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蘭方丈從屋裡出來時已是寅時,深藍色的夜空掛著一輪清清淺淺的月牙,淡淡的月光照在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落下幾片陰影。
一開門,慧蘭就看見石階下的蕭含貞,見她滿臉擔心的看來,出言寬慰道:“小施主且寬心,令兄並無性命之憂。”
得知蕭方等無礙,蕭含貞情切之下便抬步往屋裡去,經過慧蘭身旁時,忽又止住腳步,朝他鄭重行了一禮,輕聲說道:“謝謝大師救我家哥哥性命。”
二人說話的間隙,王夫人已從屋裡出來,她年歲大,心裡雖急面上卻仍然穩得住,“有勞大師,不知方等情況如何了?”
“夫人放心,蕭施主福緣深厚,傷勢雖重卻未傷及性命。”治病救人本就極耗心神,更何況慧蘭年事已高,此時連說話的聲音都帶著疲憊,“再過些時辰,蕭施主或許便會醒轉。”
二人稍敘片刻,慧蘭將蕭方等的傷勢以及治療的辦法細細說明,便告辭離開。
聽慧蘭說清蕭方等傷情,王夫人心裡有了底面色才緩和下來,等慧蘭離開便拎起僧袍前裾柔身跨進屋去。
昏黃的燭光下,蕭方等平躺在木榻之上,微黑的臉龐蒼白無力,榻邊蕭含貞正握住他的手一臉擔心地望著他。
此時已是後半夜,袁夫人困意連連,她可等不及蕭方等醒來,慵懶地打著哈氣進屋看了一眼,見蕭方等病情穩定便回後山去了。
臨行前,王妃曾鄭重托王夫人代為照顧蕭方等,但她身為姨娘,卻不便在房間裡久留,稍坐了會兒不見蕭方等醒轉便回側屋去了,只是吩咐丫鬟們務必一有動靜就通知自己。
至於蕭含貞,王夫人心知自己勸不動她,隻好讓她留下。
……
“徒兒犯此大錯,請師父責罰。”
“劉青已經死了?”
“尚未見到屍首,不過,消息來源可靠,應當不會有假。”
緊閉的窗門將殘月的余輝擋在窗外,屋裡隻留下深重的黑暗與壓抑的說話聲,雖然看不清相貌,但從聲音裡依然能辨識出這二人正是釋法慶與弘一師徒。
釋法慶沒有說話,席地坐在案前,雙目微閉像是在思考甚麽,粗重的食指敲著卓沿,發出“嘚、嘚、嘚”的輕響,在沉靜的黑暗中,格外的富有韻律,“今夜下山的弟兄可有返回?”
弘一仍然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尚有五人未回,這幾人對咱們的事知之甚少,即使被抓住,也不用擔心會暴露莊子。”
“你身份已經暴露,不能再留在寺裡,今夜就走。”釋法慶緩緩睜開雙眼,輕唱一聲佛號,“從今夜起,你就是勾通山匪,企圖對靈邱寺不利的逃犯。”
“徒兒如何倒是不打緊,只是師娘那裡……”
“雖然往日未與你們解釋過,但我與她確無那層關系,你不用擔心,她恨梁室入骨,死也不會出賣我們的。”釋法慶的聲音低沉穩定而又平靜,只是臉藏在暗處讓人看不到神情。
弘一見師父已經安排好一切,轉而問道:“師父覺得,今次的事是湘東王授意所為,還是蕭方等陰差陽錯所致?”
“世人皆知湘東王與王妃不睦,對世子也不甚看重,此事應當與湘東王無關。”釋法慶起身走到窗前,推窗將月光攬進屋裡來。
“今次的事,會不會引起王爺的注意?”他隻說王爺,卻不說湘東王,不知指的是誰。
釋法慶卻不想與他多談此事,回身讓開窗子,“趁他們目光都在別處,
趕緊走吧,記住,在莊子裡,一應事務要聽從六爺安排。” 弘一見師父不願多說,便不再多問,行過大禮後翻身從窗子離開。
……
蕭方等覺著自己像是著了火,炙熱的火焰穿過皮膚鑽進胸腔,將他的內裡燒成焦糊。
他先是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觸到一片冰涼,嫩嫩滑滑的,如少女的肌膚一般細膩。
蕭方等張嘴噴出一口熱氣,有氣無力地說了幾聲“水”,然後緩緩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叫他看不清事物,只聽得一聲極為驚喜的聲音:“世子醒了,快去通知夫人。”
身旁傳來一陣動靜,隨即一陣香風撲鼻,像春日裡初開的櫻花,清香沁甜。
“哥哥要喝水,快去拿水來……水給我,我來喂她。”
蕭方等腹部受傷,不能起身,喝水只能用杓子喂。
從丫鬟手裡接過木碗,蕭含貞先杓起一杓放在唇邊抿了一口, 試過冷熱以後,才放心喂給蕭方等。
溫熱的清水流過乾涸的喉嚨,如山間清泉一般甘甜,蕭方等這時已經認出蕭含貞來,見她鬢發散亂,面容憔悴,眼角濕漉漉的淚痕猶自未乾,心裡沒由來的心疼。
他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手指撫過她的眼角眉梢,輕輕拭去臉上的淚痕。
少女愛羞,即便是自小就熟稔的親哥哥,這番動作也叫蕭含貞面頰微帶羞意。
蕭含貞隻道哥哥是又病糊塗了,把碗遞給丫鬟,將他手捉住放進被子裡,擔心地問道:“哥哥,還記得貞兒嗎?”
蕭方等被她問的哭笑不得,便想打趣一番,轉念又想起她這般著緊自己,自己卻將她忘得一乾二淨,心裡生出許多愧疚。
他看著蕭含貞猶顯稚嫩的臉龐,十分鄭重地說道:“從前的事,哥哥確實記不起來,但往後的日子還長……哥哥答應你,以後一定把貞貞放在心裡最深的地方,記得牢牢的。”
蕭含貞沒有說話,只是將頭便埋的低低的,長長的睫毛在她的臉上落下倒影,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凝結出一顆顆淚珠,順著眼瞼滑落臉龐,打濕衣衫。
“君一言駟馬難追,哥說話算話,絕不作假。”蕭方等說著便伸出手來,替她擦掉眼淚,“哭多了,可就不漂亮了。”
在燭光映照下,蕭含貞抬起來頭,淚花在她的眼眶裡打著轉,清澈明亮的眸子望著蕭方等,眼裡藏不住的歡喜。
她沒有多說,只是微笑著,輕輕發出一個鼻音……“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