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間傳言,湘東王妃為人善妒,與王府諸夫人芥蒂極深,這話前半段暫且不論,後半段卻是不假。
只是,前些日子蕭方等病重昏迷,王府上下束手無策之時,王夫人薦了一對野道士,徐昭佩(王妃徐媛,字昭佩)情急之下便請來一試,不成想杏林聖手、佛門高僧都治不好的病,卻讓這無名無姓的野道士治好了。
借此機會,王夫人便與徐昭佩化乾戈為玉帛,此次出行,徐昭佩身為王妃需統管王府內務不能擅離,便托王夫人對蕭方等照顧一二。
王夫人在隔壁屋裡等了小半個時辰,挨不住困意才和衣睡下,丫鬟來通稟時,她剛剛入睡,意識正於混沌之中沉浮。
王夫人推開門時,天地交界之處已經亮起一道微弱的光,空氣濕濕的清清涼涼,她縮了縮肩膀抬步出門折向隔壁,一面走一面將散亂的鬢發撩至耳後,徐徐清風下,青絲漫卷,十指纖纖,皓腕凝霜勝雪。
進得屋來,看到蕭含貞坐在榻沿手裡端著碗水,王夫人走過去,柔聲說道:“貞貞累了一夜,讓姨娘來喂吧。”
蕭含貞搖了搖頭,隻說不累,猶自坐在榻沿不走。
往日裡,王夫人便知他們兄妹二人處的極好,這時倒也不以為奇,她轉而看向蕭方等,見他面色蒼白滿臉病態,柔聲安慰了幾句,“方丈大師說,你的傷並未傷及根本,將養些時日便能痊愈。”
蕭方等見她情真意切不似有假,心裡生出幾分感激,“方等年少妄為,勞姨娘費心了。”
王夫人心道你何止是年少妄為,大病初愈未幾日便屢次輕身犯險,然而她畢竟只是姨娘的身份,二人往日也無情分,心裡雖然責他不顧惜自己,面上卻不好責怪。
她沒應話,屋子裡便安靜下來,蕭方等猶豫片刻後,問道:“姨娘可見到陳姑娘,不知她現在如何了?”
“陳姑娘?”王夫人不知他所說何人。
蕭含貞若有所思地問道:“是不是一個高高瘦瘦、穿柳綠長衫的姐姐?”見蕭方等仍不確定,複又說道:“她身邊還有個與我一般高的姐姐。”
蕭方等心裡已有七八分確認,“你在哪見過她們?”
“她們之前來過,被護衛攔在外面,陳建像是認識她們。”
“陳建呢?讓他過來見我。”
不多時,門外便有人回來複命:“陳護衛與郭隊主去了靜月庵,尚未回來,請世子稍候,屬下這就去找。”
人既不在,蕭方等再急也無用,隻好吩咐他速去速回。
那人剛離開不久,王夫人尚未及追問陳姑娘是誰,門外又響起一道聲音:“夫人,淳於統領求見。”
王夫人應道:“請淳於統領稍候片刻。”
“不如讓淳於統領進來說,方等涉身其中,對此事知之甚詳,興許能幫得上忙。”蕭方等知道事情到了這一步,必然會驚動停駐山下的王府護衛,對於淳於承德會上山來並不覺得意外。
王夫人的意思是讓蕭方等好生休息,這些事兒交給淳於承德便成,但蕭方等覺著淳於承德不清楚事情始末,旁人多半也說不清楚,稍微耽擱些時間並不礙事。
淳於承德知曉世子遭歹人襲擊,身受重傷生命垂危,自是十萬火急、馬不停蹄地率人前來靈邱寺。只是山路崎嶇夜路難行,他率領王府護衛到達靈邱寺外時,已是卯時初。
進屋後,見蕭方等躺在榻上,雖然面色不佳卻不似有性命之憂,淳於承德暗自長出口氣。
他撩起長袍單膝跪地,行禮道:“卑職見過夫人、世子殿下、郡主。” 事已至此,蕭方等便不打算有所隱瞞,將整個事情的經過以及自己的猜測都詳細說了一遍,“靜月庵的問題,自是顯而易見,但庵堂內想來也有無辜牽連其中之人,淳於統領還需明察。”
“那兩個小娘應當對庵堂內的情況有所了解,不知二人現在何處。”
“那處暗道必定通往庵堂某處,淳於統領沿著暗道去查,自然能抓到通賊之人。”
“殿下的意思,卑職明白……不知靈邱寺該如何處置。”此事可能牽扯到宗室諸王的內部傾軋,所以,淳於承德不想發表任何意見,一切全憑蕭方等吩咐。
蕭方等見他惜字如金,半句也不多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先處理靜月庵,靈邱寺暫且不管,等我去信給父王,由父王定奪。”
靜月庵是人贓並獲證據確鑿,而靈邱寺暫時並無真憑實據,僅憑猜測推斷還動不了釋法慶,父王也多半不會同意, 若是無法從靜月庵查出些貓膩,此事恐怕會不了了之。
對於淳於承德的明哲保身,蕭方等倒也能夠理解,中大通三年,太子統(蕭統)莫名落水病逝,事後重立儲君,陛下卻不立嫡長孫,反以晉安王綱為太子。
太子已然得位不正,諸王又常年擁兵在外實力雄厚,這帝位自然是不肯輕易讓給蕭綱的,若是當今陛下明察秋毫,能夠洞察諸王野心,將這禍根極早扼殺倒也無妨,偏偏陛下整日耽於修佛無心國事,對諸王放任自為。
前些年陛下身子康健時,諸王還安分些,近年來,陛下生了幾次病身子明顯漸弱(今年八十),諸王行事便越發的明目張膽肆無忌憚。
有意皇位之爭的諸王中,以邵陵王綸、湘東王繹、武陵王紀實力最強。
皇位只有一人能坐,三人既與太子爭,互相之間也免不了傾軋。
今次的事情極可能與邵陵王綸、武陵王紀有關,蕭方等便打算借此引起蕭繹的注意,從而徹查靈邱寺。
淳於承德離開後,王夫人與蕭方等說了會兒話,等他喝下湯藥便準備離開,她正勸說蕭含貞一道離開時,卻見淳於承德領著兩人去而複返,這二人正是陳建與郭源。
事情遠比二人想象的順利,所謂民不與官鬥,二人一亮出湘東王府的身份,庵堂裡的人立時不敢反抗。他們一腳踹開靜月庵主的屋門時,虛塵尚不知發生了何事,抓人與救人都極為順利。
未免有漏網之魚,二人將所有人都關在內院看管,只等明日再一一審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