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又下起了黃梅雨。都快中午了,父子倆還擁被躺著。子衿倚著枕頭,眼望著細雨霏霏的小院聽兒子說些東北新聞——兩口子決定讓天月還回去上學,因此對那邊的情況他格外留心。
“唔~好香好香!”閑扯間忽聽成理在外邊說話。天月忙蹬鞋下床,見成理站在醬台石跟前,彎腰湊在花盆上嗅那朵怒放的白菊花。看見兄弟還故意逗樂聳兩下鼻子。
“怎麽樣?是比野花香吧?”天月笑著說。
“唔……哧哧哧!真不假!”當了幾天嬌客,大約嶽家招待不錯,老兄頗有點意得志滿的樣子。
“成理回來啦?看樣子吃上了雞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假不了……快進屋歇歇。”子衿也到門口說笑著招呼兒子。
成理進屋來坐在門口的板凳上,眼睛故意地一掃屋子,顯然隨口地問道:“呃!母親他們呢?”
“他們?恐怕出外‘打糧’去了。”子衿詼諧地應了句,問:“白水溪那邊怎麽樣?他們該沒得啥問題吧?”
“他們沒得問題啊……一家人都能整,這麽限制他們還養雞鴨,還養得有三四根豬呢!”
“哎呀!那就好……在農村是得有勞力才行……”
幾父子扯了些閑話。子衿說起天月轉學的艱難,成理一聽愣了,跳起身衝天月就喊:“你看怎麽樣?你看怎麽樣?”又直盯著父親說:“我說不要轉啊,他硬強著要轉!這下安逸!”說著又把頭調向天月:“我是不管嘍!你能乾,看你怎麽辦!”
“這有啥!誰怪你啦?讀不成拉倒!就在家種地!”
“放屁不臭!”子衿朝天月喝斥一句,盯了幾眼,正色道:“給你們商量正事嗎總是東一關刀西一鐧!一家兩處,下次回來誰在誰不在都難說了,還這麽鬥嘴鬥氣,於心何安啊!”他拉出桌後的椅子坐下來,眉頭緊皺,眼光交替看向兩個兒子,痛心地說:“成理啊!還有清清,你們不覺得自已是爸爸的希望、是爸爸的脊梁骨嗎?說實話,沒你們我早就沒法活了……苟活著做啥?你怕那豌豆糊糊味道好嗎?――責任,責任,完全是為了盡責任!變成一回人,對家庭要盡責任,對社會要盡責任。你們想過怎麽幫我盡這個責任嗎?拿清清來說,為什麽我拚死拚活想你多讀點書?為了你和全家人的將來,這都不錯;但這不是主要的,我們對社會還有責任――忠孝仁義有什麽不好?嗯?反過來就好了?人人都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天下就太平了?原來覺得你還有點靈氣,不讀書可惜了。沒想到你才是個井底之蛙!生活中受了那麽多夾磨,還要自以為是!再三說,‘傲骨要有,但不能有傲氣’,你就只是一身傲氣!出門在外哥哥的話你也不聽,還要頂嘴!有時候還諷刺諷刺!你懂點什麽?哥哥嫂嫂供你讀書容易嗎?那麽點工資,應該說相當不容易――他們這就是盡哥嫂的責任!你才念了幾本書?就要不完啦?就忘本了?局量太小了點吧!九牛才有一毛呢就半途而廢?能有什麽出息?真叫我灰心……我給你說――以後不管在哪裡,都要老老實實讀書!多讀多背!尤其是要抽空多讀老書!這就是你的責任!”
子衿近年很少這麽激憤這麽動情,成理雖大不對胃口,但也沒法駁回這“責任”,他此時心裡很亂,多為薑文清的事情發急。一壁又想:“完了!看這樣子還得回去……”
這時外邊傳來一陣說話聲。天月在“庭訓”的當口不好動作,
側耳朵正聽,成理肯定地說:“兄弟他們回來了。”話音甫落,就見孟慶筠和幾個孩子進了院子。慶筠把手中的麻篩放到醬台石上滴水——篩裡裝著滿滿的剛洗淨的瓢兒菜。後邊的夢樵手中提一個長型籃子,來到醬台石跟前,提起竹籃一倒,一大堆鮮蘑菇倒在了旁邊。 “哎呀!發財嘍!今天真幹了事!”孟慶筠臉上笑成了一朵花。回頭看見成理,問了句“回來了?正好正好!”又向門裡笑著說:“你們爸爸呢?快來看嘛!才安逸喲……兄弟今天要給你們打牙祭嘍!撿了這麽多菌子!”
夢樵八歲了,念二年級,人長得矮墩墩的,為了省錢總剃個光頭。小孩子面龐清秀,看似木訥卻聰明內蘊;長得極像慶筠,然而卻非常善良軟弱,兩隻善於思考的大眼裡總汪著一泓令人心悸的哀愁。這些日子他一直想給遠方歸來的哥哥們弄點好吃的,可就是想不出辦法。今天一早他喊醒姐姐和小弟,滿山滿溝轉,終於撿回來這麽些蘑菇。但這會兒他卻那麽靦腆,生怕被人說破暴露了自已的“友於”之情,低著頭誰也不看,隻做不經意的樣子摘泥撿草挑選蘑菇。
果然子衿伸頭看到蘑菇,像叫化子看見了燕窩魚翅,臉上一下子換成了笑容——這些年幾爺子一共也沒有撿過這麽多!便轉身看著成理說:“這事過兩天再說……我們先出去看菌子。”說完,出門來到醬台石邊,拿起一朵盤子大的蘑菇,驚喜地說:“嗬喲老子天!這麽大一朵!哪個地方撿的喲?”
夢漁看著夢樵只是笑,笑起來沒有聲音,但很開心。夢樵紅著臉一聲不吭。小弟憋不住,搶著說:“在鄧家灣官山坡撿的,樵哥哥說才下了雨,那桐子樹底下保證有。跑起去一看,真有一朵!還有一朵沒有開花的小把把兒!”
“哎呀!有福氣有福氣!……可惜沒得一點油……嗯!算了!拿來乾煎吧,放一點鹽就行了……”
成理同意兄弟回東北讀書,但說明了沒有準備他的回程路費。這幾天慶筠為兒子的路費又犯了大愁。到處趕“傷心場”,賣了一床棉絮、兩身舊衣裳,最後還是賣掉了一隻最能下蛋的老雞婆才湊夠了六十元錢。這時她又想:“是不是借點布票,再給清清做一身衣裳呢……”
這天,成理動身前最後一次趕了蓮花場。傍黑回屋就喳呼起來:“嗨!他媽的!倒霉透了!今天碰上一個東北戰友……真他媽囉嗦……”
子衿心裡吃驚,考查地盯著兒子,問道:“有啥困難嗎?說說看……”
成理紅著臉說:“我恐怕不能和清清一起走……那家夥是汪家場的,說帶的東西太多,硬拉我跟他走重慶水路,真沒有治……要那樣的話,清清還是自已走吧,反正這條路他也是走過的……”
“是這樣……”子衿默默想了一會兒,突然盯住成理笑道:“這樣子……我跟清清一起走。我也去你們東北看看,你說行不行喃?”
“你?行啊!怎麽不行?”成理沒想到父親會提出這個問題,隻得順嘴答應。但立刻又骨碌著眼珠閃爍地說:“你去吧……只是,就怕沒啥好東西招待你!”
“瓜兒說話!這年辰還說啥好東西喲!我只是想去看看……”胡子衿微笑著說。
他真的想去東北看個究竟。像有某種割不斷的緣分,他喜歡武陵這個充滿詩意的神秘之地。這令他想起淵明先生描繪的“黃發垂髫,並怡然而樂”的神仙樂土;想起“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超然境界。雖然理智告訴他現實裡不可能有這樣的理想天國,但感情上始終擺脫不了文人積習,心向往之。現在,既然不放心兒子獨行,何不趁護送之機前去考察一番?要是那地方真能找到事情做,那就設法把全家遷過去。縱然自已吃點苦、挨點凍,好歹給兒女一個讀書成長的環境。
大隊支書黃吉臣很痛快,批給胡子衿三個月假期。還幫他到公社開來了探親證明……這兩年死人把他死怕了,凡是在外邊能找到飯吃的他都支持他們走,走一個壓力就減一分。現在雖說已是六一年,但實際上災情並沒見減緩。
一切似乎都決定了,但胡子衿還有為難之事:這路費又從哪裡去編呢?“看來只有再賣一隻雞了!”慶筠痛心地說。
“不用。”天月試了幾試,終於說出口來:“回來的時候哥哥給我買的是兒童票,才十二元……路上問都沒人問一下。我還是再買一張兒童票吧……”
“龜兒子的!這樣……行嗎?”子衿想了想苦笑著問天月。
“怎麽不行?我才這麽高點……回來行回去就不行啦?”
“那,要那樣,我看再賣點荒貨,湊八十元就差不多嘍……”子衿看著慶筠猶豫地說。
成理動身已經四天。
這天早晨,子衿和天月離家長行。慶筠帶著孩子在房西北的大石包上頭相送。說不盡囑咐叮嚀、牽衣攬袂的慘人光景,盡皆灑淚而別。
初離家心情沉重,父子倆都很少說話。看看已近陵州,子衿的情緒似乎好了些,笑著跟兒子說:“清兒,這回上成都,我們兩個從小路走,行不行?”
“那,我們不坐汽車啦?”
“不哦……節省點錢嘛。”
“你能找著路嗎?”
“找得倒哦,這條路爸爸過去走了不下三十回,兩天一早晨就走攏了。”
“那就走吧……”二百四十裡路用腳走,他有些打怵,但怕爸爸說“不知稼穡艱難”,隻得咬牙答應。
陵州城南面平緩,其余三面是山。山名跨鼇,遠望高而絕險,蔚為深藍。子衿指著西邊一個山頭說:“那就是鼇頭。在早這地方出過一個狀元,皇上送他一塊金匾,好安逸!四個字題的是‘是跨鼇人’,簡直是切題切景!”言下大有不勝忻羨之意。
“真的?――那有啥!下回我也去跨跨!”天月滿不在乎地說。
“你?”子衿像聽見癡人說夢般笑起來。但他不願挫兒子的銳氣,又鼓勵地說:“努力乾哇!事在人為……不過,唉!談何容易啊!”
在陵州沒作停留,父子倆吃了點乾糧便穿城而過。出城北門便一路爬山。半山亭上回頭一望,天月簡直驚詫壞了:“嗬呀!真的是‘閭閻撲地’!”――下邊山灣裡全是魚鱗瓦頂。中間有兩座小山,綠樹蔭中顯露著飛簷獸脊,透露著令人遐想的清幽古拙。子衿說一座山上是古書院,一座山上是老縣衙。高阜處還有一座七層翹簷的奎星閣。天月兀自憑著亭欄驚歎激賞,子衿已在前頭催趲趕路,隻得戀戀舉步。
好不容易沿著石級爬上山來,正呼呼直喘, 只見山脊上大路兩邊全是蒼松古柏。松柏之間不遠就有一通古碑,有的竟有一丈來高,六尺來寬,全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工整楷書,惜乎碑面全刷上了“*萬歲”一類的石灰文字。天月左看右看沒有發現墳頭,十分納悶;問了子衿,才知這都是過去給“當官的”立的“德政碑”。
這條路乃從前上成都的通衢大道,翻山越嶺,略取直線,一百多裡山路之後方下到平原壩子。現在山外修了公路,這路上一般已少有行人。惟其如此,反而保留了一些古風余韻。
荒山野嶺間怪石嵯峨,幽篁成陣,已很少看到人家。岩下林間卻到處都是墳場。野草迷離之中,大小高低的墳頭活像人的鼻子,滿眼都是多已欹斜的石碑石碣、石坊石幢以及造型精美的華表供凳。離城已遠山勢才平緩下來,路邊不時可見一些巨大的依山鑿造的菩薩,他們那佛頭上長滿了神奇的頭髮般的雜草,額上保留著白沫般的水跡。正行走間,前邊水田中突然出現一片石砌平台,當中赫然長著一棵虯根大冠的黃桷樹;有時無意間回過頭去,正好面對著岩壁上一組摩崖大字,如“登陵州域”之類,鐵劃銀鉤真令人神往!
石橋野渡,古道修篁,山山水水無不透露出巴蜀古文化的蒼涼氣息。
胡子衿原本就是識字的耕田人,一肚子詩書文墨荒疏得久了,此時間無拘無束,觸景生情,那章句便都像山泉一樣流瀉出來。父子倆一邊匆匆趕路,一邊吟詩品句,論史評書,或者說些風景掌故,本地奇聞,非但不覺趕路辛苦,反而十分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