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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25回 弱蔦驚風各依喬木 破衣招狗再泣宮牆(二)
  孟繁春洗完碗,神情還是訕訕的。見碗櫃上放著工分帳本,有些奇怪,忍不住問子衿道:“二姑爺,你們隊上還記工分哪?”

  “當然記。有人出工總得記工分汕。”

  “我們那邊早就沒得人乾活路嘍!這時候哪個還要工分哦!”

  “我們這邊也沒得啥子人做活路……天天隊長喊好多回才喊得出去幾個人,你想嘛,一個工才值五六分錢,都說難得搞。”

  慶筠發了會兒愣,心裡的火氣也平了一些。看著侄女說:“春兒,今天來找嬢嬢有事情吧?”

  繁春“嗯”了一聲,點點頭。

  “啥子事喃?好不好說哇?”

  繁春惶急地抿住嘴,低頭不答,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慶筠會意,對天月說:“清清,快弄他們幾個到外頭耍,媽媽和春姐姐要說事情。”

  幾個孩子出門後,繁春過來坐在嬢嬢旁邊,手肘支頤擱在桌子上,自然地擋住子衿的視線。這才紅著臉小聲說:“我們同房子的那個吳媒婆說了個娃兒,我想喊嬢嬢過去看看要不要得。”

  “哦?”慶筠心裡一動,問道:“給你說了個娃兒是哦?啷個樣子個娃兒嘛?”

  繁春的臉更紅了:“她先說過一個,都四十歲啦,不安逸!這一個才二十三歲,矮坨坨的,也是沒有了爹媽,就一個人過……還是個貧農。我看那樣子還要得……”

  “哦,娃兒嘞!你看要得就行了嘛……”

  “那嬢嬢就不幫我看一哈啦?”繁春小聲地抗議起來,早急出了一眶眼淚。

  “哎呀春兒啦!你看要得嘛就行了啊——這是啥子時候哦!”慶筠皺著眉頭、心情沉重地規勸起來:“嬢嬢天天替你害怕,曉不曉得喲!他一個男的攪計好搞一些,歲數、成份也相當,只要不聾不瞎不駝不跛就要得……女兒哪!你們那邊比這邊更糟,看你跟了他逃得出來喔……”

  孟繁春出了一會兒神,無奈地說:“嬢嬢,那我二場就過去嘍……”說著哭起來“嗯!媽呀!我好苦啊!娘屋頭連一個人都沒得……啷個要得喲!”

  孟慶筠為難地說:“是該有個人送一下……咳!到偏壩河找你大娘嘛。”

  “嗯!?喊她?‘多大個’的,她才不得來呢!”

  “算了!別去喊她!你去嘛慶筠!”胡子衿在一邊耐不住了,著急地說。

  “我去合適嗎?”慶筠定定地看著男人,覺得自已是出了門的嬢嬢,送親不切身份,因此有些猶豫。

  “怎麽不合適?合適!老二就這麽一個女了,我們就當自已的女替他打發嘛!”

  慶筠眼前出現了老二笑嘻嘻的麻臉,眼裡似有無限哀求。她的心一下子軟了:“算了!我去!二場我過去送親。”

  繁春一直緊張地聽著,聽了這話笑了一下,接著又哭開了。

  慶筠想了一會兒,苦笑著說:“春兒哪!嬢嬢現在整幹了,啥子都沒得,拿啥給你做賠嫁喃?”

  “算了!嬢嬢,你去就行了……我啥都不要!”

  “呃!慶筠,不是還留得有幾尺花布嗎?拿給春兒做件衣裳嘛!”

  “真的!那要得!”慶筠心裡高興,又說繁春道:“看你穿的衣裳哦……洞洞眼眼的,哪像個要出嫁的新姑娘嘛!腦殼也不洗,頭髮弄成那個樣子!我那裡還有砣洋鹼,一會熱水來好好洗一下!今天就別回去啦,一哈兒我們一起縫衣裳。

  “是,嬢嬢……”繁春忍住又要流下來的眼淚,

聽話地說。  快到吃中飯的時候,天月和弟妹才跑回家。

  “跑哪裡去耍啦?去了這麽半天?”子衿放下手中的蘸水筆,彎著腰笑呵呵地問幾個孩子。

  誠實的夢漁和夢樵隻笑了笑,沒有回答。

  “小弟說看,去哪兒啦?”

  “嘿!我們爬到‘朝王鼓’上去啦!”小弟說完興奮地吐著舌頭。

  “哦呀!爬了那麽高……上頭好耍嗎?”

  “好耍得很!”小弟筋蹦蹦地說。又加上一句:“好耍是好耍,就是烏蒙蒙的,看不出去好遠。”

  “沒得啥子意思……窮蒿蒿,死沉沉的!在外邊‘低頭思故鄉’,回來一看像個啥嘛……像個破盆景一樣!”天月喪氣地說。

  “好哇!人家孔聖人‘登東山而小魯’,你們幾個小孩子‘登鼓山而小西蜀’!這可是入典的雅事,居然還說沒有意思!該打嘴巴!”

  幾個孩子都笑起來,頗有一點自豪得意的意思。

  天月說:“對啦,在山上看見幾個提鹹菜壇子的學生背著鋪蓋往吳家鋪那邊走,恐怕三中就要開學了吧!”

  “哦!是該開學啦。那你明天把轉學手續拿去看看……小心點啊,恐怕人家還要考你哩!”

  “那好!就明天去!……不行,還得趕快去看看書!”

  子衿本不同意天月轉學,覺得在外頭求學路子要寬些,將來對家庭或許會有更大的幫助;但全家人除開自已好像都很樂意他轉回來,現在既成事實,也不便再說什麽,想著讀讀再說。

  下午,天色仍然陰晦。夢漁夢樵該上二年級了,天月拿出理化書翻著看,陪弟妹在小圓桌上做作業。慶筠見子衿到對門生產隊找活乾去了,抽這空幫侄女洗涮,又替她剪齊了頭髮,然後拿出花布剪裁縫紉。天黑衣服已縫完,又找出自已的鞋襪和褲子給侄女換上,把個繁春高興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晚飯後,繁春擠在嬢嬢的大花床上怎麽也睡不著。看著嬢嬢一大家人心裡好生羨慕,想起自家原來也是這樣熱爆爆的,兩年之中爹娘兄弟一個個餓死,剩下自已孑然一身。家裡頭除了一副被蓋一張床,一口砂鍋一隻碗就什麽都沒有了……全都賣了!在受了多少饑餓孤苦後,就這樣淒涼巴巴地嫁人。“老天爺呀!我怎麽不死呢……我怎麽不死啊……”

  第二天天快黑的時候,胡天月回到了田佬衝。

  他顧不得全身精濕,伸進頭朝院子裡看了兩眼,沒有馬上進門,卻轉過身在石階邊上跺起腳來。“啪”,“啪”,不緊不慢地,似乎要把布鞋幫上沾的泥汙全都搞個乾乾淨淨。其實他是羞於自已給家裡闖了禍、出了難題,沒法向父母開口。

  “清兒!快進來!”慶筠在階沿上伸頭看見兒子,心慌地喊了一聲。“這個鬼天氣,不下不下又下起來……溜安逸了吧?摔著沒有?”她擱下手邊摘豇豆的篩子,迎了過來。

  天月低著頭走進門,從頭上摘下草帽往豬圈牆上一放,誰也不看,徑直進了後屋,神色疲勞而沮喪。

  慶筠叫了兩聲,沒見答應。以為他在換衣服,便耐住性子等著。這時子衿也從外邊進了門,放下竹鬥篷,一邊舀水在院子角上衝腳,一邊抬頭詢問慶筠:“清清呢?不是見他回來了嗎?”

  天月這時從屋裡走出來,低著頭。還是那一身濕衣服。

  子衿見兒子無情無緒的,便覺得不好。伸過頭來問:“啷個子哦?手緒弄成沒有哦?”

  “沒有辦得成……”

  “耶!”胡子衿大吃一驚,舉著手中的瓜瓢,疑惑地問:“啷個子喃?學校說啥?”

  天月極力控制住自已的情緒,但嘴巴還是在不停地顫抖。停了停費力地說:“他們說轉學要事前聯系,同意了才能轉……說現在學校沒得空缺……沒法子收……”說到這裡眼淚終於迸了出來。

  “球事嗎才沒得空缺!”子衿憤憤地說:“這兩年學堂裡頭餓跑了多少啊……`沒得空缺'!”

  “哎~呀!這還得了!”孟慶筠被這個意外的消息嚇壞了――她生怕兒子跑東北爭來的學籍泡了湯。愣怔了一刹,才放下膝上的篩子走過來發急地問:“老子好寡毒啊!你找的三中哪個龜兒子嘛,要這樣子說?”

  天月擦了兩把眼淚,哭著說:“我去找的教導處——一個四十多歲的老頭,戴個眼鏡兒,他們喊他‘王主任’。”

  慶筠想不起這個人,忍不住看看子衿。子衿已曉得是誰,不耐煩地說:“哎呀就是王甫端……除了他沒得別個!硬是撞了鬼!那是個最會見風使舵的小人!”

  “那一個王甫端啊?這麽喪德?――老子變了鬼要咬他兩口!”

  “跟這種人置啥子氣嘛,那是條狗,專咬破衣裳的!過去在縣裡毛亞元府上當管家的,你想能是啥好人嘛!”

  “是那個龜兒子啊!難怪人家說他寫反標哦!我看他完全乾得出來!”慶筠過來拽住天月的胳膊,拽到鼓凳邊一起坐下,對著他的臉說:“清兒哪別忙哭啦!你要說清楚在那兒交涉的經過,我們才好想辦法,對不對喃?”

  “就說了那些話……”

  “他問了為啥轉學嗎?”

  “問了,我說北方太冷,住不習慣。”

  “他問了爸爸媽媽的名字嗎?”

  “問了。我說了,他就說要去找校長請示,喊我等一下。請示回來就那麽說的,說不能收……”

  “他說得對!臭狗屎嘛,是不能收!……想不到我胡子衿一臭於斯!”子衿激憤地說了這句話,心裡自是說不出的氣苦。

  “我怎麽就想不通呢――這老百姓讀個書就這麽深沉嗎?就把鐵打江山攪黃了嗎?嗯?不曉得那些人在害怕啥子!”孟慶筠臉色發白,心口陣陣剌疼,進屋拉開碗櫃抽屜找花椒。好容易撿出半把,挑去泥塊石子,一下倒進口中。

  “沒得好凶,慶筠!”胡子衿跟進屋見她吃花椒,知道心痛病又犯了,便安慰地說:“明天跑一趟縣城,去找一中的藺繁川,看他那裡能不能收。”

  孟慶筠從溫水瓶裡倒了碗開水,喝了幾口,仰脖子把花椒硬吞了下去。又找乾衣服給兒子換了,才過來坐在子衿床邊遲疑地問:“哪一個藺繁川啊?他關得倒火嗎?”

  “該差不多哦,他在一中當校長。”胡子衿神往地說:“我們當年那一攤同學裡頭,他恐怕是唯一在職的魯靈光了……”

  第二天,慶筠領著兒子一大早就上了路,中午時分趕到了陵州,在一中辦公室會到了藺校長。這是一個中等個子、面容清臒的學者型人物,穿一身中山裝,頭上戴一頂像草帽頂一樣的灰色毛線帽。見面後慶筠遞上子衿寫的短信,又把來意委婉地說了一番。

  藺繁川深沉練達,行動斯文,顯然又是一個過於曉事的。不過他倒沒有打官腔。領他母子到食堂吃了飯,回到辦公室,他才對慶筠說:“孟老師!論起來我和子衿沒得說的,是該收下這個學生。只是三中沒有收,一中如果收了,嘈起來怕影響太大,保不定出些啥子事情……這誰也不好估計!子衿恐怕不曉得,我現在也是個副校長,處境也……咳!不好說得嘍。”

  這時他往玻璃杯裡倒了些水放到慶筠面前, 又說:“不是我饒舌,是啊?我不明白,你們既然出去了又轉回來做啥子呢?未必然你們就打算讀個中學,往後就不讀啦?”

  “要是能讀,當然想一直讀下去喲……”

  “對嘍!那還跑回來做啥喃?外頭那些大地方,能人多,辦事不敢不講政策,啥都要整得松活一點……為啥你們在外頭能讀在屋頭就讀不成呢?這點事情還看不倒嗎?”

  說起來,“這點事”慶筠原是能看到的,只是讓“護犢”的淚水蒙住了眼,讓眼前的饑荒嚇昏了頭。在她的深層意識中,總有“要死全家死一起”的想法,而未死之前又總怕兒子失了學。現在經這位儼如長兄的藺繁川一說,便如受了一記當頭棒喝。

  話至此她感到心裡一松,不想再談。於是告辭道:“那……校長說得是,我回去把這意思說給子衿,再商量商量……今天就不再打擾了。”

  “啊!好好!唉!人微言輕,有心無力,真無以對故人!”藺繁川抱歉地笑了笑,又說:“不忙嘛,再喝點水汕!呃……子衿在鄉下還習慣吧?”

  “多謝你還想著他……回田佬衝生活是苦得點,心情倒要好些。搞生產他是積極分子哦!你想嘛,一個右派,年年還都當五好社員……”

  藺繁川苦笑著點點頭,感歎一聲說:“咳!‘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哦!”

  慶筠覺得不好再說什麽,隻客氣地笑了笑,攜著兒子走出了中學。

  正是:懷中一棵梭羅樹,走遍天涯沒處栽!欲知後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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