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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19回 懵小子淚灑奈何鄉 冷先生情動毛衣賦(一)
  蠶場座落在縣城北部的一個山窩子裡,背後是連綿起伏的群山。這裡南面是一馬平川的農田和沼澤,遠遠的可以望見逶迤其間像銀帶子一般向東流淌的武陵河。西南面是8 5 0 農場的總場部西崗;東南五華裡之外便是武陵縣城,中間隻隔著一座長滿了野草和柞樹棵子的小北山。跨過山坡下頭通往迎門頂子的公路和森林鐵路,蠶場右邊不遠處,便矗立著周圍數百個山頭的最高峰——石青山。

  武陵一帶曾是日本關東軍部隊的後方基地,北部一帶山嶺正是日軍針對蘇聯的最後一道防線。早年這裡全都是原始森林,長滿了高大的紅松。後經日本掠奪性采伐,森林後退了數十裡。滿山的紅松早已絕跡,山山嶺嶺又長滿了胳膊粗細的小柞樹。在這些柞樹林木的掩映之下,在較為平坦的山坡上,在瘋長著榛條,蒿子和絲茅草的地方,到處都分布著一組一組由長方形土台圈起來的炮兵陣地。

  石青山周圍藏匿著無數高大堅固的軍用山洞——有的已被打開,有的尚待發現。蠶場房後的山頂上,分布著鋼筋水泥構築的交通溝,碉堡,掩體和指揮部——多數已在二戰後期被蘇軍的飛機炸翻了花,到處是破裂的水泥塊和搖搖晃晃殘斷的鋼筋。

  山頂,山坡上,甚至蠶場的房前屋後,菜地旁邊,到處橫陳著大大小小各種規格各種型號的炮彈殼,全都布滿了鏽斑。這些彈殼長的不下於一米,短的也有十幾公分;尖頭的,圓頭的,平頭的,什麽樣子的都有,林林總總,活像一個廢棄的炮彈堆放場。

  胡天月隻身一人從川西南的故鄉走出來,找到了哥哥,就在這一片侵華日軍最後敗退的戰場上,開始了他新的生活。

  時令正是秋天,大雁正在往南飛,草木搖落,滿眼枯黃。農場生產隊的大豆玉米正在收割,蠶場門前的菜地裡,到處堆放著一堆堆白菜,蘿卜,大頭菜和南瓜。蠶場食堂裡一天三頓仍供應著大楂子飯,窩窩頭,星期天還能吃到饅頭包子,這樣優越的生活對於剛從饑餓線上跑出來的胡天月來說,無疑跨進了天堂。

  然而不幸的是,這孩子原本是在一種艱難的物質環境、奇特的文化氛圍中成長起來的,他因此長成了一個孤僻的少年。孤僻得連兄長都難於理解,又遑論世人?

  看外貌,小孩子眉目倒還清秀,但個頭不足四尺,矮小而且瘦弱,哪有十三四歲樣子?成理這一點首先就瞧他不上,常有“新松恨不高千尺”一類意思的感慨;後來乾脆譏之為“死面饅頭”。

  論氣質,遠遠說不上聰明靈動,倒處處表現出無知和幼稚。社會經驗人情世故什麽都不懂,而骨子裡頭卻又自信驕傲得緊。因自小受父母教育和詩書典籍熏陶,對人世間真善美的尊奉已形成怪僻,一切假惡醜的言行事物在他那裡都成了天然的笑柄。雖無力討伐掃除,但卻如避大穢。因此性格上每每顯得冷傲怪誕,落落寡合。既不會爭取哥子的親近愛憐,也不去謀求別人的良好印象。

  另外,盡管生活中充滿艱難險阻,但他一個孩子,始終都在父母的溺愛中過日,並未受到多少夾磨,因此生活能力極差,連自已的一身四體都收拾不好,甚至連件衣服都不會漿洗。成天隻知看些毫無用處的小說雜志,難道這些東西能當飯吃?實際如胡成理,怎麽看得上這樣一個又笨又懶的怪兄弟呢?

  更要命的是這小子還尿床!過去在老家,每晚睡覺慶筠都要再三再四喊起來幾回。

現在,餓過飯的人,身體更形虛弱;而成理又是一個雷打不動的渴睡漢,哥倆個這樣一湊,其情景自是可想而知。  這時山坡上的十幾棟乾打壘住房都還沒有竣工,成理和轉業軍官們都擠住在山坡下邊日本人留下的紅磚房裡。木地板上全是乾草地鋪,擠得密密麻麻的。這房子據說原是日本軍隊的化人爐,房後至今還矗立著一根正方形的大煙囪。

  天月剛來那天,成理心中興頭,像如今一些人寵愛哈吧狗一樣,白天領著到處亂跑,晚上則睡一個被窩。不想半夜未到,天月這邊就發動了。成理似乎正做著什麽好夢,笑得甚是溫柔。猛可裡覺得下身有異,登時驚醒。掀被子擎電筒一照,“哦呀操蛋!”——秋褲已被兄弟畫了一片地圖!當時一把推醒天月,口中連聲叫起苦來:“操蛋!操蛋!哎呀你……你怎麽能在床上撒尿啊!真操蛋!真操蛋……”大嗓門吵得滿屋子人都醒了,紛紛探脖子探看……

  天月這時見到底做出來了,燥得來惶急無地……他從早上起就注上了意,沒敢喝一口水,不想還是……連忙扯下擦腳毛巾亂擦,但哪裡吸拭得乾!耳中首次聽得兄長“操蛋”之說,不懂是何指意,但肯定是嚴重不滿一類。於是更加羞縮無言,如同闖了大禍的哈吧狗一般。當下成理換了內褲,也算情急智生……三把兩把將被褥翻轉過來,對付了一夜。

  這樣堅持了十幾天,天天晚上折騰白天曬被子。天月深恨自已不爭氣,弄得哥哥丟大臉,每天躲到很晚才回來睡覺。無奈習慣勢力實在頑固,差不多每晚都要送兄長“地圖”一張。成理的虛榮心因此遭受致命打擊——原打量兄弟能給自已壯點門面的,不成想弄得更窩囊!他哪裡受得了這個?

  此時胡成理已調任五班副。該班成員全是縣城小五界的右派,共十三四個人。局縣合並後蠶場已就近劃歸武陵農場,故地方上的右派都集中到這裡改造。領導上此時讓他到這個班,就是為了加強對右派份子的管理。成理這時期正積極要求進步,又急於和“右派”劃清界線,因此對右派們的管理和改造抓得很緊,動不動大呼小叫,吹胡子瞪眼。

  有一天半夜,雷鳴電閃,暴雨如注。露天牛欄裡的十幾頭牛驚得衝開柵欄,全都跑了。胡成理聽說後,一骨碌爬起來,連雨衣都沒有穿,一口氣跑到大宿舍,把班裡的右派全都轟了起來,叫馬上去找牛。老右們睡得正香,有的說沒有雨衣,有的說沒有電筒,意思想捱到天亮以後再去找。

  成理急了,喊道:“牛都跑得沒影了,還他媽雨衣電棒!少在這兒說廢話!我還沒得雨衣電棒嘞……啥沒有也得去找!是隊裡的牛重要還是你重要?嗯?天亮了還找個屁!早就跑到蘇聯去了!趕快去!都去!什麽時侯找回來什麽時侯睡覺!”

  結果十幾個人都攆出去了。找到天亮牛總算都找了回來,但成理和五六個右派一起都感冒發高燒,躺下去三四天才陸續爬起來。

  這件事隊上領導自然稱許,但下邊也有不少說法。說胡成理“胡吊鬧“,“沒有那麽說話辦事的“,“這麽多人整來躺倒有必要嗎?天亮雨停了再找也一樣不是?”

  天月聽到這些議論心裡難受,便想向兄長進言。當時成理感冒還沒有痊愈,兩頰深陷地躺在床上,毛孔開張,面色薑黃。天月給他倒來一缸開水,遞上藥片。因見左右無人,便乘間說道:

  “這樣子整來感冒值得嗎?我看值不得。”

  胡成理撐著身子聞言一愣。一口把藥吞了,又咕嚕下幾大口開水,躺回枕頭,才說:“不值?哼!怎麽不值?”

  “值啥!你沒有聽見別人怎麽說哦……“當下便把眾人議論說了。

  “扯蛋!去他媽的!我可不聽那一套!”

  “其實,五班那些人挺可憐的……何必做那副凶神惡煞樣子嘛……”

  “你懂個啥?凶?我看凶得還不夠!”

  “哪個像你那樣子哦!何苦呢?沒有聽人說嗎……當右派的都是些好人!”

  “啥?你說啥?”胡成理的大眼睛流瀉出惱怒和威懾直瞪著兄弟,仿佛盯著一個初次看到的怪物。半晌才咬牙切齒地說:“你……這麽點怎麽……怎麽就這麽反動?”

  胡天月聽到加之於自已的“反動”一詞,確實嚇了一大跳。但一想畢竟是自家兄長,馬上便控制住情緒,微笑著頂了句:“是嗎?這就反動了?爸爸也反動嗎?”

  “你你你……你放屁!”胡成理氣得翻身往起一坐,睜大眼睛,手巴掌也揚了起來。

  “對對對!我放屁,好不好?動啥肝火嘛……你們五班那個徐文心才二十歲,就說了幾句蘇聯如何就當了右派。怎麽的?蘇聯說不得呀?一說就反動啊?”

  “就是不準說!他是汙篾!”

  “又不光他自已說,誰不知道――蘇聯出兵的時侯,衝前頭當炮灰的是監獄放出來的白俄,過來以後燒殺搶掠奸汙婦女,連南滿鐵路的路軌都扒下來拉回國去了……比日本人都搶得凶!就說了這麽幾句愛國話就打人家右派,弄來改造……你說這是叫反動嗎?”

  “對!這就叫反動!”成理狠狠地肯定地說。

  “那也得看人家說的是不是事實……”

  “‘事實’?狗屁!我看你就和他差不多!”

  “對嘍!我恐怕就是和他差不多……”

  從這以後哥倆個再也不談這類話題,但互相瞧不上,思想上的隔閡更大了。

  過了幾天四川寄來了一套被褥。成理立即喊來天月,說是送他到大宿舍去睡。天月一聽,面子上有些下不來,心裡卻一下子輕松了——再不用天天處在尿床的驚恐和愧疚中了!

  大宿舍是一棟尚未完成的乾打壘房,因牆土還未乾透,裡外都沒有抹泥。南北十二個窗洞還沒有安窗扇,都用草簾子和洋灰袋遮擋著。屋子裡靠南北牆搭了兩鋪通炕,東頭住的全是右派,西頭住的則是場裡收留的各地流竄來的“盲流職工”。天月此時忽然悟出成理此舉大有深意,但也恬不為怪。見兩個陣營之間尚有空地,便在當間炕上安置了下來。

  宿舍的房梁上整天掛著兩盞馬燈。這裡的空氣非常活躍,下班後特別熱鬧:下棋打撲克猜謎語說笑話,什麽都來。盲流職工中有一個叫鞠盛年的,四十來歲,成天嘻嘻哈哈的,會唱一口地道的京劇,尤擅長須生,他經常一句一句教天月唱“武家坡”。右派們喜歡唱抒情的電影插曲,他也喜歡,經常跟他們一起用雙手拍著節拍唱:“百靈鳥,雙雙地飛,是為了愛情來唱歌……”

  然而這宿舍的衛生實在不理想,虱子像白居易的“原上草”一樣頑強——開水燙不盡,被窩鑽又生。晚來燭光之下,舍員們都要精心抓掐,但抓不盡,掐不完,人們在這種生命力極強、繁殖力極旺的吸血鬼面前隻好徒喚奈何!懶散無能如胡天月者,對此更是一籌莫展,時間長了也隻好隨它們糟踏——但並非如俗語所說“虱多不癢”,癢起來倒頗有些難耐。你看他那樣子——成天把兩隻細胳膊在小外套裡擻來擻去,身上左一條,右一塊,全是抓撓出的血道道,血疙疤。

  遠離故鄉的孩子,最無奈和難熬的該是對父母親人的牽掛吧?特別是在這到處都在餓死人的年代。

  胡天月離開田佬衝的時候“霞光食堂“不開舀”已經兩個月,“夥食團”似有如無。開頭每天還給點麥糊糊,後來乾脆連糊糊也不給了,各家吃什麽全憑自已的本事去張羅。誰家能有一星點辦法呢?家家早都米盡面光。更有難言者,戶戶都沒有鍋鏟刀杓。然而炎黃子孫從來都是吃苦耐勞的,何況螻蟻尚且貪生為人焉能不惜命?因此人們選擇了最簡單可行的辦法——就是上山去偷。

  天月特別羨慕的是隔壁子大媽一家有勞力,會偷。一到晚上他們就全家出動,各奔東西。他們總是仰面躺在蠶豆地或豌豆地裡慢慢剝豆豆,神不知鬼不覺弄上半筲箕,摸回家一匯總,燜上它一銅盆,全家飽餐後收早工睡覺。最揪心的是自已家那一片敗落樣子:上山做賊全靠著媽媽和自已,媽媽怕走夜路,又怕被逮著,出動既晚,又不敢分頭行動,娘兒倆隻得做一路往方便的地方摸,而這些地方往往被偷多次,早已所剩無幾。娘兩個笨手笨腳摸黑盡摘豆角,偷得半籃已覺不少,提回家倒進砂鍋趕緊吹熄油燈,全家圍坐觀火……生怕弄出一點響動讓巡夜民兵聽見弄個雞飛蛋打——連砂鍋一起沒收。待到豆熟,弟妹幾個抓起豌豆蠶豆全都連豆角皮一起吃下;爸爸和媽媽只能在一邊喝湯,只能等著吃些小弟弟剝下來的“頭蹄下水”。

  強者生存,弱者淘汰的自然法則在遙遠的故鄉正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

  “如今,又是幾個月過去了……晚上他們哪個上山去偷呢?還有東西可偷嗎?媽媽他們還活著嗎?是不是又被送進了‘腫病院’了……”天月想到這些就只有趴在被窩卷上哭。“爸爸說好每個月要寫一封信的,就算信在路上要走十來天,這回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來信了……”

  人在寂寞憂愁的時候,最是需要朋友需要慰籍的。可饑饉的年代惶惑的人寰,人們饑餓的眼睛只看重現實的物質,誰會來理睬一個孩子那些無益的愁思,虛幻的離情呢?

  轉業軍官中不乏才藝之士,更不乏文學藝術上的有心人。隊裡有一個上海籍的中尉飛行員,姓陳名捷之,經常和天月眉飛色舞地談文學。他不僅肯把唐詩宋詞借給他讀,還把許多新出的小說,諸如“林海雪原”,“保衛延安”之類毫不保留地推薦給他。同宿舍的右派也都是些欹人怪客,他們也有很多偷偷消遣的書籍,古今中外的都有,“列國”,“聊齋”,“牛虻”,“復活”……還有一些文藝雜志。

  少年天月一頭扎進書籍的王國,如牛入菜圃羊在春山,成天在真善美的自由天地裡徜徉。

  忽而塞上雄關聽高岑雄吟豪唱;忽而劍南江左感陸辛慨詠慷哦。忽而石壕村扼腕胥吏,忽而湓浦口淚灑青衫;忽而夢裡不知身是客,忽而家祭無忘告乃翁。忽而鐵板銅琶輕簫緩笛;忽而峽中嶺外流水高山。

  他終於在古籍裡找到了一個又一個的朋友和知音!他們的人生體驗銷解和慰藉了他的岑寂和孤獨。當那些千百年前的精美章句神妙地與他一已情懷發生共鳴的時候,他覺得古人朋友是那樣善解人意,他們親切真誠,博大宏深。句句說的是自已未曾咀嚼過的人生際遇,句句道的是自已所不能表達的脈脈深情,不禁更覺雅逸優美,雋永清麗。從此,他更樂於和古人對話,對神奇古奧的傳統文學更加眷戀,完全把自已封閉在一種遠離現實的感情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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