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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18回 辱芸窗弱翎悲陌路 開宏業賓雁聚天涯(二)
  雖然已是五月下旬,可北大荒正當春令,正是所謂“早穿棉襖午穿紗,圍住火爐吃西瓜”的時候,一早一晚都還免不了料峭春寒。可是天性愛美的姑娘們早已厭煩了棉衣棉褲的拖累,換上了單薄輕軟的春裝;性急的還穿上了裙子。盛產豆麥的北大荒雖然也籠罩著饑荒的陰影,但畢竟暫時尚可撐持。閉塞而好強的坐地戶在南北各地擁入的外來者面前,不甘被戴上粗俗和愚昧的帽子,都以過分的熱情打扮著自家的孩子,盡量讓他們顯得可愛乖巧,不比誰差。

  現在,在這間教室裡,當地孩子和外來人正形成鮮明對照。當他們排隊走過胡天月身邊時,潛在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有的擠眼睛,有的聳鼻子,還有人互相呼應著指點嘻笑。幾個大膽的男孩甚至還扒扒胡天月的頭髮,然後做出膽怯的樣子誇張地躲避開。走到懸掛的襯衣跟前,那得意又變成了驚訝和嘲弄。這個說“你看你看!還出溜爬呢!”,那個說“嗬!這頭虻牛多大個兒!”。有的吐唾沫,有的擤鼻子,有兩個女孩子還噦噦地直惡心,捂住嘴巴跑出了教室。

  這一切像一把無形的小刀把恥辱銘刻在胡天月的心坎上。他既懊惱自已的懶散和粗心,又氣恨老師同學的尖酸和做作。他擰著腦袋懷抱毛衣站在那裡,下唇咬出兩道紅紅的血印。他不住叮嚀自已要忍耐,不要向同學翻白眼。心裡叨咕著:“看吧!笑吧!少見多怪的豬!臭美啥?繡花枕頭……讓你們看玩意兒……只要還能念書……只要能念書……”

  終於,全班同學參觀完了。柴老師疾言厲色地總結之後宣布:“胡天月立即回去整頓個人衛生,什麽時候搞好了什麽時候回來上課!“他看著身邊的胡天月問:“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

  “你可以走了!”

  胡天月到座上背起書包,抱著衣服離開了教室。出門後四顧無人,便拐進房頭那間空教室,依舊穿好衣服,怔怔地走出了校門。他心裡空蕩蕩的,隻覺得應該往家走。可是家又在哪裡呢?他把書包帶子扛在肩膀上,失魂落魄地往城裡走,臉上悲傷而冷漠。他無意識地踢弄著腳下的沙石,活像一個無所歸依的流浪兒。

  土馬路兩邊的白楊樹後頭,都是一排排住房。土坯的牆,外邊抹著摻沙的膠泥;屋頂苫著半尺多厚的山草。住戶們用油漆過的枕木,鐵絲網或柞木杆子架設簡易的籬笆,護住自已堆滿柴拌的院子或小小的菜地。

  構成大街的主要是這樣的一些草房,也有少量新蓋起來的紅色磚瓦房。摻雜其中的那些偽滿時期保留下來的磚房和小樓,牆壁多已歪斜,頂子上仍鋪著鏽得發黑的洋鐵瓦。許是因為牆面過於陳舊和斑駁,都被房主人刷上了白色或黃色的塗料。

  街邊上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正撒嬌使性地要冰棍兒。她跺著小腳,張著嘴巴,追著母親拚命地哭喊:“媽~媽……”

  胡天月心中一激凌,陡地站住了……此時此地,身邊的這一聲哭喊恰如灌頂醍醐、人間天籟,喚醒他渴望了多少天的真情摯愛啊!眼淚一下子壅住了眼睛。他模糊地望著那個終於得到冰棍兒的女孩,一直望到娘兒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上。

  他繼續往南走,來到了火車站。

  候車室裡空無一人,剪票處大門緊閉。他在鐵圍欄跟前靠了半天,然後一動不動地坐在旁邊的木條長椅上,活像一個等待登車的旅客。望著窗外向西延伸的發散著冷冷光澤的鋼軌,

他的目光裡凝聚著憂愁和悲苦……沿著這鋼軌他來到了天盡頭,什麽時候才能沿這鋼軌返回故鄉呢?他就這樣在候車室裡靜坐著、呆望著,一直到夕陽西下暮色降臨,屋子裡完全暗下來的時候。  讀者諸君,你道這胡家兄弟落腳何方?縣治何名?說來似涉無稽,考去倒也有據。

  原來在中國極東北之地……烏蘇裡江兩岸有一塊水土肥饒的的亙古荒原。其間榛莽千裡,湖泊星羅,狼虎成群,人煙絕少。民間歷代相沿,皆稱此土為北大荒。大荒之中,東西向橫貫著一條莽莽蒼蒼的蒙沌山脈。山之南麓,緊傍烏蘇裡江一帶,史稱武陵縣,此即胡氏弟兄棲身之處。

  諸君莫笑,此地確非湘西張家界上之武陵源,異地同名,亦非罕事,筆者何敢穿鑿。查該處舊為清室龍興之地,依山傍海,草茂林豐,向被清庭劃為狩獵山場,采參禁苑。但雍乾之後,獵戶參農出入日夥,日久禁令漸弛。烏蘇裡兩岸遂有居留不去者,漸次開荒種地,築屋而居。繼而齊魯難民接踵而來,沿江建屯,人煙遂逐年增多。

  到了光緒二十年以後,清庭連續簽訂賣國條約,將烏蘇裡江東大片國土割讓與沙俄,此內江從此變成了界河。此時清庭出於邊防需要於該處設廳鎮守,取名呢嗎廳。宣統二年,吉林行省巡撫劉子吉委派花翎三品虞文景試署呢嗎廳。這虞文景祖籍湖南,乃光緒進士,為人風流自賞,放浪不羈。因見此處重山複水,交通阻絕,民風純樸,景物宣人,儼如陶潛先生所記之世外桃源,不免引發家國之思。遂報請行省,改呢嗎廳為武陵廳。民國二年撤廳置縣,後遂沿用武陵之名以至於今。

  卻說此武陵縣孤懸絕塞,地老天荒,發展本來就慢。尤經日偽三十余年統治,竟至成了一個胡匪猖獗,特務橫行的世界。加之東界蘇俄,南連朝日,移民雜處,人員構成十分複雜。光複之後,人民政府鎮壓了漢奸,實行了土改,充實了幹部,建立了各級政權。

  看起來地富民殷,不失為一方樂土了。但據知情者雲,清末以來各派政治力量的明爭暗鬥一直十分激烈,其間還發生了幾次較大的反覆,且按下不表。

  到了一九五七年,彭德懷元帥面對數十萬精減下來的官兵十分頭痛,難於安排。當時的農墾部長王震將軍一拍胸脯,說:“全都給我!“於是一部分轉業官兵開赴新疆,成立生產建設兵團。他自已則於一九五八年春,帶領解放軍十萬轉業官兵開赴北大荒屯墾戍邊。老頭子親自踏察,僅在武陵縣境的荒原野甸間就部署了十來個墾荒農場,都歸屬“農墾局生產建設兵團”領導。緊隨其後,一批批有組織或沒有組織的老少移民紛紛投奔農場,武陵境內的人口很快從原來的一兩萬人發展到二十多萬人。荒原上墾荒點站星羅棋布,一處處機聲隆隆,炊煙嫋嫋,歡歌陣陣,赤幟飄飄……北大荒的鴻蒙時代結束了。

  不久以後,農墾局機關遷至武陵,與縣機構合並,組成局縣委。

  這時候,“”已漸次壓迫到這一帶邊境地區,人人肚子裡寡油少食,心頭都籠罩著一團饑餓的陰影。但為時風所感,每逢星期天或節假日,局縣機關仍忙裡偷閑,堅持舉辦舞會。當此之時,附近農場的轉業官兵都乘著拖拉機,蹬著自行車,或乾脆一路小跑趕到縣城機關食堂去跳舞。

  大多數人都是大蓋帽,軍官服,武裝帶,甚至軍功章,全身披掛,再輔之以雪花膏和發蠟香水,確實顯得英氣勃勃,春意盎然。他們擠在食堂的木條長椅上,在鼓樂和薩克斯管的背景聲中,眼巴巴等侯著上場,以便親近一番少得可憐的年輕異性的芳澤。

  說起來,這交際舞乃愛情的前奏,自是極文明的舶來品,局縣領導的偏愛自有其道理。但值得一提的,是這當中確實也體現了舉辦者作為老兵的一片婆心。原來戍邊的十萬官兵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有家室。這麽些二十幾歲的偉男子突然君臨,把個遼遠荒僻的邊關小縣一下子變做個“男兒國”,配偶問題自然成了嚴重問題。如果在這糧荒之年再造成日益嚴重的性恐慌,弄不好就會出亂子,甚至影響戍邊大計。已經有不少人給中央和農墾部寫信訴苦,要求內調或回原籍;特別在農場的基層連隊,到處都可以聽到這一類的怪話和牢騷,“老兵新傳”中詼諧的歌聲被戰士們一唱竟顯出那樣的憂鬱蒼涼:

  “北大荒呀好地呀方,

  又有兔子又有狼。

  就是缺少……

  就是那個缺少大呀大姑娘……”

  在這種情況下,舉辦舞會自然是大得人心之舉。因此一時之間,何止縣城、農場的總場分場,甚至生產隊都跳舞成風,官兵們可以在舞會上開擴視野,接觸異性。盡管對大多數人來說不過是望梅止渴,但多少也可以調劑空氣,安定情緒。後來還是王震將軍大發慈悲千裡作合,從山東四川等地招募了數萬支邊青年——自然是以未婚女性為主,這才各牽紅線,喜結良緣,解決了基本的問題。此系後話不提。

  卻說近來縣城鐵路食堂的舞場中增加了一個活躍分子,此君一米七十的個頭,二十三四的年紀,圓盤臉,小分頭,五官端正但略嫌清瘦,配上一身綠得耀目的軍裝,顯得十分惹眼。但令人奇怪的是,此君雖不停地在舞場中鑽進鑽出,但從未見他下場旋舞。你看他,一會兒擠著眼睛閃進舞場,在瘋狂旋轉的同伴耳邊鄙夷地罵幾句騷男;一會兒又甩著七八成的四川腔大呼小叫著某戰友的名字,說幾句猥褻的隱語;要不然就咧開嘴巴放肆地指顧大笑,弄得尚未稔熟的舞伴們無端精神緊張,確實煞風景極了。有時鬧得沒了意思,他也能不自覺地安靜一會兒,躲在觀眾背後摹仿著舞迷的樣子,把身子蹩腳地晃上幾晃。看得出來,他並非真正討厭這種揉搓情欲的方式,只是因為一向缺少文藝細胞,生怕下場出醜。然而又須避免旁人因此小覷,便強壓住渴望,竭力裝出那種只有小青年階段才有的對追求異性誇張的蔑視。

  讀者諸君自然猜想得出,這位便是我們久違的胡成理君了。

  成理去秋來到北大荒,找到部隊時的戰友張樹則。張乃四川廣元人,父母早亡,要飯長大。其人不善言談,甚至有些木訥,是一個忠厚誠篤的共產黨員;現為一零零農場農機廠技術骨乾。成理找到他沒費什麽事就分進了種蠶養殖場。

  初到蠶場,這裡粗線條的草創工作很合成理的脾胃。他本來就是個見人熟,成天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精神頭較一般轉業戰友尤足。另外他對於想乾的事情從來就是說乾就乾的,此番來到蠶場遂了心願,心裡頭又燒旺了要求進步的希望之火。他無暇顧及有病的身子,無論是進山打獵,下河打漁,還是護蠶網鳥,伐樹清林,就是壘牆打草,種菜栽瓜這一類農雜活他也樂於去幹。因此很快當上了農工班長。

  看起來真是如魚得水了!然而他畢竟粗豪過了頭,辦事過於直率,說起話來又有些“二虎”……別人不說的他說, 別人不做的他做,原則十足。時間一長,一些轉業兵便有點瞧他不上。暗地議論說他就會“吹吹呼呼,喳喳唬唬”。笑話他“說起話來顛三倒四,寫點東西別字連篇,做啥都是瞎胡鬧,沒個正形!”。

  對於這種種“操蛋情緒”胡成理早都感覺到了,這對他的積極性當然是個沉重的打擊。別的猶可恕,說他沒有文化沒有水平,那他死也不能服氣!又不便自炫父親的文才、兄弟的內秀,但內心深處自已是“書香門第”這點其實是深以為自豪的。因此便對那些自以為是的家夥一概報之以蔑視和冷笑。

  正在這時,他收到了父親一封來信。子衿在信中急的是老家的饑荒,愁的是全家的性命;要求他把天月接到東北去,或可緩解全家的糧食危機保全一個兄弟。如兄弟能讀上書,他更是胡家的功臣、父母的孝子,家裡從此不再指望他接濟。將來家中弟妹僥幸不死,再由清弟接著供養他們……情急事危,信寫得自是悲酸刺目,胡成理從來都以鐵石心腸英雄肝膽自任的,這回也被深深地打動了!他抓著信呆了一陣,覺得這種情況下接清清出來,對家庭對自已都是一件好事。他特別注意到父親信中沒有提起譚素芝,便存了一個癡想頭:“說不定清清來了,父親對她的事也就不再提了!可不是嘛?……我這點工資還夠養活三個人?”於是趕忙給父親回了一信,表示“讓清弟速來北大荒,我保證供他讀中學讀大學!”

  正是:荊天棘地同根樹,客海煙波共渡人。欲知後事如何,請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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