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蠶場農業連的連長,姓史名劍伯,四十來歲,河南洛陽人,上尉轉業來的。其人身材魁梧,儀表不俗:國字臉,大分頭,劍眉朗目,虎背熊腰,平日每著綠軍裝,黑皮鞋;說話斬截,行路生風。特別下巴一帶的連鬢胡子似總刮不徹底,老顯得青蒼蒼沉鬱鬱,令人望之儼然。此君雖為農業連長,卻從不見他下地乾活,隻雅愛釣魚,每個星期天都要到南邊五六裡之外的武陵河垂釣一番。偏隊上的胡成理又是一個愛魚如命的,史連長見其心直口快,待人坦誠,倒喜歡和他來往,一來二去,兩人竟成了漁友。
所以稱漁友而不呼“釣友”,是兩人弄魚的手法有別。成理坐不住,參不了守候的枯禪。所操漁具主要是六十把“橛頭鉤”。每把鉤都用兩三寸長的鋼絲製成,形製巨大,成理歎其為釣具中之“卡秋莎”。魚線隻一兩尺長,一頭系在短棍上,操作時在鉤尖掛上小青蛙,往岸邊水草中一插就成了——專釣大嘴巴鯰魚。此外還有十盤甩線,成理稱之為(釣具中的)“機關槍”。該“槍”是卷在木板上的,粗魚線頭上系著三兩個螺母,其後如小樹分杈般栓幾把中型鉤;每杈卻又抽枝,枝頭系著小魚鉤。史連長則不然,只有六七把令成理譏之為“三八大蓋”的竿線,屬於典型的“太公釣”那種——當然鉤都是彎的。
這天又是星期六。下午,成理癮上心來,吩咐天月上山割幾十根荊條回來,要大姆指粗細的,說是去下夜鉤。這年頭有魚可吃何異做神仙!再說月夜行釣何等風雅何等有趣!天月高興得一跳,馬上按要求不折不扣落實。回來又被差到窪地甸子挖了一罐頭盒蚯蚓。
吃罷晚飯,天月早已收拾停當。北大荒的天氣,“早穿棉襖午穿紗”,何況下半夜野外作業呢?他特地多加了一身單衣服。可是催了幾次,成理都說還早。一直捱到十一點來鍾,他才說了聲“差不多了,開路!”
成理穿著件不知從哪兒抓來的又髒又舊的軍大衣,一隻手提著從馬號借來的馬燈,另一隻手拎一隻大挎包;天月則扛著一小捆二尺來長的榛條棍。哥倆個直奔南河而來。
時當初夏,是夜月明如晝,河帶如銀,草浪如海,沼色如氈。作業河段成理自是極熟,因此他總是拋開大路,穿田塊走草澤,取最近的直線距離。難行之處,荒草齊腰,有時甸子裡汪著水,必須腳踏礁石般的草垡頭方能通過。
成理做事氣魄大,有英雄氣,走路亦然……不管前邊暗藏著什麽,隻管大踏步踩了過去。他是不管兄弟能否跟上的,很少回頭關照。那態度都在不言中——能否跟上速度,是有出息與否的起碼條件!
天月肩上壓得又酸又疼,一路都在小跑。穿地塊好說,只要不絆著膝頭高的黃豆玉米棵,跑就是了;一般的燒草甸子也還好走,只是其中有一種刺藤草,一片一片的,莖上細齒密布,牽絆纏繞,人入其中,抬步艱難,亦且刮衣拉肉,弄得他又氣又恨。但他腳下不敢稍停,賭氣也不叫喊,身子一掙一蹦地硬往前闖。同時配合著動作,每一掙出,心裡都發狠地喊一句“看老子過不過得去!”,以此給自已加油打氣。
成理來到河邊,扭頭一看,見兄弟已然跟了上來,面上微露嘉許之色,脫口讚道:“就是!生活中……”下文已無暇去想。說話間放下馬燈,將手中的挎包往沙灘上兜底一倒,裡邊那些撅頭鉤啊甩線板啊連同一個大紙包立刻撒了一地。接著又從大衣兜裡掏出兩個裝著蚯蚓的罐頭盒,
放在旁邊的草叢裡,然後脫下大衣往沙灘上一鋪,便箕踞其上著手梳理撅頭鉤。這時天月已走了過來,成理接過榛條捆預備拴鉤,順手把挎包朝兄弟面前一扔,說:“快去!點上馬燈,逮河灘上的小哈蟆。越多越好!“時間不大成理早已綁扎停當,便趕過去幫天月抓蛤蟆。兩人在河灘上抓了半個來小時,但離計劃的要求相差仍遠。成理不堪再忍,叫兄弟且繼續抓著,自已提著挎包走了回來——恨不得馬上把鉤都下到河裡去! 他從挎包裡摸出一隻小哈蟆,一看還是活的,“啪”的往地上一摔,借月光把鉤從哈蟆口中一直捅入大腿。然後把鉤插入草木蔭蔽著的陡岸邊,只露杆頭在水外,是謂“撅頭”。
長話短說,如此好不容易下了四十來把撅頭鉤,月已西斜。河灘上哈蟆雖多,但抓起來並非易事,一有驚動它就跳跑了。天月先是用手抓,以後用腳踩,但仍跟不上下鉤的進度,後來基本上是抓一隻下一把鉤。成理整夠了,耐不住性子了,招呼兄弟曰:“算了!別抓了!回來休息!”天月如蒙大赦,趕緊提著燈跑了過來。這一陣子兩手不空,又有燈光,蚊子簡直把他的額頭都咬腫了!
成理下了這麽些撅頭鉤,設想著天明後起鉤的收獲,頗有成就感,哪裡還閑坐得住?他在河裡洗了手,上遊一趟下遊一趟跑出老遠。夜幕中傳過來打魚人的神聊,其間也夾雜著成理時而驚歎,時而打哈哈的興奮嗓門——聽起來守夜弄魚的人還不少哩!
“媽的這算個吊!不過是隨便掏弄點!臘月頭上我在五蓮泡打冰窟窿,幾天沒有閉眼,整了十麻袋泥鰍,還有哈蟆!天天烀一大鍋,要不哇,嘿!早他媽餓死了!”
“還說那個!眼前這河不救命?這幾年天天有人在整,它還天天都有魚!你說怪是不怪吧?不說那幫能整的孫子,單我自已,少說也拉回他媽五六爬犁鯽瓜子!”
“唉喲我操老鄭頭!你也不給咱哥們倒弄一點!”
“給你弄點?也成!把你小子的後門兒讓出來走走……”
“操你的腚!……逼樣的老騷包子!”
一陣轟笑起來,但立即就停止了,這些嘮閑嗑的人好像同時打響了個噴嚏。只聽另一個尖細的嗓門接著說:
“嘿你別說,他媽就是天意!這年頭不收糧吧,操!讓你收魚!真他媽神了!”
“可不是!”成理不甘落後,不失時機地表示了同意,隨即瞪著眼煞有介事地說:“開河那會兒我頭回來釣魚,就整一條二十斤的大鯉子……就在前頭河灣裡頭……”
天月偷偷笑了一下,不想再聽了,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傷感。帶著腥味的河風陣陣吹來,吹走了困意,蚊子也因此少了許多。河面平靜得像鏡子一樣。望著水中安祥的西斜月,使人想起“靜影沉璧”的名句。月色中沉浮著時斷時續的蛙聲和蟲鳴,遠處河灘上明滅著幾星漁火,輝映著荒野上空寥落的疏星。
天月想起了在老家逮青蛙的情景——在水稻開花或正在灌將漿的季節,在明月窺人或繁星滿天的夜晚,幾個孩子從草房屋裡偷跑出來,摸到稻穗紛披的田塍子上,你拉我扯地點燃自已扎的小竹火把,悄悄冪冥冥地追尋盈耳的蛙聲。火光一照,那些穿著綠襖,戴著白兜肚,剛才還在放聲歌唱的傻東西立刻愣住了,還鼓起大眼珠子瞪他們。這時候,手持“洗衣打板兒”的孩子側著身子擠了上來,他一手抱住同伴的細腿,一手舉起“打板”對準它當頭拍下;然後他們就又往前走,再去照,再去拍更大個的。後邊的孩子走上來,不聲不響地把大肚子上還粘著稻粒的死青蛙撿起來放進竹笆簍裡。
他吞了一口口水。想起那些荷葉包著、南瓜葉包著、芋頭葉包著燒出來的青蛙肉不同的味道,仿佛聽到了弟弟妹妹……還有畢海珠……咀嚼怎嘴的吧吧聲……
正在這時候,在那邊海聊胡吹的成理回來了。他心裡著急,冒著把魚嚇跑的危險硬要去“溜鉤”。他俯下身子費力地提起釣鉤,借著天月提著的馬燈一看,“他媽的還那麽掛著!”,隻好照前放回。溜了一遭兒,只收獲到兩條小嘎鴨子。
“媽的天都放亮了,怎麽還不上?”成理有些緊張,望著河水納悶地說。
“東方還沒有發白的吧……”天月懷著朦朧的希望寬慰了一句,一邊把兄長扔在地上的小嘎鴨子撿起來,小心地放進魚線編織的網兜。
“媽的!先不管他!拿甩線乾!”成理奮然道。
回到河灘,他彎腰拾起一個線板,將鉤頭理順,放在河灘上,同時扭頭命令道:“動作快點!把燈拿過來,芯擰亮得點!往鉤上穿!穿蚯蚓!”
說完便開始專注地倒魚線。倒了三四十米樣子,估計差不多了,便放線板於地,又把倒出的魚線往回理,並時刻注意不要粘連。理到鉤頭見魚餌尚未掛完,不由得陣陣冒火,看了兄弟瞪眼叱道:“怎麽這麽笨啊!乾點活……”
“它扭來扭去不好穿……”
“怎麽不好穿?怎麽不好穿?還‘扭來扭去’,又不是扭秧歌!尖手尖腳的……”說罷扯出一條粗黑蚯蚓,放在掌心窩裡狠拍了兩巴掌。 乘其被掌風震昏,掐成幾段,麻利地朝鉤上直套。
看看十多把鉤都已穿上蚯蚓,成理陡又來了精神,命令兄弟道:“你離得遠點!”說著提起‘狼牙棒’般的甩線頭,小心比劃了兩下,即開始在頭頂上甩圈子。甩了七八圈之後,兜著勁兒把手一松,“狼牙棒便像鏈球一般拖著魚線向河心飛去。
天月第一次看見兄長這般身手,如此釣魚,不禁脫口驚呼:“喲嗬!真有絕招呢!”
“這算個屁!”成理一向是以弄魚專家自許的,此時似乎已被證實,不由得豪情大起,哈下腰將水中魚線拉直,熟練地挽扣搭在榛條頭上,將榛條的另一頭插進沙中。
“這樣子放長線肯定釣著大魚!”天月神往地說。
“你拿手摸摸,”成理看著兄弟矜持地傳授道:“沒魚時是這樣……魚一上鉤手感覺得出來,線頭也拽得一點一點動彈……小心點啊,看倒!別讓魚把線給我拽跑嘍!”
待到十盤甩線平行著繃在沙灘上的時候,東方已經發白了。輪月西沉,天穹越發陰暗,河面上升起一層淡淡的霧氣來,露珠兒早被暗暗地撒遍了山原。成理又去“溜鉤”去了……不是為了起魚,魚要等到天亮以後才統一起的,怕的是連鉤帶魚被人弄走。
天月守著魚線呆呆坐著,總也看不出線頭在“一點一點”,不由得直打哈欠。這時空氣似乎也凜冽起來,全身也一陣陣發冷。“唉!明天到底能釣多少魚呢?”
正是:漫天撒下鉤和線,從中釣出是非來。欲知胡成理有何絕活,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