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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21回 吞香餌連長驚長線 噓傲氣戰士拒家花(一)
  “呃!怎麽樣?收獲不小哇?怎麽是小胡?大胡呢?”

  天月正迷迷糊糊,聞聲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認出來問話的是史劍伯,便咧嘴笑了笑說:“早咧!還沒開啥子張。”

  “你哥呢?”

  “我在這兒!”胡成理在岸邊小路上應了一聲,很快從黑暗中鑽了出來。

  “怎麽樣?夠一頓了?”史連長是很少笑臉向人的,這會兒卻笑著問。

  “錯不了!還沒有起鉤呢,幾條嘎鴨子就到手了!”

  “看看看!有魚了!”石連長彎下腰,注意地盯著河邊一個線頭,急促地說。

  成理在黑暗中瞪了惶恐的兄弟一眼,以懲失察。接著一陣風刮到魚線跟前,彎腰叉腿,兩手交替著往回倒線,動作快捷而平穩。天月對兄長的身手自然歎服,只是心裡不快,便發覺他的架式中總帶有表演的成份,顯見是因領導在面前,未免替他不值。

  “嘻嘻嘻!真有技術……”他的讚歎和笑聲十分尖細,明顯帶有嘲笑的味道。

  這時魚線已拽到盡頭,魚鉤上果然掛著一條巴掌大的鯉子。

  “哈!個頭不小!還行!”史連長瞥了天月一眼,捧場地稱讚道。

  成理感覺到了兄弟的意思,正自恚怒,聽得連長稱讚又緩解了一些。當下故作不經意的樣子把魚取了下來。

  “不行!開始上魚了,我得回去下鉤了!”史劍伯匆忙地說了一句,轉身往上遊走去。

  成理心內怏怏,目送連長消失在黑暗中,扭頭盯著天月嚴重地看了幾眼,說:“笑什麽?笑什麽?你……你狗屁不是!”

  時間已過了中午。太陽像懸在人們頭上的一團火,烈焰翻飛,熱浪滾滾。誰要說北方的日頭比南方的日頭平和,那只不過是一種美好而無知的想象。

  胡成理半高腰的水靴扔在沙灘上,穿著紅背心短褲頭在水邊走來走去,臉上透著說不出的遺憾。最後,他打開報紙包,拿出從食堂弄來的最後一個窩窩頭,掰一半給兄弟,說:

  “快吃!吃了收攤兒!”

  “這就回去呀?還早嘛……”

  “不釣了!今天他媽太窩囊……乾釣不咬鉤!”說這話時他顯得有些黯然。

  昨夜的撅頭鉤只收獲了二三斤鯰魚,這距要求當然很遠,他隻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甩線上頭。誰知甩線也不爭氣——明明看見線頭在動,扯上來偏是空鉤!多數時候連蚯蚓都吃沒了!成理自然不能聽這個邪,穿上魚餌再下鉤。如此鬥氣鼓勇鬧騰到中午,隻釣起來幾條小雜魚——這樣的結果自不免讓英雄氣短。

  成理幾口吃完了窩窩頭,一邊穿衣服一邊對天月吩咐:“一會兒把這幾盤甩線收起來……鉤上的蛐蛇都要摳掉,別把我的鉤鏽了!我去史連長那邊看看……”

  他蹬上靴子,若有所思地系著扣子,拍拍屁股上的土灰,眼睛卻不甘心地斜睨著寬闊的水流。那樣子分明在納罕:怪事!怎麽連我這個行家都釣不上魚來呢?

  史劍伯那邊似乎也不太景氣。五六把釣竿疲勞地斜插在河水浸泡著的沙灘上,幾個分布零亂的浮漂在水面橫斜著,竿頭上立著一隻大蜻蜓。

  史劍伯襯衣掖在褲腰裡,仰臥在一件軍用雨衣上頭,腦袋枕著草帽頂兒睡得正香。看樣子他困乏已極,烈日當頭,呼嚕仍打得韻味悠長。成理從亂草遮沒的小道上走過來,見這情景,不便貿然驚動,便逕直去找魚。扯起水裡的網兜見魚也不算多,不禁一陣竊喜,

放下半個心來。  老史旁邊另外兩個釣友正在耐心守候,想是過於無聊,見成理像是同道中人,便都笑著打招呼,探詢結果。不想正撓著了這位的癢處,當下又吹吹呼呼地瞎扯了一番。

  扯畢,正打算往回走,不想剛邁出幾步,冷眼瞥見水中一個魚漂正在頻頻點頭。再要喊醒老史已來不及了,俗雲“救場如救火”,成理二話沒有說,一個箭步射了上去,抓起釣竿往上一扯——“他媽的!又跑了……”竟是空鉤!他抓住蕩回的魚線,見鉤上魚食只剩下一小段,便從盒子裡掐了截粗大的黑蚯蚓續在鉤上,正作勢要往河裡扔,不防史劍伯猛然放出一個大呼嚕,竟然把成理也嚇了一跳。當下停住手,覺得太不可思議。因笑道:“這簡直是在打雷!怎麽這麽能睡!這麽說話都沒有把他吵醒……”

  “他才醒不了呢!你沒有見他那嘴?正作夢吃魚呐!”旁邊釣魚的小夥打趣道。

  成理見他果然大張著嘴,越發“嗤嗤嗤”笑個不住。當下童心大盛,嘎勁上來,便把那魚竿移了過去,讓蚯蚓在他唇邊晃動;一邊晃一邊還說笑話:“哈哈哈!讓他吃個大個兒的……”幾個人越發大笑不止。

  我們知道,那成理本是個“人來瘋”,做事情旁人越樂他越撒歡。此時他似乎產生了一個錯覺,好像他現在不是在河邊做危險遊戲,而是在聯歡會上玩釣瓶子。所以他邊笑邊把釣鉤反覆地往那張圓了的嘴巴裡伸。不想這一遭手上失了分寸,魚線松得長了些——也是趕得巧,剛趕上史連長憋了四五十秒鍾之後一次深呼吸,於是那隻帶著肥餌的釣鉤被一口吸了進去。

  成理兀自好笑,猛覺手感不好,依前把魚竿往上一提,只聽“啊”了一聲,史連長腦袋蹦了一下,接著上身往上一起,猛然睜開眼睛,驚愣一刹之後,立即張開嘴猛烈地咳嗽起來。

  “壞了夥計!真釣上了!”那邊河灘上兩個釣友大吃一驚,不笑了。

  這兩人看樣子不過三十歲,幹部模樣。一個是瘦長個子的天津人,皮膚較黑,樣子穩重幹練,姓於名德水,乃本縣文工團的琴師;另一個中等個頭,馬臉,大包頭,雞西人氏,姓杜名德機,為人在邪正之間,放蕩不羈,現為本縣文工團演員。惜乎口碑不佳,城鄉多目之為“破鞋大王”。此時兩人見問題嚴重,忙扔下釣竿跑了過來。

  “怎麽了?我看看……我看看……”成理這時也突然悟出禍事到了,哪敢再笑?連忙丟下魚竿,跑了上去。

  史劍伯歪在雨衣上咳嗽了一陣,口中流出不少涎水和血絲。他已猜到了一切,不時向成理盯一眼,眼光中那怨毒和憤怒簡直像快刀子一樣。

  “怪我怪我怪我怪我……”成理一邊念經一樣說著道歉話,一邊用手替他捶背——簡直像擂鼓。見他咳嗽稍輕,便動手來掰他嘴巴。著急地說:“快讓我看看!給你拿出來……給你拿出來!”

  誰知史劍伯惱極了他,一把將他推開,自顧低頭大咳不止。這時蹲在旁邊的於德水拍著老史肩膀安撫地說:“我來試試吧,好不好?看能不能弄出來……你先控制住一點,躺在這雨衣上……“邊說邊扶他躺下去。

  趁史劍伯張著大嘴,成理在旁邊偷偷一看,全身立刻涼了半截——口腔中只看見那條魚線“曲徑通幽處”,哪見魚鉤的一點影子!

  “操蛋!真操蛋!這他媽怎麽弄?”成理在心中叫苦不迭,急得直拍屁股。

  “哎呀夥計!你整得挺深嘍!”杜德機用他的方式表達著關切。

  “你把魚線給他割斷了,還這麽扯著做啥?”釣友於德水老練地指點道。

  “對對對!”成理一摸,身上沒有帶刀子,轉了一圈,撿起半片大蚌殼割斷了魚線,留下三尺來長一截拖在外頭。

  這當口魚線上沾滿了涎唾,似不那麽刺激,史劍伯咳嗽好得一些。於德水便趁機施治。其奈手中什麽家夥都沒有,而魚鉤下去既深,眼光又不能拐彎,自是看之不見。正左尋右看想找個什麽代用品,杜德機已遞過來一支鋼筆。他接過來壓住舌根撥弄觀察了一番,仍沒發現什麽。便又伸兩根手指進去夾,反夾住了魚線,只聽史劍伯叫疼,接著“哇”一聲嘔吐起來,吐了一地的酸菜和大餅子。

  胡天月在那邊拾掇完畢後,早已尋聲來到出事地點,看見史劍伯突然搞得如此狼狽亦覺心驚。待了一會知道事情由成理而起,既覺好笑又覺可恨,趕忙放下東西過來幫忙。這會兒見於德水苦笑搖頭,便上前自薦道:“讓我來弄看……我的手小些……”

  於德水此時已是技窮,知道沒有工具絕難奏效,但見他說得似乎有理,便扶著‘患者’讓他下手。確如所料,他的手雖然小些,但也伸不進口腔,伸不下喉嚨。兩個短短的指頭在裡邊活動,如同搔癢一般,隻弄得又吐了一陣清水。

  “不行!不行!這樣子弄不出來,趕快送縣醫院吧!”於德水建議道。

  “唔唔!……”眾人一看,史劍伯苦皺著臉,張著嘴,淚眼婆娑地直晃頭。

  “不去醫院……那怎麽辦?就這樣掛著線兒過日子?”杜德機一句話說得眾人“卟卟”直笑,旋又使勁忍住。

  “那真成了`掛線員'嘍!”杜德機又加上一句,眾人越發笑不可支。

  “別鬧別鬧!德子!”於德水強忍住笑製止同伴,並對著他用舌尖“嘖”了一聲。“那你打算怎麽辦?”他彎下腰詢問‘患者’。

  “回隊……回隊……找宋醫生”史連長含渾而無力地說。他是顧慮一到縣裡醫院弄得滿城風雨,成為笑柄,隻想盡量縮小范圍維持臉面。但胡成理哪裡悟得這些,以為他隻信服宋醫生醫術高,辦法多。因此立刻順著他說:“好好好!咱們馬上回去——我用車子推著你走,好吧?車子!”

  這最後一句當然是對天月喊的,因為這時他的臉已轉向了弟弟。

  岸坡草叢中斜躺著史劍伯剛從關內郵來的永久牌自行車,天月略一搜尋就找到了,連忙將這輛嶄新的自行車推了過來。幾個人扶起史劍伯,架在後車座上,成理推著由岸邊小路直奔東邊大道而去。

  於德水兩人見車已去遠,說笑著回到河邊上,繼續過他們的釣魚癮。天月搜撿史劍伯的所有物品,並用他的釣竿作扁擔收拾成滿滿一擔,辭謝了兩個熱心人,挑著擔子蹣跚而去。

  ‘小開荒’地裡的土豆秧子已尺把高,地頭的南瓜已長出五六片葉子,開始爬蔓了。地壟上拱滿了雜草,特別難對付的是那種絲茅草,一柄柄一片片的,莖既難鏟,根也難除。這陣子天月放學回來,成理都沒好氣地攆他到地裡鋤草。

  最近一些日子,兄弟倆個更形疏遠了,見了面誰都覺得沒有話說。

  自從發生了“釣魚事件”,成理本性大暴露,在蠶場一下子成為新聞人物,成了人見人笑的“三花臉”,“闖禍精”,就連流鼻涕,穿開襠褲的小把戲都敢攆著叫他“瞎胡鬧”,你叫他怎麽能不惱火呢?

  那天下午成理蹬著車子把史劍伯送到蠶場衛生所,戴著眼鏡的轉業醫官宋稼生忙活了一個多小時也沒把魚鉤取出來。消息一下子傳開了!史劍伯的夫人孩子又哭又叫地罵,職工和家屬婦女捶胸捧腹地笑,勇敢頑強如胡成理也難堪得汗流浹背,如坐針氈。人們爭著往衛生所裡擠,急著看稀奇,瞧熱鬧,當然也有一些職工是來提建議出高招的。

  什麽招數都試過了,魚鉤仍沒有取出來。可憐形貌佚麗、儀表威嚴的史連長這時已被折騰得面色灰敗,滿身涎水,呆頭傻腦,精神都要崩潰了!

  最後,宋醫生摘下手套,看看趕來坐鎮的蠶場場長劉秉正說:“時間拖長了不行,場長!趕快套車往城裡送吧……”

  話猶未了,一個人分開人眾走了出來。眾人一看,這一位花白的寸頭,細長的身量,黧黑的膚色,破舊的衣衫。恰便似走村串巷的老郎中,又像個時乖運蹇的教書匠。這不就是那個喜歡哼幾句京戲的盲流職工鞠盛年嗎?

  “慢著慢著!送縣裡幹什麽?”他不慌不忙截住宋醫生,看著他道:“你都取不出來,送縣裡就能取出來呀?恐怕不見得!開刀?那多費事!”說到這裡,他扭臉對劉秉正說:“怎麽樣場長?要是信得過,我倒是有辦法弄出來。”

  此言一出,眾人大奇。活像看一個怪物一樣地看著他。

  “你?老鞠?”劉場長說不出的驚奇,簡直有點難以置信。

  鞠盛年笑嘻嘻地點點頭,神情顯得有點狡黠,莫測高深,但顯然不是在開玩笑。

  “哈哈!真還沒有把你看出來……你有什麽高招?”劉場長興味十足地盯了一句。

  “高招嗎自然有高招,只是我這高招是絕招,不能叫這麽些人瞅著給我學跑嘍……當然嘍,你和宋醫生可以呆在屋裡……”

  “那好!就看看你的高招!”劉秉正高興得跳了起來,揮手攆著屋裡的人:“都出去!都走!別在這兒防礙救人!胡成理!把閑雜人員都弄出去!把走廊門給我關上……誰也不準進來!”

  人們立刻喳呼驚叫起來,都覺得自已應該例外。胡成理紅脹著臉連求帶勸地推走職工,又把一大群絞股糖一般的家屬孩子哄了出去,趕快拿木頭頂住了走廊門。

  這時鞠盛年走過來詢問魚鉤的形製大小,成理比劃不清,乾脆拿起筆畫了個樣子給他。他端量了一下,轉身跑到隔壁的會計室拿來一把破算盤。屋裡眾人不解何意,全都睜大眼睛看著他,鞠盛年笑著對劉秉正道:“場長著急了吧?別忙啊……東西湊了手,才能手到拿來不是?”

  “行嘍!你老家夥就吹吧……”劉秉正隨和地笑著。坐在處方桌後抽他的卷煙。

  鞠盛年也不辯解,拿起算盤捋下十來粒算珠,放進飯盒裡,又倒進一些開水。

  “史連長!”他說:“勞你駕……你可得忍耐著點,配合我動作,取不出來咱們誰也不好過……其實呢,難受一下就沒有事兒啦……真的!”他絮叨著說這些話的時候,已剪下一段魚線,從一個算珠孔裡穿過去,拴得牢實了;隨即將‘患者’口腔內的魚線穿過珠上的圓孔,再用這兩根魚線把算珠全都穿了起來。

  “好了!要動手了哦!宋醫生,也勞勞你的駕……給史連長喂點水,再把他的嘴巴管住。”

  史劍伯平躺在手術床上,滿腹狐疑,既驚且懼的目光一直斜著姓鞠的粗糙的黑手,心裡說不出的氣苦。但活命畢竟要緊,隻得橫下一條心,由著他“死馬當做活馬醫”。

  他艱難地喝了幾口水,又平躺下去, 張開了嘴巴。

  “好好好!就這樣,堅持一下,別吐!”鞠盛年再次囑咐著,把算珠連成的串子推進了他的口腔。他嘴巴一邊說:“不要緊張……放松……放松……”,手卻提著釣魚線將珠串子堅定而殘酷地往喉嚨裡擠壓。

  史劍伯樣子煞是痛苦,喉中乾噦不止,但硬憋著到底沒有吐出來。這時算珠已送下去七八個,鞠盛年憑感覺知道到“底兒”了,便將串子繃住小心而有力地往下一墩——看起來只不過像手顫了一下,只聽史劍伯“嗷”了一聲,但立刻就停止了叫喚。這時鞠盛年開始往外移動,他屏住呼吸,擠緊算珠,往上提……提……提……簡直是神妙無比,就像變戲法似的,那帶血的魚鉤勾住算盤珠真的被他提了出來!

  屋子裡的幾顆心剛才也被提上了嗓子眼,這時竟“咚”一聲落了回去。那突然降臨的欣喜真是非同小可!這當中夾雜著驚奇,混合著佩服,歡聲笑語簡要把屋子抬起來。

  史劍伯這時已坐起來,一連咳了幾聲,吐出幾口帶血的涎唾。他心裡感激極了,但因性格過於內向,又礙於連長身份,沒有說什麽。隻苦笑著向鞠盛年一再點頭,一再揚大姆哥。

  胡成理“嘿嘿”笑著,從不流淚的眼睛也濕潤了。他平日從來沒有正眼看過鞠盛年這類“社會油子”,這會兒卻恨不得跪下向他磕響頭。

  這時走廊門已被弄開,人們一下子擁進了醫務室。詢問聲,讚歎聲,說笑聲,歡呼聲再也用不著壓抑了,一起放肆地爆發出來!垂釣者和被釣者都成了大夥調笑奚落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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