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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23回 返天府遊子驚赤地 立華表遼鶴詫哀鴻(一)
  北大荒的春天很短,五月份山野才發綠;農民似乎剛下了種,轉眼間大地就罩上了青紗帳。天月翹首盼望的暑假終於來到了。

  年考一結束,他急不可耐地跑到教導處辦了一張轉學證。回家找哥哥商量路費,成理聞言一愣,大睜著眼睛說:“怎?真要轉學啊?我怕你說耍的呢!”

  “轉回去讀哦……現在上了中學,看他們還扯啥子拐!”

  “呃!想好哦,回去可沒得窩窩頭乾(吃)!餓得死人的耶!”

  “我不信!……餓‘死人’,餓‘死人’餓死的都是‘死人’……看他餓不餓得死我!”

  “你知道點啥哦!小資產階級……”

  成理的工資本來不高,這半年調到果品公司當采購,相交滿天下,全憑酒一杯。酒量既豪,手腳更大,拖下了一屁股債。從心裡說,他真願意卸掉兄弟這個包袱。只是聽說老家現在情形嚴重,想起爸爸說的話,到底難下決心。愣怔了一陣才對兄弟說:“真操蛋……叫你別回去嘞偏要強起回去!好,我送你!我也回家看看。”

  “那……還有戶口和糧食關系呢?”

  “少不倒你的!到時候給你寄回去就是了!”

  當下成理向單位告了假,借出二百元路費,把個出差用的公文皮包裝了洗漱用品,便領著兄弟上了路。

  到車站一問,去成都票價四十六元。成理給自已買了一張,毅然給兄弟買了一張兒童票,十二元。天月看了票大為不快,也怕被查;好在個頭小,車上幾次查票都沒有碰到留難。一路無話。

  到成都是五天后的早晨。弟兄二人下了車沒敢耽擱,搭汽車午後便到了吳家鋪。

  這時成理早酒渴如焚,領著天月在空蕩蕩的飯館轉了幾圈,要了一盤“爆肚子”、一盤“回鍋肉”,主食是三兩燒酒和兩碗“陽春面”。正大快朵頤,不料如此大吃早驚動了飯館內外“揀剩”的老鄉。四五個破衣爛衫、黑瘦如鬼的男女目的明確地圍了上來,在桌子四周各佔地勢,互相推擁,一雙雙盯著盤碗攫取的眼睛簡直像鉤子一樣。

  天月有些緊張,低著頭飛快地夾菜吃麵。成理卻是毫不驚慌,吱了兩口酒,突然把筷子往桌上“叭”一拍,眼光威風凜凜地掃了一圈,大喊道:“你們要幹什麽?站遠點!……跑遍全國也沒見你們這樣的,還讓不讓人吃飯?簡直給陵州人現眼!……你們幾個,上那邊桌子坐著!真操蛋……說著從兜裡掏錢和糧票,數了數,往桌上一拍:“服務員!給他們盛五碗飯。”

  幾個老鄉拿飯在手,低著頭翻著白眼珠子直往嘴裡扒,偶爾往成理桌上看一眼,但全然沒有一點表情。

  成理故意慢悠悠地品酒,還攢眉怎舌做著痛苦的樣子。天月催了幾次,他偏喝得更慢。知道他又在顯擺能個兒,天月盯著他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好容易吃完面條,成理又品了一碗面湯,這才拉起兄弟不緊不慢地朝田佬衝走去。

  想起飯館裡的事情,天月心裡悶悶不樂。嘀咕道:“真他媽的,怎麽這些人都變成了這個鬼樣子哦……”

  “你懂個啥哦——就曉得‘平平平仄仄仄’,狗屁!二天回去‘仄嘛……餓急了還不是跟那些人一樣,還顧臉?啥都乾得出來!”

  天月想來想去,越想越怕。大熱天氣也覺得全身皮肉收縮,陣陣發涼。“唉!不曉得媽他們成啥樣子囉……”

  過了彭家橋已是黃昏時分。哥倆個心事重重地走下來,

都很吃驚——離開兩年,老家竟是大變了!一溝上去,路兩邊山形不改,土田依舊,但給人的印象是那樣的貧瘠荒涼。小水庫裡蓄水不多,水面四周露著寬闊的泥塗,邊上生滿了雜草。田裡的秧子由於缺水又稀又黃,收罷小春的山地暴露著麥茬豆梗荒在那裡,也不見人翻種。  沒有一點生氣。胡天月想起了魯迅筆下的故鄉,神思有些恍惚——他覺得自已的故鄉活像一個平癱在大地上、呼喚著遠方兒子的年邁老人。眼淚不由的溢滿了眼眶……

  “等一等,慢點走。”

  “幹什麽?”

  “看看嘛……你看。”天月站在路邊上,眼睛遙望著遠處。

  成理站下了,他也有些駭然。

  山坡上那些熟悉的、可用於榨油的卷子樹、桐子樹已不見蹤影;田塍上蒲公英形狀的紫柏和漆木樹也不見了,大概都變成了大煉鋼鐵的爐引和公共食堂的柴料。還有那些桃李杏梅、核桃柑桔,盡管長在房前屋後,但因其是‘小農經濟的殘余陣地’也都未能幸免。鄉親們最是“不患寡而患不勻的”,大家互相監督著砍伐得十分徹底。陽關路上原已東倒西歪的鋪路石板,路邊地頭各具風格的墓門碑碣,早被貪圖省事的社員翹去修了豬場、砌了庫基。那麽巨大的“天書一本”也不見了;棲凰山頂別說小廟,連“紫金鍾”的“鍾紐”黃桷樹也連根刨掉了!

  缺少了這些從小見慣的故鄉景物,殘山剩水以至天地似乎都縮小了許多。天月有些懵了,愣怔怔地說:“哥,這是咱們田佬衝嗎?”

  “才怪喃……這不是田佬衝是哪?你懂點啥哦……”成理說罷拔步便走。

  天月想不出哥哥從中懂得了什麽,神情更加肅然,隻得瘟頭瘟腦地跟著兄長往家走。

  遠遠地已能望見暮靄中的田佬衝。這時迎面來了兩個人,肩上像抬著東西——扁擔的系繩挺長,那東西離地已不甚遠。那兩人把東西放在路邊,抬起頭注意地打量著來路上的行人。

  其中的老者辯認著對同伴說:“像是店子上當兵的胡成理……”繼而確認了,臉上便露出老輩子的驕傲,帶笑招呼道:“是成理嗎?……怎麽才攏屋啊?”

  “我就是胡成理……怎麽?不像了嗎?你是……啊!繆……繆大爺!”成理笑起來,眼睛裡骨碌著調皮和狡猾。想起當年就是弄丟他的魚網才去參軍的,多少也還有些尷尬,老遠就伸著手跑過去要握。

  繆耳朵老頭好像受不了這份熱情,躲著他的手笑道:“不拉手、不拉手,手上不乾淨……你沒見嗎?這裡頭是江文煥,才剛我兩個弄了半天才幫他捆上了。”

  哥兒兩個大吃一驚,定睛一看,地上一領卷著的竹席,當間和兩頭各捆著幾道篾條索子,一種可疑的味道正從裡邊散發出來。天月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啷個整的?死球?”成理也很緊張,連官話都嚇忘了,牯起眼睛盯著繆耳朵。

  “不是死了啷個……抬起去埋的。”和繆耳朵一起的那個男人看著成理苦笑說。他大約三十多歲,像是彭家橋下頭的人。他手裡拿著扁擔的一頭,另外一頭杵在席捆上。

  “怎麽死的?”天月忍不住好奇,看看席捆,看看繆耳朵。

  “你是清清吧?長高了嘍!……曉不得他的!”繆耳朵轉眼看著席子卷敷衍地說:“曉得是有癆病還是啷個弄的啊……”

  “唉!沒得契嘛,還不是餓死了的……”旁邊那人小聲咕嚕了一句。說完,像是覺出說走了嘴,看看周圍,又瞅瞅篾席卷顯得有點脊局不安。

  外來客當然不知道,這裡說“餓”是犯忌諱的。說“餓死”更有攻擊人民公社之嫌,輕則“不開舀”,重則大會鬥爭,戴某種帽子――所以說話不可不慎。

  “他為什麽不說實話?他不是老貧農嗎……”天月打量著繆耳朵想到。看著他光頭上那神秘的、永遠遮住耳朵部位的黑帕子。

  “快回屋去嘛!”繆耳朵用手煽乎著敞開懷的白粗布坎肩,囑咐地說:“有糧票到街上買點米,讓你爸爸也契兩頓乾飯。”

  “好好好!這沒有問題!繆大爺,再見再見!”成理敷衍著熱情道別,轉身和兄弟一起往店子上走。

  田佬衝活像一隻害瘟得脫光了毛、趴在山岩下直打瞌睡的老母雞。繞屋的洋槐早齊根砍去,胡子昌門口的瓜棚也坍塌了,只剩下半截磚柱子。店子前後的竹林小多了,竹子稀稀拉拉的,失去了青綠;東邊坳口上那本應是地方標志的華蓋般的老黃桷也連影子都沒有了!弟兄倆來到近前,打量著益發衰朽的老屋:土灰色的夯土牆坑坑窪窪的像九十歲老婆婆臉上的折子,布滿了乾田壩一般皴裂的大口;房蓋沒楞沒角、七翹八拱,有的地方露出了竹椽;灰黑色的房草只剩下薄薄一層,就像被天火燒焦了似的。觸處都透著破敗和淒涼。

  “媽的是怎麽弄的這!”胡成理皺起眉頭,煩燥而惱怒地咕嚕了一句。跨上兩級亂石頭砌的台階,一把搡開虛掩著的大門,“噔噔噔”就往裡走。

  “回來了,回來了,我到底回來了!”天月在心裡叨念著,恍惚地跟著哥哥往屋裡走,心中兩股淚泉一下子激射進了眼眶。

  夢漁夢樵在後屋階沿上就著小圓桌做作業,聽見響聲抬起頭,一下子看見成理,慌得同時站了起來。忽而紅了臉,驚喜地喊了聲:“哥哥!”

  孟慶筠坐在門邊石墩上選豌豆,聽得喊聲,手一抖,膝頭的麻篩歪了,豌豆流了一地。她本能地護住麻篩,抬頭看見了走過來的成理,驚慌得全身發起抖來,隻問出一句:“……清清呢?”但是沒有等回答她就看見了隨後進來的“清清”,便放下麻篩,向兒子張開了雙手。

  天月哆嗦著嘴唇走到慶筠跟前,他想笑,但是沒有成功,他想喊媽,但是沒有喊出聲……他有點不知所措。這時慶筠已拉過他一把抱住,忍不住淚下如雨,口中痛急地呼喊著:“清兒呐!清兒!……清兒……媽的清兒……想死媽啦……想死你的媽啦……我的清兒……”天月雖有些不好意思,這時也忍不住慟哭起來。

  成理在旁邊看見這一場“母子會”,心裡發酸,不以為然地說了一聲“真是……”轉身進了屋。

  胡子衿迷迷糊糊躺在裡屋門後的木床上,聽得慶筠喊清清,激靈一下清醒了。趕忙翻身爬起來,不及蹬鞋,光腳搶到門口,正碰見進門的成理。他口中“噫”了一聲,十分意外地說:“真是你們回來了?”伸頭看了一眼清清,便拉住成理伸過來的手,一同坐回床邊上。他好像有些不理解,皺著眉頭把兩隻腳往布鞋裡拱,扭臉問成理:“沒有收到你們的信啊,怎麽一下都跑回來了呢?”

  “嗨!還不是清清……他嫌那邊不安逸,硬要轉回來讀。說了幾回喲,我沒有辦法,隻好給你們送回來……”

  “唔……龜兒子硬是一點事都不懂!”子衿眯縫起眼睛,用手惱火地耙梳著小分頭上稀疏細軟的短發。

  成理不習慣和父親一起安坐,起身把屋子裡打量了一圈。這間屋的格局有了一些改變:大花床移到了房間的東北角,西北角是廚灶,中間用兩個衣櫃間隔開;大門正對著吃飯的八仙桌,門後邊靠西牆安放著一張雙人床,那是子衿和夢樵睡的。他來到門口,見母親和天月還在說什麽,弟弟妹妹搬開小圓桌忙著撿地上的豌豆。因回身看著子衿道:“還行嘛……外邊說得好凶,不是都還在嗎?”

  “屋頭還沒有死人是不是?人嘛倒是都還在。給你說吧成理,你老漢兒這輩子頭回碰上這麽難過的關!”子衿不喜歡成理輕忽的口氣,對兒子至今未諳世事感到惱怒,頦下半尺來長黑白相間的“山羊胡子”激憤地抖動著。

  “怎麽的啦?”

  “怎麽的啦?想不出來吧?是過糧食關嘞!真正是九死一生嘞!你們爸爸去年子餓來吃觀音土,吃下去屙不出來,老母親拿杓子一點一點往外摳……”他的語氣很嚴重,灰黑色的、額頭和眼角已爬滿皺紋的瘦臉上布滿驚魂未定的可憐神情。

  成理坐在桌旁板凳上,看著父親,遊移的眼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霎。

  子衿的語氣緩和了些,眼光審查地看向兒子。“你說拿來怎麽過吧?家家戶戶都是乾乾淨淨的,連野菜湯都喝不飽,一些人看著看著就餓死了!”

  這時慶筠走進屋來,她是來找成理說話的,本想慰勞幾句,見他父子說得熱火,一時插不上嘴, 便給成理倒了一碗開水,自已坐一邊陪著。

  “慘哪!屋頭苞谷芯苞谷秸都推來吃光了,枕頭裡的老糠都推來吃了,牛皮做的撮箕、馬架上的牛皮靠背——幾十年的老家業……硬拿鹼水泡軟,燉來救了命……對嘍,還沒得鍋呢!家家都沒得鍋……虧得你媽還留著口砂鍋,這砂鍋真救了我們全家的命了!天不喪予呀……”

  “咳……呀!成理呀!你們有福氣躲過去了……屋頭硬是整得慘……”慶筠不勝感慨地苦笑著連連搖頭,喉嚨哽咽著坐到桌邊的椅子上。

  “那,我們隊裡也有人餓死嘍?是嗎?”成理的神色中沒有一點憐憫和同情之類的情緒表示,他只是覺得驚奇。但由於屋裡談話的氣氛,他問得很小心。

  胡子衿似乎不屑回答這個問題,沒有吱聲。他感到兒子對全家老小的命運缺少應有的關切,覺得氣悶和失望。

  “嗨!老天爺收人嘛,怎麽會沒有餓死的喲!”慶筠揪心地盯住他:光隊上就死了好幾十口嘛……頭一攤餓死的都是身高馬大年輕的,這些人食量大,吃得多,幾天沒有吃的人就垮了,幾下幾下人就倒下去!後來才是一些老人啦、病包包和小娃兒……看來老實人都跑不脫!”她愣了一下,說不下去了,眼睛蓄滿了淚水。忙扯圍腰去擦,但剛擦了這隻眼睛,那隻眼裡又汪滿了。

  “不要說了,算了……說起來更傷心!還是弄點啥東西來大家吃吧,啊?”子衿看著慶筠商量地說。又朝著外邊喊:“清清呢!清兒!怎麽不進來跟爸爸擺龍門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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