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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23回 返天府遊子驚赤地 立華表遼鶴詫哀鴻(二)
  晚飯終於開出來了。西牆上沒有房坡,三角形的天幕裡露出一彎淡淡的月牙,像眼睛一樣窺視著這茅屋下邊的團圓夜飯。墨水瓶做的煤油燈如豆的燈花照亮了飯桌上盛好的幾碗菜糊糊;當中放著一碗水激豌豆和一碟炒雞蛋。

  “快來坐吧!給你們兩弟兄接風。”慶筠歉意地笑著招呼成理和天月,同時一雙一雙散著筷子。

  “這是些啥東西哦?”成理拿起飯碗,用筷子挑起碗中沾滿灰黑色糊糊的菜莖塊,湊到燈前辯認著說。

  “哦!這是青菜,豌豆面攪的。我放了些鹽,味道還不錯呢!你嘗嘛!”

  “青菜我知道……這種東西北方沒有。唉呀!這種菜最刮油嘍——沒得點油怎麽吃啊?”

  “湊合著吃一點嘛!填填肚子……保保真的沒辦法哦,但凡還有一點辦法,說啥也不叫你們吃這個嘛……千裡萬裡回來……”

  “這就是過年啦!曉得不?我們過年都沒敢炒一個雞蛋……雞蛋全都要拿來賣錢……你們在外頭想不到老漢兒過這種日子吧?”胡子衿看著成理感慨地說,口氣中充滿教訓的味道。

  慶筠見空氣有點滯悶,連忙苦笑著扯開:“你們爸爸最會過日子啦……哪隻雞哪天下了個蛋都記上帳的,細心哦!生怕有人偷了嘴……沒看炒這兩個蛋就像點了他兩根燈草那麽心痛……”

  坐在正位太師椅上的胡子衿“啪”一聲放下筷子,似乎惱火地喊起來:“呃!孟慶筠!說話要憑良心嘞……我是怕哪個偷了嘴啊?”

  慶筠一句話點中了男人的要害,捂住臉笑得全身一抖一抖的。

  “像你那樣子今天給這個塞一個,明天給那個塞一個,是不是辦法啊?那麽搞行不行嘛?‘有嗎一頓聳,沒有嗎吃谷種’!一個蛋是一斤豌豆嘞曉得不?”

  孟慶筠且不理他,強憋住笑望著成理說:“你爸爸長了個豌豆腦殼,就曉得說豌豆……去年分了一百多斤谷子,他全都挑去換了豌豆。”說著又笑。

  “呃!結果如何嘛?”胡子衿湊近臉看著旁邊的成理,解說道:“一斤谷子換兩斤豌豆劃不劃算嘛?”又仰起臉質問慶筠:“這一冬不就平安過來了嗎?不是一家大小都好好的嗎?”

  “好好好!快吃飯!莫那麽氣驟嘛……你會計劃喲!計劃得好還不行嗎?”孟慶筠輕描淡寫地笑著說。看來他們在這個問題上早有不同意見。

  幾個孩子看見媽媽半真半假逗爸爸,邊吃飯邊望著他們嘻笑。成理多年不見這種場面,心理發熱,不時也“嗬嗬嗬”笑出幾聲。

  “你爸爸改造得好哦……打得粗。兩三年沒見過一顆米他也受得了,沒有聽他呻喚過一句!……我說留點谷子,過年過節來個人有點飯吃。‘老牛筋’硬強著不乾……”

  “呃!結果喃?結果如何?”胡子衿舉起筷子,得理不讓人地連聲追問。

  “結果怎麽嘛?結果我倒是隔一陣子有飯吃,有些人就吃不成,天天喝豌豆麥子糊糊……”

  “嘿嘿嘿嘿!怎麽弄的?”成理笑著奇怪地問。

  見沒人吭氣,夢樵笑著說:“媽一餓狠了身上就腫,就住公社的腫病院。爸爸一回都沒有住過……”

  慶筠接著說:“他越餓身上就越乾。你看嘛……都成了乾豇豆啦,還是腫不起來!”

  “真能整!還‘腫病院’!”成理蠻有興趣地問:“那裡給飯吃?”

  “就是那裡才有飯吃嘍!一天最多給過八兩米……好歹保住一條命嘛!一不腫就叫你出院。

”  “呃!那倒真不錯!那該叫‘療養院’!”成理興奮地說。

  “就是嘍!”子衿思索著感歎道:“我也奇怪,偏就沾不了這點雨露……曉得這身上是怎麽長起的呀,這麽不爭氣!”

  “要是沒有腫病院……嘖嘖!那……”慶筠似乎不敢往下想。

  一時誰也沒有說話,各自低頭喝碗裡的菜粥。

  菜碗裡的豌豆吃下去了不少,炒雞蛋卻沒有怎麽動。胡子衿發動大家拈雞蛋吃,孩子們也都拈過了。夢漁在爸爸的一再示意之下也伸出筷子來拈。她長得嬌小柔弱,活像個袖珍娃娃;十一歲了,才一米出頭,和弟弟夢樵差不多高。慶筠總歎息她“吃東西像小貓一樣秀氣,說話像蚊子一樣輕柔”。子衿對這唯一的女兒給予的父愛最多,日子越艱難越拿她當“心尖子”。

  他見漁妹妹伸出筷子隻夾一點點菜,心裡發緊,便盯住她鼓勵地命令道:“拈多點!”她紅著臉多拈了一些,放進碗裡。“再拈!拈多點!……拈重點!”但是她不再夾菜了,慢慢地、搭拉著眼皮放下了筷子,然後緩緩地站起來走了開去。

  “闖禍了吧!闖禍了吧!”孟慶筠嗔怪地看了男人一眼,數落道:“說她做啥子嘛!……哥哥們剛回來,她不願意大家注意她……”

  胡子衿無奈地笑起來,起身到外邊找女兒認錯去了。

  “唉!你爸爸最疼的就是他的么女……”慶筠望著門外搖搖頭,邊吃豌豆邊給成理兄弟閑聊:“有一回漁妹妹餓慌了,在後邊山上搓生麥子,看山的跑下來找你爸爸,說:‘胡子衿!你的女兒在山上偷麥子!說她還不聽!’你爸爸氣慌了,跑上山去一看,她在那裡望著天哭,嘴裡還留著咬碎的麥漿。爸爸衝過去打了她一巴掌,拉著就往山下走。一進屋,兩爺子抱著就哭哦大哭一場……妹妹說:‘爸爸!他打我……’你爸爸說:‘他龜兒子……打哪裡了?打痛了沒有?打痛了沒有?我看看……’哭了一陣又喊妹妹原諒他,說就怪爸爸沒得本事,讓女兒遭罪,餓成這個樣……”

  “是哪個狗日的東西哦?這麽可惡!”成理氣得把筷子朝地上一摔,不吃了。

  “這以後更不得了嘍……看見他的女兒扯豬草就跟我吵。說見她背個大背兜像蝸牛背殼殼那樣心裡就過不得,就想哭。那天下大雨,下工回來看見妹妹不在,嗬呀!鬥篷沒有戴就衝出去了!不顧稀泥爛窖到處找……”

  “找到了吧?”天月緊張地問。

  “找到了。”慶筠用手擦擦眼睛:“後頭你爸爸到底抱著妹妹跑回來了……”

  天才麻麻亮,胡子衿就摸摸索索起床了。正穿衣服,成理睜開眼,含渾不清地問:“幹啥?天還早啦……?”

  “咳!早工還有一歇活兒……你再睡一會兒。”胡子衿答應著,撥開門閂出去了。

  成理睡不著,乾脆登上長褲來到院子裡,父親已經不見了。他站了一會兒,又過去拉開外屋門,一股清冽沁人的家鄉空氣迎面撲來,他立刻清醒了好些。站在大路邊上舉頭四望,朦朧的故鄉景色使他想起一些兒時舊事,不覺意態惘然。

  天上灰蒙蒙的,東邊坳口上空,那些灰黑色的、絮狀雲朵的縫隙裡已開始透出金紅色的天光。地上的景物也漸漸清淅起來。

  成理忽然看見了父親,他雙手拄著鋤頭在竹林下邊的田塍子上站著。

  “幹什麽呢?”他有些奇怪,正要發問,對門房前的田塍子上忽然傳過喊聲來:“胡登學!胡登學!”那喊聲嘶啞而急燥,顯然是個性急的女人。

  “聽見了!二嬢嬢……今早晨做哪裡呀?”胡子衿高聲答應道。

  “今早飲燈包山的棉花!喊胡登學挑糞桶過來!”

  “曉得啦!我這就通知他!”胡子衿轉身到胡子昌門口喊了半天胡登學,油葫蘆才在屋裡答應“聽見了!”子衿說了飲棉花的事,回屋放鋤頭。這時候,只聽油葫蘆在那邊痛心疾首拍床大喊:“學娃兒哪!我傷你們的心哪!啷個就困不醒嘛!硬是‘日死不開眠’囉!”

  子衿這時挑著兩個空糞桶出來,看見成理淡然一笑,徑直往對門去了。

  胡成理皺起額頭,目送著在水田細埂上彎來拐去的父親,心裡直發酸。父親穿著件掇有幾個大補釘的吊兜灰製服,褲腿挽得高高的,下邊露出半截土黃顏色、像秧雞一樣的細腿和一雙長滿了糞疙瘩的赤腳。

  “老子的!我要是不出去也就是這個樣子……”他慶幸地聳聳肩膀,回到後屋,看見母親正在燒火做飯。

  “你怎麽穿個背心兒就朝外頭跑!冷不冷哦?別整涼了!”孟慶筠埋怨地說。

  “沒事沒事!我說啊……父親怎麽那麽個樣,還沒喊出工哩他倒先跑外頭等著……”成理彎下腰眯縫著眼,微撇著嘴不以為然地向母親說。

  “咳呀!別說他……天天都那個樣子!不管刮風打雷、下刀落雪,一早就跑到竹林那兒一找一找的。對門一喊,他這兒馬上就應著……活害怕晚了一點!全生產隊找不出一個那麽積極的!我罵他‘當豬’呢,他說‘不這樣又怎麽辦嘛?一家人不吃嗎?’……嗯!還不是沒有法子……”

  胡成理不響了。轉了兩圈又笑起來:“大媽還是那個厲害勁兒――罵起人來‘生格格’的!”

  “就是囉!沒有把她整住――‘老馬不死舊性在’!”慶筠也好笑。

  “一會兒過去看看。”

  慶筠笑道:“看啥子哦!――你敢看啊?她現在可是‘壞分子’喔!”

  “啥?怎麽搞的?”

  慶筠越發好笑,說:“她管*叫毛大爺毛大娘。前兩年她龜兒子氣不過,碰到人就發瘋。說‘你不是分我的地方啦?這下你的地方呢?啊嗬――這下還是跟我兩個一樣,跟毛大爺毛大娘當長工!’大隊說她反動,弄她龜兒子來開會鬥,最後給她扣了頂‘壞分子’帽子。”

  “啊喲太蠢囉!”成理也笑了一陣。過了會兒見母親往鍋裡下青菜,他又發現了問題,說:“呃!這不是有鍋嗎?”

  “才買到的。你爸爸托學生走後門買的……花了四十塊錢——放外屋怕給人偷了,我們才在這屋搭了個灶。”

  “哪個偷你這個喔!”

  “嗨!你不曉得,偷鍋的人多得很!隊上好多人家都還沒得鍋呢!”

  幾個孩子陸續都被慶筠叫了起來。成理撈開門邊床上的蚊帳,在天月腿上擂了兩拳,笑道:“發水沒有喔?給你兩個困就害怕,別給衝到偏壩河去了!”

  天月難堪地笑道:“才沒有。爸爸叫了我三四回。”

  “嗯!說起來就丟人,十七八了還尿床!”

  慶筠笑道:“人家才十五歲啊!別給我們虛報產量哦!”

  一會兒子衿下工回來, 大家喝罷豌豆面粥,子衿又挑糞桶上山去了。成理掏出十斤糧票,對慶筠說:“母親,今天不是逢場嗎?去街上糧庫買點米……別老是豌豆豌豆……”

  慶筠高興地說:“對嘍……還是有兒子在外頭好,回來就給爸爸開‘乾病院’!放著嘛,我收拾一下就去買。”

  成理笑道:“啥子‘乾病院’嘍!做頓乾飯來吃!一哈兒上街看買點啥子……給你們過年!呃,買米有錢嗎?”

  慶筠笑道:“這一塊多錢還拿得出來。”

  天月說:“我也去看看蓮花場!說不定還碰著甘老師她們呢!”

  慶筠把過耳的長發梳順了,別上一些卡針;穿一件斜襟藍布外衣。說:“走哇,趕場去……成理!你不跟我們走嗎?”

  成理說:“一起走。”

  慶筠囑咐了姑娘兒子幾句,便帶著兩個大兒子往街上走。過了光禿禿的觀音菩薩岩牆,蓮花場已然在望。一路說些閑話,不覺來到栗家堰塘。塘中水乾已近見底,兩米多高的水標石像個木樁一樣豎在塘心。成理背著雙手站在堰壩上看了半天,天月催說:“走吧~不好撒得網啦!”成理笑起來,邊走邊反唇譏:“你懂點啥喲!真是……”因想起繆耳朵,於是攆上慶筠,問道:“母親,那江文煥是怎麽回事?昨天看見繆耳朵抬他去埋。”

  “嗯!那個人才是個拗相公呢!”孟慶筠感歎地說。

  正是:只因貨利膻情意,幾輩簫郎變路人!欲知孟慶筠說出什麽話來,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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