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縣城東郊小東山以南的山坡上,東西大街北側,極零散地分布著十幾棟陳舊的土灰色平房。這些房子全用洋灰磚砌成,洋灰漿勾縫,十分堅固,乃日本關東軍當年修造的營房。房頂仍覆蓋著當初的洋鐵瓦盡管全都已鏽蝕成了黑顏色;有的房頂戰時遭到毀壞,維修後已換成灰色的掛瓦。
這就是武陵縣中學所在地。
該校佔地甚廣,南北長約三百米,從西到東迤邐出去約裡把路。學校西邊,臨大街座落著一套小巧精致的水泥洋房,其平面圖活像一架巨型飛機——傳說當年是關東軍一個什麽司令部,現在做了中學行政領導和教的員辦公室。此房以東有一個正方形操場,這裡地勢相對低矮,平常開展各類體育活動,冬天則澆水辟為冰場。
辦公室後邊五十米處,隔著兩個並排的籃球場,座落著一排舊營房改建的教室。與這四間教室並肩,東邊是一棟更長的校舍,紅磚牆草苫頂,顯系新近落成,內有教室八間。這排房前邊是一個更開擴的長方形廣場,西沿設置著幾套單、雙杠和沙坑,接著是兩個籃球場;之外還很開闊,顯然這是該校的主要操場了,全校性的大型集會和課間操都在這裡進行。由於高下錯落,三個操場和辦公室之間修有十字交叉的兩條煤渣馬路,既利緩衝,又相聯系。所有這些,大致就是該校的教學區。
順煤渣路往東去,走出操場邊的鐵絲網和木柵欄,路北三排七棟日式舊房是宿舍區。這裡擠住著已經成家的教師和住校的全體男女學生。再往東,隔著兩個半地下的大菜窖又有一棟日式房子,這就是學校的大食堂和餐廳了。
整個校園,特別是教學區,四面環繞著榆柳槐楸和挺拔的白楊,每排教室前邊都橫陳著剪修平整的榆樹牆。辦公室前那水泥夾柱的校門以裡,小小院落冬青護路,藤蔓栽籬,綠蔭滿地,花光照眼。映襯著其後粉刷一新的東洋風格建築,每令塞北寒荒的客籍人流連注目、心向往之。
這所學校創辦於五二年,一直隻開初中班。到六零年為適應全縣初級中學激增的形勢,開始組建高中部。前兩年,該校教師中清除了七八個右派分子,至使師資奇缺。局縣合並之後,文教科從各農場轉業軍官中抽調來三十多名原部隊的文化教員充實其間,重新組織起該校的教員隊伍。
這些教師多為四九年建國前後投筆從戎的大學生,在部隊也一直搞教育,懷瑾握瑜、抱璞含珠,皆各有所長的有志之士。當初為革命理想所激動,為勝利前景所鼓舞,情難自已,毅然參軍,隨大軍掃北征南、援朝抗美;為共和國的建立和鞏固立下了功勳,特別對部隊的文化事業多有建樹。後來因了家庭和個人的原因轉業到北大荒開荒種地,似倒成了新中國的一代流人。
這些穿軍裝的文化人面對著大野洪荒、冰河巨澤,難免不有明珠暗投學非所用的浩歎。現在有機會重登杏壇、再執教鞭,其感奮激越之情自難形狀,一個個決意在新的教學生涯中做它一番事業出來,實現個人的自我價值,庶幾也不枉此一生了。
但是,當前的饑荒是如此嚴酷,縱算他們已然佔得了地利,老天爺還沒有給他們“大上教育”的人和與天時呢!
卻說胡天月從柴壽山處得知自已考上了武陵中學,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滿臉的愁雲晦氣登時為之一掃。當下腳不點地跑回蠶場給兄長報了喜,連忙又向老家傳書報捷。接下來幾天他都在空蕩蕩的中學校園各處溜達,
沉醉癡迷真好像平地上了天堂似的! 然而胡成理並不買帳。“有什麽了不起!”他嘴巴撇得老遠,說:“一個中學考了三年……要不是我,你讀個屁!”結果拖到截止的那天才去報了名——成理聲稱拿不出錢來。學校要夥食費八元、書費兩元,學費還要三元!最後天月哭了兩場才解決了問題。
那天,他背著早已縫洗過的衣服被褥一大早到了學校。讀中學的心願終於實現了!求學之路又爬上了一個難以逾越的山頭,他感到說不出的興奮。生活在他面前展開了一片新的天地。
這一年該校初中招進四個班,他分在三班;新開辦的高中部隻招了一個班。新同學中不少是原來鎮小學來的,多數是縣境內各農場和公社學校的學生,都是十二三歲的少男少女。盡管口音混雜、穿著各異、胖瘦高低不齊,但各自都帶著一份隱約的自負和矜持,令他感到一種因莫測高深引發的躍躍欲試和一較短長的激動。
可惜這種激動很快就化為了烏有。
全國范圍的糧食關正其難過,中學校園亦籠罩著饑餓的陰雲。各地災情的傳聞更增加了人們心頭的浮燥和惶惑,填飽肚子、保住生命已成為生活的第一要義。在這種情況下,學校的管理顯得非常混亂……老師盡管仍堅持按鍾點上課,但基本上是徒具形式。上午一二節課學生還多些,之後一直到下午,教室裡往往只剩下幾個學生。進入冬季則更嚴重,教室四下透風不說,學校賤價采購來的煤面子質量既差,磚砌的火爐又總燒不旺,不幾下就讓學生捅滅了,教室裡冷得連鋼筆水都結成了冰,記筆記都得戴棉手套。
生命貶值的時候,知識則完全失去了光輝。學子們無心學習,紀律更壞到了極點。同學中以說下流話為能事,打架罵人、以強凌弱的現象隨處可見。有一次,一年三班正在上課,黑板後邊的隔斷牆被鄰室學生扒了一個大窟窿,“咚”一聲,靠牆的黑板突然被捅了起來,落下來正好壓在講課女老師身上。
只有在食堂開飯的時候,學生們的出勤率才最高,許多平時陌生的面孔都冒出來了。此時的糧食定量,農場職工每月八斤,城鎮居民每月十二斤,中學教師每月十五斤;政府對正長身體的中學生格外關照,定量高達每月三十斤。不少本地學生不是為了知識,完全是衝著這三十斤定量才在學校掛名堅持,大部分時間都在校外或家裡胡混。雖然由於管理員和大師傅貪汙克扣,“拳頭大的窩頭雞蛋大的眼”,但畢竟是玉米面的“黃金塔”,餓急眼的學生哪裡還管得了許多,往往一邊無可奈何地罵祖宗,一邊直往嘴巴裡塞。
菜湯基本上是沒有油腥的。菜不多但湯頗不少,每人一小馬杓。就餐學生惟恐裝飯之後湯撒出來,往往使用大器皿,大的飯盒飯盆仍不放心,有人乾脆使用小的臉盆。
這樣的夥食,胡天月已經很滿足了。他個頭本來小,食量也不算大;雖也經常處在饑餓中但畢竟可以容忍。相比之下最難挨的是漫長的冬夜。
他們的宿舍就在食堂西邊,一間大屋裡木板釘成上下層通鋪,南北兩排,中間砌著一通火牆。冬天,北風吹送著零下三十多度的嚴寒,但宿舍的火爐總也燒不旺——性急的學生越捅滅得越快。日式門鬥的兩層屋門已無法關嚴,外屋門和三級台階被學生潑水撒尿已完全凍住,裡外形成一個黃黑色的巨大冰川。
天月睡覺還是那麽死性,有時一晚上要尿兩次床。這小子又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被褥濕了不好意思晾曬,又不好意思在爐子和火牆上烤。那怎麽弄?他自然有他的辦法——睡下後用自已的體溫去晤,慢慢把濕處晤乾。
這樣,他的褥子中間總是一個濕窩,第二天,這濕窩就凍成了一片硬冰。每天晚上,他總要磨蹭到最後一個才去躺下……先是為別人在板鋪上下追逐打鬧叫好,接下來湊到奄奄待滅的火爐跟前取暖,看別人烤家裡帶來的大餅子、豆餅條,烤偷來後再用小刀切開的土豆片、蘿卜片。待到大夥都睡下了,他才羞愧地抗拒著從暗處射過來的憐憫目光,走過去悄悄打開自已的鋪蓋卷。
他脫去棉衣棉褲、穿著絨褲和襪子、咬著牙戴著棉帽躺下去,身子斜著蜷成了一團。他其實隻蓋了個被頭,穿著紅毛衣的脊背露在外邊,用剛剛脫下的小棉襖搭上……總這樣全身打著寒戰進入夢鄉。睡夢中不知不覺伸直了腰腿,慢慢地暖化了尿冰,蒸發走一部分水氣。然後再尿床、再這樣去睡、去晤……
善良的小夥伴知道他的把戲,也知道他自尊心強,都假裝沒有看見,平常也都絕口不提。但是有兩次,放學回到宿舍,他發現自已的被子和褥子都不見了。當下驚得魂飛天外,就好像阿桂遮蓋賴瘡疤的帽子被人偷走了一樣,趕忙不露聲色到處找。結果發現並排搭在門前菜地的木籬笆上,都已經吹幹了。
他心裡當然很感激,也真有些惱火,但並沒有敢打聽是誰乾的,照常沒事般和同學打鬧嬉笑。
這天和班上同學蹲在食堂外邊啃窩頭,正巧金心田打完飯從食堂門口出來。他現在教三年級語文,但還是那樣低著頭踽踽獨行,一手拿飯盒一手插在軍上衣下兜裡。聽見歡笑聲他站下了,叫過胡天月,哼哈了半天,又大不自然地笑起來。最後終於老起臉批評道:“你幹什麽你!一個鋪蓋搞得窩窩囊囊,尿了床也不曬曬。你想生病是吧!我值周檢查給你曬了兩次,怎麽樣?還要我去曬是吧?以後自已曬!聽清沒有?懶得沒點樣子……”
天月一聽頓時臉紅過耳,羞慚得無地自容。他當時不住地訕笑連連點頭,回到同伴身邊後才佯笑著偷偷擦去了淚水。
他給爸爸媽媽發了信,特別強調了升學體檢結果~身體已有些毛病,肝炎、還貧血。打算寒假轉回老家。但是胡子衿不同意轉學,回信說這件事不用著急,一個學期是不便轉學的,因為沒有學年成績……隨信附來他和孟慶筠寫的《菩薩蠻》各一首。其詞曰:
名兒悔用胡天月,十三便作他鄉客。萬裡念爺娘,時時說斷腸。
哥哥雖愛護,怎及細微處。眠食與加衣,自家心中記。
天涯見說人憔悴,憂思化作傷心淚。單被薄衣裳,何堪寒透牆!
遙憐東北冷,料汝終霄醒。最暖是娘懷,望兒隨夢來。
他看著媽媽的手書發呆――字跡潦草,筆畫也生澀多了!可想見勞作的艱難。造化弄人一至於斯!他難過得不住地歎氣。唉!‘隨夢來’‘隨夢來’……那就等著吧,等到暑假再說……他擦了一把眼淚,在心底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卻說胡成理對蠶場的工作已失去了信心,正思謀去向,局縣委正好決定種蠶養殖場下馬,人員幹部由縣裡重新分配。胡成理聞信自已聯系到縣局工程團當了電工;譚素芝則進了武陵農場養雞場孵化室。如此一來,不僅兩口子的農場戶口變成了城鎮戶口,工作和生活環境也發生了求之不得的變化,胡成理庸人多福,‘得來全不費工夫’,自是大有牛吹。
大家也許會奇怪――這個鼻孔燎天的胡成理當初不是瞧不上那“川妹子”嗎?何以後來又就范了?說起來倒也有趣――
卻說那日天月從車站接回譚素芝,把她送進了蠶場的女宿舍。宿舍幾個四川姑娘老家都是川北的,見來了老鄉,忙這忙那熱情得不得了。
當天晚上成理到宿舍瞅了一眼,見新人還是老樣――長辮子、大臉盤、矮矮墩墩、詫眉詫眼。所謂“十八變”只不過臉色暗黃、兩頰深陷、顴骨突兀、眼睛更大。心裡愈加不喜,走來走去像是多大的幹部似的。最終隻板著臉哼哈了幾句,實質性的話什麽也沒有說。此後幾天再沒露面。
星期天他一個人跑到縣城轉了一圈,舞會上發了一番愣。又去“高級飯店”要了一盤黑瞎子肉,弄了二兩。剛好蠶場有個轉業兵也在那改善生活――此兄山東人,姓肖,極會說山東快書的。這家夥性格詼諧,常衝著天月唱:“說了個小夥本姓楊,娶了個媳婦光尿床!叮令個當,叮令個當……”這兩天他也沒有少喝。這會兒看見成理,便晃悠著身子走過來。
“小胡!聽說你小子的媳婦來了,怎不領來咱瞅瞅!”他衝著低頭灌酒的成理直嚷嚷。
“哪裡!胡嘞嘞――那是一個老……老鄉。”
“嗬!還‘老鄉’,你小子還賴帳。那,咱可要去粘糊啦!”
“去你媽的!誰願去粘糊誰粘糊!”
姓肖的認真地瞅瞅他,罵了句“熊色!”,轉過身悻悻然離開了。
過了幾天,同屋有個四川姑娘趙亞瓊看不過眼,攛掇譚素芝找他說個明白。那譚素芝隻念過幾天小學,沒見過世面;又是餓怕了的人,自覺像逃荒出來的。見了成理,看他“官”一般的勁頭心先怯了,哪裡還說得出半句話來。
“找我做啥?有事嗎?”
“沒得啥子事。我想……抱你的鋪蓋去洗一下……”她紅著臉,小心地笑著說。
成理表情嚴肅,一臉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但到底狠不起心腸斷然拒絕,隻得由著她把一大堆被子和髒衣服抱著走了。
在女宿舍門口粗粗平整出來的荒坡上,這個從四川山溝裡跑出來就婚的地主姑娘就著木槽子一邊洗濯一邊流眼淚,心裡貓抓狗扯一般。她總是停住手長時間地發呆,大眼睛裡流露出驚惶和悲苦,直瞪著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半個月過去了,成理對譚素芝的事情仍沒有說法。蠶場的男女職工都哄起來了,有的半真半假奚落,有的一本正經指責。趙亞瓊是個最潑辣不過的川妹子,秀美溫和說不上:棕色皮膚,齊肩短發,大額頭小眼睛,臉盤子既楞角分明,蠶豆牙亦前呼後擁;然而卻出奇的心直口快。她指著鼻子大罵胡成理:“你就是今天的陳世美!就是你……喪良心!”堵住路不讓走,要他明確答覆。弄得成理只能“嘿嘿”乾笑著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