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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21回 吞香餌連長驚長線 噓傲氣戰士拒家花(二)
  胡成理並沒有因此被撤職,但他的五班副也沒法再幹了……人們誇張的、甚至幸災樂禍地描繪他的胡鬧,使他的威信降到了最低點,他已沒有了指手劃腳的魄力。自然,組織問題也沒法再提了……在人生的道路上,他又一次使自已跌進了低谷。

  平心而論,胡成理乃當兵出身,首長不論大小一概本能地敬若神明,何敢稍存侮慢之心?奈何天性粗魯,又愛逞能,“釣人”之舉不過是“曬菩薩求雨”,偶然惡作劇一回,不想就把菩薩摔痛了,實是不慎之至——也難怪他一肚皮窩囊了!

  從此以後,成理的精神一直無法振作,稀裡胡塗地過起日子來,逐漸成了一個自由兵。但周圍壓力盡管再大他都可以忍受,唯獨不能容忍兄弟的冷淡和無禮,看見他和別的轉業軍官嬉笑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靜下來不免又有些傷心,心想: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供你穿衣吃飯,做了這麽大貢獻,卻總也聽不見半句感激的話,反倒像外人對我不理不睬……沒見過這麽不懂事的東西!後來憋不住便不時明白指出這一點,加以提醒。

  偏那胡天月又是個死心眼的,年齡不大心中卻存了另一種想頭,認為弟兄之間互相拉扯救助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有意客套和矯情籠絡反成了虛偽,成了對親情的褻瀆。因此盡管心中保留著一段親密之情,卻絕不吐半句感激的言語。特別因為是異母弟兄,更加不肯出言敷衍,生怕汙了自已的心地玷了兄長的仁德。相反,對於哥子的不才之處和奇談怪論他總難於忍耐,每每給以直露的諷勸和頂撞。

  這樣一來,成理越發覺得兄弟不知好歹,對自已非但不買帳、不當應聲蟲,反到成了刺兒頭、對頭星,這心裡如何氣他得過?而天月少不更事,又不會看眼色,因此每每形成口角之爭……哥倆個真成了所謂的“難兄難弟”了!

  這陣子蠶場消息很多,一會兒說這地區斷了幾個月的糧,一會兒說那個省份餓死多少多少人。火車站每趟車都擁下來大批拖兒帶女挑擔背筐的逃荒農民。食堂定量也由每月二十五斤減到二十斤。特別是吃的東西價錢暴長,自由市場的雞蛋已賣到兩元錢一個,一個小玉米餅也要兩元,一碗魚丸子湯要到三元了……這形勢使天月大為恐慌……四川呢?老家那邊怎麽樣啦?爸爸他們吃什麽?爸爸覺得自已是右派不能出去弄,媽媽過於禮行也放不開手去偷,弟弟妹妹那麽膽小,晚上敢上山偷豌豆葫豆?可是不這樣當賊吃什麽呢?一家人還不等著餓死呀!

  天各一方,他實在也是有力難展。唯有心中悲苦惶急,一天到晚都在盤算這件事情。記不清多少次了,他踩著夕陽爬上後山,佇立在坍塌的碉堡工事頂上遙望南方,尋找歸路,送飛了幾多勞燕,迎回了多少賓鴻。但昊天空漠漠,雲路悠悠。磨蹭到最後往往只能撲捉些跪乳返哺的靈感,刪抹些帶有黃連氣味的歪詩。抒發幾許對父母鄉關的思憶深情。

  慢慢地,一個想法在他心中堅定起來:“快考吧!考上中學就轉回去!回去替爸爸往屋裡偷!替媽媽往家裡抓!盡一個兒子兄長的責任!”

  這天下午,天月又來地裡鋤草。時當炎夏,紅日當頭。天地間蒸騰著滾燙的熱氣,原野裡的秧苗和野草山花無不紛披葳蕤,被太陽蒸烤得失去了光澤和驕傲,懨懨地陷入了迷亂的沉思。滿山青綠色的蠶寶寶都躲在嫩綠的柞樹葉子下頭,懶得連吃都忘記了。綠樹叢中閃動著護蠶職工的身影,

成理和他的戰友頭戴紗蚊帽在山間跑來跑去,不時放上兩槍,大聲麽喝哄趕著老鷹和家雀,不讓它們飛落下來啄食這些肥嫩的、毫無抵抗能力的蠶姑娘。  最難忍受的是瞎蠓、蚊子和小咬的聯合進攻。北大荒山澤多,水草爛葉腐殖質多,正是孳生這類害人蟲的天然淵藪。瞎蠓數量不多,但個體大,黃褐色活像特大號的蒼蠅。它鳴叫著循著汗味瞎闖,像重型轟炸機一樣圍著人直繞圈子,一有機會就俯衝下來釘你一口,創處保管立即墳起個大包,又麻又疼地讓你難受上幾天。

  蚊子則潛伏於荒原各處的草根葉底,一有人來立即出動攻擊。這些東西蠢蠢然根本不知道生命的可貴,聞著血腥就不要命地往上湧,哪裡能吸血就在哪裡落!你拍死十隻,立即又撲上來一百隻,一千隻!逐隊成團,星馳霧列。人處其間,哄不走打不退,又疼又癢,絕對是“只有招架之功”。當年日本鬼子把反抗的勞工剝光衣服捆住手腳綁在樹上,幾秒鍾之間人就變成了“毛猴子”。可見侵略者手段之毒,亦可見此地蚊蚋之多了!

  至於小咬似乎更是北大荒的特產,它的形體較蚊蟲而細小,密度倒和蚊子不相上下。其特點是白晝行凶,飛行閃爍,無孔不入,防不勝防。咬起人來同樣又痛又癢,讓你非撓出血來不能罷手。最可恨它可以鑽進你的頭髮、衣服、蚊帽、蚊帳裡進行瞬間攻擊,讓你無所措手。而且飛行和下嘴均無聲無息,飄然而至,簡直是不宣而戰。因之較蚊子和瞎蠓這東西更形陰險。

  天月進地一停,小咬蚊子立刻“嗡嗡”著撲了上來。他現在已有了些經驗,且不揮趕撲打,立即脫掉藍上衣包了頭臉脖子,隻留下兩隻眼睛在外頭;襯衣袖口和褲腿也都用繩子扎起來。做完這一切防禦措施,才開始揮鋤頭鏟地除草。

  氣溫過高,包住頭臉呼吸又困難,很快憋得他全身汗水長淌。幾隻小咬鑽進衣服,在脖子臉頰和眼皮上亂咬,蚊蟲們也隔著襯衣褲子伸尖嘴直叮。天月手頭緊著乾活,不住地扭動著脖子,抖擻著肩背。實在難受不過才稍事停頓,東抓一把,西拍一掌,順手揮去眉眼上凝聚的汗珠。

  兀自手忙腳亂,忽見成理踩著及膝的野草照直走了過來。山下甸子的綠草地裡一群衣著儉樸的支邊姑娘正爭搶著采摘黃花。她們剛分到隊上不久,擇婚的繡球還沒有拋出手,成天在一堆嘻嘻哈哈的。暗地裡,各自都用警覺而含情的目光觀察著向自已大獻殷勤的小夥子們。

  成理看起來有些憂鬱,他似乎也不怎麽害怕叮咬。來到地頭站下看了看鋤過草的壟,又看看兄弟的狼狽樣子,露出一臉鄙夷,扁著嘴說:“看你乾點活兒嘍……嘖嘖嘖!半天才鏟這麽一點!“

  天月看了一眼兄長,心裡老大憋氣。稍停故作輕松地說:“這還少?……不錯啦,不是‘慢工出細活’嗎?”

  “你看這草還原樣站著,還還還‘細活’,嘖嘖!”

  “行了!別要求太高啦……幫你乾這些,夠負責任啦!”

  “怎麽是幫我乾?種出土豆你不吃啊?嗯?”胡成理心裡冒火,瞪大眼睛厲聲問。

  “我不吃。”天月一邊鏟地一邊說:“考上學校我就走,回四川!”

  成理氣得一愣,接著鬥氣地說:“好好好!回去嘛!……不怕餓死就回去!”

  “別人能過我就能過!不信就把我一個人餓死嘍!”

  “好嘛!”成理似乎下了決心,回頭就走。走了幾步又走回來,恨恨地說:“你給家裡寫信都說了些啥?”

  “沒有說啥呀……”天月有些吃驚,停下鋤頭看著他。“不過是這邊生活情況,還有學校的情況……別的還有啥可說的?”

  “你沒有說這兒有飯吃,找得到工作?”

  “這說過……不是這樣嗎?”

  “到哪裡去找工作?到哪裡去找工作?嗯?”

  天月想起站前廣場,每天火車一到,各農場招工的汽車都排滿了。各地逃荒的人一出站,那些招工人員都站在自已的汽車上麽喝,這邊舉牌子喊:“我們某某某農場每月工資26元,饅頭窩頭隨便吃!沒戶口包落戶口,願意來的快上車呀!”人們於是扛著行李卷子,扶老攜幼往跟前嗡。那邊也搖動紅旗喊:“我們農場天天中午大包子……原意來的上車呀!”於是人們又爭搶著朝那邊擁。農場裡這麽缺人,怎麽能說找不到工作呢?他不懂兄長是什麽意思,不好答話,隻瞪了眼睛看著他。

  “好!你會寫!整得安逸!”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個折疊著的信封扔了過來,“父親寫的,你看吧!”

  天月一見是爸爸寫來的信,心裡先是一喜。只是惹得哥哥如此惱怒,不知信中說了些什麽。連忙過去彎腰撿起來,抽出信紙不動聲色地看起來。偷瞥一眼,成理已悻悻然揚長而去。

  信中談及家中生活只有一句,“雖艱窘尚可撐持”——知道是避重就輕怕孩子不安心的意思。主要內容是談譚素芝的:譚家對婚事已十分急切,長期收不到成理的信,總來家中催問。現四川生活無著,嫁女成風。災荒年人命危淺,不計妝奩,也省了請客行禮等各種虛套,都是女方走過門就算了。據清清來信東北那邊還有糧食吃,還有辦法安排工作,因此家裡作主,讓素芝到武陵與成理盡早成親,了卻兩家老人一段心事。目前家裡正籌措路費,等動身時再打電報通知。

  “原來為這個!”天月將信紙折好裝進褲兜,同時惡作劇般地笑起來,伸了下舌頭。“怎麽不好?假惺惺的……”他小聲叨咕了一句,心裡快慰,禁不住拄著鋤頭望著南方“咯咯”直笑。

  藍灰色的天宇上,太陽已經快落下去了,天正中出現了一個橢圓的,金黃色的月亮,美麗得活像一個黃燦燦的大餅子。天月耐著性子又鏟了一會兒草,才哼著小曲,撲趕著蚊子荷鋤而歸。

  這天一大早,成理來大宿舍找天月,擠眉弄眼了半天,總算把刁鑽裝傻的兄弟叫出了門。他每次來宿舍都很少說話,當然不是為了藏拙――這裡階級敵人多,不好信口亂說的。再說大小也算個領導,神色間總免不了矜持,直接叫兄弟到外邊說話似局量太小,過於見外,所以大多采取攢眉丟眼色的辦法——惜乎兄弟每每過於遲鈍,哪次都要令他著半天急對方才能領悟。

  天月跟在後邊走了一段,來到宿舍外頭的野草坡上。這裡稀稀疏疏地保留著幾棵柞樹,供人們拉扯鋼絲和繩子以曬衣物。成理停下步子,轉身把一封電報塞進天月手中,眼睛瞪著他,似乎他是釀成大禍的罪魁禍首。

  天月打開電報看了一眼, 不無驚訝的叫起來:“這麽快就來了!”

  “這種事還不跑快點!放了學去車站看看,把她領回來!”

  “我去?”天月吃了一驚,不解地問:“不是喊你去接嗎?”

  “我接她?喊她等倒嘛!”成理像蒙受了多大的委屈,咧咧嘴氣哼哼地說。

  “呃!對象來了都不去一下……”

  “什麽對象!我要她?”成理驕傲地昂起零亂的分頭,說出了遠大的志向:“我這樣的……哼!起碼也得找個大學生!要她?”

  “又來了!”天月惱火地笑了一聲,皺起眉頭不滿地說:“這窮地方哪來的大學生嘛?那只有一輩子打光棍嘍!”

  成理顯然對自已的話沒有什麽信心,但也不甘示弱。他看了兄弟兩眼,有些心虛地反擊道:“哦!我會‘打光棍’!我會‘打光棍’!?笑話嘍!你懂啥?走著瞧嘛!”

  “那就難辦了……來了怎麽安置人家呢?”

  “接來了把她送到女宿舍去……就是辦公室下邊那棟房子,那些‘支邊媳婦兒’住的那間,曉得吧?”

  天月點點頭:“最好還是你自已去……”

  “叫你去就去!哪那麽多事哦!”成理撂下一句,背著手十分絕斷地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又果斷轉身走回來,認真地警告道:“給你說……看見她不許喊`嫂嫂'!”

  “那喊啥?”

  “……我曉得喊啥!”成理突然發了火:“願意喊啥就喊啥!”

  正是:苦恨年年壓金線,可能天壤系王郎?不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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