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冬去春回,轉眼已是桃花二月。霞光大隊去大公水庫出民工的社員回來了!胡子衿的鋪蓋卷上還搭拉著一幅三角形的龍牙獎旗。外出歸來的胡子衿臉色黑了些,下巴頦上的胡子蓄了兩寸來長,竟飄飄有半仙之致。但身子顯然壯實多了,最突出的變化是精神比過去好得許多,說起話來哈哈連天。
晚上吃罷夜飯,胡子衿距著木腳盆洗腳,突啞然自笑起來。叫著妻子說:“嘿!孟慶筠!才安逸喲……我這趟出民工做了一件好事,起瑪可以增壽一紀。你猜啥子事。”
天月和弟弟妹妹本來擠在方桌周圍看畫書,聽爸爸說得高興,都盯眼看著他。
孟慶筠就著桌上的油燈正給兒子補衣裳,聞言扁扁嘴,不屑地說:“你還能辦好事?是不是頸杆又壓長了兩寸哦?”
這其中有個典故:原來在子衿出民工之前,一次出工在山上挑沙氹。因沙子要挑出去老遠,社員都壓得喊“招不住”,便竟相指責裝多裝少之不公,於是大夥在實踐中發明了“分段傳挑法”,即所有的人都挑著空扁擔鉤站成一長串,一挑沙子每人都挑一段,裝滿沙子的苑蔸挑過去,放下後換回空苑蔸。如此重去輕來,停停走走,每人肩上的壓力又都一樣,再沒有人說閑話了。
只是當時出工的多為婦女,胡子衿體貼她們挑不動,自已隻好腳下生風,兩頭都多跑一大截,直壓得脖子伸出去老長!兩頭的婦女樂得輕巧,腳底下走得更慢了。這情景被裝沙的孟慶筠瞧個正著,心中不忿,得機會便嘲笑胡子衿當“豬”,說他憐香惜玉,頸杆都壓長了兩寸。弄得子衿哭笑不得。
此番在工地他的確也是照此辦理的,雖明知吃虧,但總懊憐她們力氣差些,自已到底是男人。現在突然又被孟慶筠道著了關竅,竟“嘿嘿嘿”笑得兩個肩膀直抖。逗得幾個孩子也笑個不住。
這時候成理推門進來,笑問道:“嗬喲!這麽熱鬧!笑啥呢?”
慶筠抬頭招呼:“快來嘛!快來聽你爸爸充殼子吹牛,他說在外頭做了好事啦!”
成理就著床邊坐下來,臉上微笑著,心裡直納悶。
胡子衿好容易忍住笑,道:“打符亂說!再猜!”
慶筠說:“不對?要不怎麽馱個三角形回來?”
胡子衿笑道:“不是!保險猜不出來!給你說吧……別看老邁無用,我這回在工地當了一回撮合山!”
“是哦?”孟慶筠吃了一驚,停住針線搖著頭說:“一下變得這麽能乾?我不信!我看你只會倒霉,不信還能做媒!”
天月說:“哎呀!爸爸也會當媒婆啊!”孩子們都笑起來。
“你不信?咳~呀!見識太短……我給你說,那男的還是我茅邊教過的學生,就是給你說過的那個齊小初。嗨!一晃十年嘍……人家現在當兵回來,在工地上負責宣傳。”
“那授銜至少是個準尉!”成理出神地說。
“是少尉下來的,哦!還是黨員咧。”
“當真啊?那麽巧?”孟慶筠問了一句,旋又質疑道:“呃!他又不是這個專區的,怎麽會上這個工地呢?”
“嘿!你當這工程小哇!這是省裡掛號的——光每天挑土的民工就有幾萬人!工地上轉業軍人不少,都是省民政局統一分配來的。”
“咳呀老子!那麽多人!真是乾大事的!呃!那人山人海的,你們怎麽碰上的?恐怕都認不倒了吧?”
“是啊!事情就是那麽怪呀!”胡子衿得意地笑了笑,
說:“要不然真也碰不上,工地上賽詩,我們隊回回都是前幾名。另外我也弄了一些順口溜投給工地快報,齊曉初他們找下來采訪,一看原來是‘我老先生’,又驚又喜,硬拉我去吃館子” “唉呀!那才好福氣咧!”慶筠揶揄地說。
“喲!爸爸的詩也登報了!”天月驚喜萬狀。
“那有啥!”胡子衿豪情溢於言表,笑道:“黑板報也登,廣播也念嘍!那種躍進詩篇嗎……少說點……一天寫個三五百首還可以收早工。”
大家都哄笑起來。
“怎麽?你寫的他們也敢登?”成理意外地笑著,又說:“那些人倒不怕事!”
“咳!人家那是乾大事的……”
“嗬!硬是好得行嘞!”天月向弟妹們自豪地擠著眼睛,就像是自已寫的一樣。幾個小家夥也都讚同地笑。
“別光衝殼子哦!話還沒有說完呢!”慶筠喊了一句,又笑著問:“呃!那女的是哪個嘛?”
“哦,打住打住~這哪能隨便說!”子衿心裡得意,卻崩起了臉。又適時地綴上一句:“你們認識的——成娃兒好像也認得。”
孟慶筠曉得他賣關子,強忍著好奇心故意不問。但幾個孩子熬不住,一齊喊起來:“哎呀說嘛爸爸!說嘛!快說嘛!”
“你們就該自已動動腦筋。現在我可說不出來,喔……要說嘛先得補一補,恐怕還得來隻雞~”
天月和弟妹被難住了,嗓門也小下來,不甘心地叫道:“哎……呀!真賴!”
“雞毛還差不多!柴旯旮去找嘛!”慶筠又好氣又好笑,牯了男人一眼。
“雞好辦——下一場買隻!專門殺給你吃!”成理笑著湊趣道。
“那哇?要得哇。先欠著啊!”子衿哪裡是饞雞,剛才受了慶筠奚落,出出氣逗著玩的。見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才說:“想想看,那女娃子還在我們家住過呢……”
“喲!哪個哇?”孩子們帶著迷茫的笑意大眼瞪小眼瞎猜起來。
孟慶筠臉上微笑著,嘴一撇,心中似已了然。因笑道:“嗨!我曉得哇……一定是畢海珊那個女兒……”
“噢?!是嗎爸爸?是嗎爸爸?”孩子們性急地瞎問起來。
子衿笑道:“咳!還是你們媽媽聰明!”問慶筠:“呃!你怎麽會想到是她?”
“這有啥?還有哪個女兒到我們家來過嘛?她後來不是考上成都的啥子水利專科了嗎?”
“是嘞!學校畢了業,到水庫工地上來實習——都喊技術員哦!後來認出了我,就老跑到我們隊的破房子裡頭來。那個女兒氣質好,嘴巴甜,待人又仁義,工地上哪個不誇哦!到隊上老是要給我洗衣裳,你想一個姑娘家,我怎麽好要她洗嘛?有一回讓齊小初來碰上,我就給他們介紹了一下。嘿嘿!兩個人還挺投緣,就那一回互相就有意思了。”
“是那個在吳家鋪讀書,下雨天總跑來住那個海珊吧?”成理出了一會兒神,轉過臉問慶筠。
“就是嘛!就是那個黃連女兒嘍!曉得怎麽那麽有恆心嘛!到底是老天爺有眼,現在總算苦出頭了……”慶筠感歎不已。
“噢!原來是她!哎呀可惜嘍……嫁了那樣子一個人!”成理瞪了一回眼感歎地說。
“呃...話不要亂說哦!我看他兩個倒也般配。齊小初那娃兒精靈得很,又是黨員,將來還不好限量呐!”
“那後頭兩個人定沒有定嘛?”慶筠關心地問。
“後頭齊小初跑來找我,求我出頭提提這個事,我就找海珊來問。海珊說要問問她媽和哥哥。後頭二先生和海樵都回了信,叫她自已拿主意。事情就這麽定下來了。”
慶筠笑道:“哎呀好了!要轉運了!你這回幫了海珊這個忙,真是做了一件好事!也算對得起畢治平嘍……呃,那他們打算把家安在哪裡呢?”
“這恐怕還沒有說好……他們這些人水庫完工以後都是要留下來的,管理上要人嘛。不過聽齊曉初的意思他想去黑龍江。說那邊有一個什麽北大荒,正在辦農場……”
“哦!那個北大荒我知道!”成理搶著說:“我們部隊轉業的都在那邊……”
“對嘍!齊小初有個老師叫吳永全……也是我那一年放跑的。他後來也參了軍,轉業在北大荒當個啥子分場長。他和小齊一直有聯系,最近寫信來喊他去,說那邊要有大發展,很需要人。看那樣子他是想去——茅邊這頭他好像沒得啥子親人了。”
“那該出去!他媽的!在這窮地方窩著做啥?”胡成理興衝衝地說。
俗雲:“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胡成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夜過了還沒有入睡。
故鄉的圓月像菜盤子一樣圓,傾注著高糧酒一樣純淨的清輝。撒進庭院,篩進竹笆牆,陶醉了胡成理那不甘寂寞的戰士情懷。
隨著病體的日益康復,他也越來越憂心自已的末來。在外頭跑了五六年,已經適應了那個群體社會、軍旅生涯。轉了一大圈之後又要回來像老農那樣在壟溝裡刨食吃,他死也不得甘心!但不這樣又怎麽辦呢?他一直十分惶惑與茫然。
晚上父親一席話使他處於極度的亢奮之中……“北大荒”這個名字,令他想起了轉業時那些淒淒惶惶的日子。
那天剛聽了“開發荒原,屯墾戍邊”動員報告回來,那些確定離隊的戰友大部分都報名集體轉業到北大荒去。但是胡成理沒有報名,他想複員回家:一是聽說北大荒太冷,自已有病怕適應不了;二是複員的安家費看起來比轉業要高。所以在轉業戰友開赴北大荒的同時,他懷揣著一千六百元的複員費、安家費、醫療費回了老家;現在,錢已花得差不多了,而他,胡成理……也成了一隻折翼飄搖的孤雁。
他為自已的選擇後悔難言!
“嗬!他娘的!北大荒還要大發展,又需要人,我還在家貓著幹啥?為什麽不去找他們?”他為這個想法興奮得坐了起來。“可是……”他摸了摸自已的肚子,突然“突突突”一把拉開襯衣扣子,露出胸膛和肚子上那條七寸多長的刀口。對著月光,他低下頭陰鬱地注視著,煩燥地撫摸著那刀口。那倒霉的刀口剛拆線不久,還散發著藥膏的味道,活像一隻醜惡的,紫黑色的大蜈蚣。
“我這個樣子還能行嗎?”他猶豫了……但是很快又振作起來,出神地想:“不信那些共過生死的戰友會看著我不管……也許正因為有病才不能留在家裡。這屋頭有什麽醫療條件?過的啥日子?……一年到頭連他媽點肉都吃不上,炒菜連點油花都沒有,還不把人癆死啊!食堂那狗屁夥食還養得好病人?北大荒那麽大,不信就沒有老子一碗飯吃!”
第二天,他把想法給父說了。胡子衿兩眼放著光,問這問那盤問了半天,同意了。但說到譚素芝,父子倆發生了尖銳的衝突。
自從胡成理到成都治病,譚素芝攆到醫院攪散了他的好夢,他對譚素芝就開始冷淡起來,看哪裡都不順眼。所以一回到田佬衝就把她打發回了白水溪。談話中子衿問他結婚的打算,他說:“譚家那一頭就算了唄!我到那邊另外再找一個。”
不想胡子衿氣得胡子亂抖,幾句對話之後不禁勃然大怒:“你敢!連做人都沒有學會,虧你還在社會上混!混來混去混到牛屁股裡頭去了!要是這個德性,哪裡都不要去!就在屋頭勞動改造!簡直搞怪嘍……”
“給她的錢和東西不要了,這還不行?”胡成理閃閃爍爍地說。
“放你媽的屁!說話這麽不要臉!人家就圖你那兩個錢!你看人家是地主好欺侮是不是?良心何在喲你!就見不得那種欺凌弱小的……那還是人嗎?”
原來有天清早胡子衿起來上早工,撞見成理從素芝住的小屋溜出來。當時就把他叫到門外質問。他紅著臉說:“昨晚上喝多了,稀裡胡塗……就在這屋睡了一會。”胡子衿當時就咬牙切齒把他臭罵了一頓。短處叫父親抓住了,所以此刻他做聲不得。
過了兩天,他找機會給父親說好話,承認了自已不是。表示到東北落穩後,立刻回來接素芝。
“要得哇!你過去把譚素芝接來,當面把話說清楚嘍!”胡子衿冷冷地說。
成理沒得法子,隻好照辦。原來他手頭的錢已花光,要去東北,全仗鄉裡借走的五百元做路費。而這錢還指望著父親去討回來。
說來也巧,胡子衿正為難這要錢的嘴怎麽張,不想一天何宴清上街趕場,在店子上看見他,老遠就招手示意。待胡子衿走到跟前,何宴清壓低嗓門說:“借你的錢怎麽不去要呢?趕快去要!找老郭。我們兩個都不行了!右傾了!這幾天正在辦交待,交給郭巧珍他們。現在還不盯著要,看你以後你去找哪個!”
胡子衿得了這信,第二天就寫了一張要錢的條子,叫天月到公社找郭書記。時間不長天月就跑回來了……懷裡鼓鼓囊囊地塞著手絹包好的五百元紙幣。
過了幾天,胡成理拖著尚待將養的身子,又一次告別家鄉父老,隻身獨自闖關東去了。
霞光食堂坐吃山空,庫裡的稻谷已經吃完,社員開始餐餐吃黃苕……黃苕湯、蒸黃苕、炒紅苕絲、紅苕餅、紅苕面。外地還有人發明了“紅苕席”——雞鴨魚肉全是紅苕做的,可謂巧思奇想。霞光食堂心向往之,派了兩個師傅,行程一百余裡前去取經。回來一試也未見佳妙——只有黃苕沒有油,做什麽大約都難畢肖。
最可怕的是食堂窖藏的紅苕出現了大量腐爛,苕窖分布在屋後的叢竹蔸笆下頭,小口大肚,原是各戶老祖宗挖的。食堂使用後疏於管理,或封閉過嚴受了高溫,或口未蓋好遭了霜凍。消息傳開,好多社員都哭了——“這哪裡是紅苕,這是全隊人的命根根啊!”
無奈何隻好一邊吃爛黃苕苦撐,一邊寄希望於小春。 山上的豌豆葫豆還沒有長成就被大夥偷光了;新麥子剛灌漿婦女們就用手搓,用棒敲,於是食堂頓頓又是麥子糊糊。
每一頓子衿家的大缸缽都裝是滿滿的——食堂按人頭分糊糊,一人一瓢(約四鬥碗)。多數人家都喊不夠喝,子衿家食量小,還喝不完。開頭每餐剩下的都給了別人,後來慶筠見情形不對,便把這照得見人影的糊糊端回去,加上鹽曬甜醬,很快做成了一大壇……
糧食問題盡管緊張,但下頭幹部在主要方面卻一直清醒——比如誇大成績以逐先進,虛報產量以邀功賞。只要牢牢保持住向左慣性,自然烏紗帽就跑不了。
這年中考,在川西南的窮鄉僻壤,那些可憐的右派子女、地富子女又都屈辱地被排斥在學校大門之外!個別學生考試成績實在優長不得不錄取,權力無邊的公社也可以將通知書“留中不發”,理由是“貧雇農的娃兒還沒有讀書哩,怎?就是不要你狗日的去讀!”
這年已經十三歲的胡天月又一次名落孫山,失去了求學上進的機會,而且似乎要永遠地失去這種機會。這是胡子衿徹夜不眠和孟慶筠哀哀哭泣無法改變的。兩口子一天天消瘦下去,如同得了怔忡病。每當更深人靜對床夜語,孟慶筠都要‘哭秦庭’……“天哪天!難道老子當了一回y派,子孫後代就永遠地不堪造就?就隻配當‘睜眼瞎’、‘黑眼窩’,隻配與草木同腐、與豬狗同生?”
這分明是要他們的命、摘他們的心啊!
正是:書山巍巍難尋逕,學海滔滔哪覓舟?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