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年秋季,田佬衝一帶農村開始醞釀成立人民公社。一句“生產資料歸集體所有”,給守舊多疑的當地農民造成了極大的恐慌。那些包著黑白布帕子、赤裸著黃泥巴腳杆的破衣爛衫的世代農人私下無不表現出極大的疑慮,鑽在一起‘筋蹦蹦’地說矮論長。
“田土夥起種?嘢!怪書上都沒有聽說過!弄得好哇?夠得搞!”
“他媽兄弟多了還分家呢!‘外人三四’倒要夥攏,說我的‘雞兒’囉!”
上點年紀精明點的老漢兒不亂說話,他們銜著葉子煙鍋安祥地沉默著坐在一邊,幽默而悻悻然地微笑著,偶或插上一句:“走起看嘛……”
“精靈”的農戶紛紛宰豬宰羊、殺雞殺鴨、伐樹砍竹、賣犁賣牛——惟恐歸了公白吃虧。公社幹部下來開會製止過幾回,但哪裡管得過來,天一黑人們還是背著幹部照砍照伐照殺照宰。後來懲治了幾戶帶頭的這股風才煞住了些。
胡家灣一帶農戶原來就在同一個高級社,因地處七凰之東,遂被命名為霞光大隊。
一開頭,胡子昌這樣的地富人家本來沒有資格參加公社,但隊裡的社員氣不過,找幹部鬧。說“哦!我們入社讓他們單乾――莫把他舅子安逸死了!要入嗎大家都入!”後來子昌一家和別的地富也都先後參加了公社,在社員監督下勞動。
胡子衿第一批就參加了公社,這可讓他很得意了一陣。說來也是,像他這樣勞力短缺的人家本來就向往集體生產。何況新當y派之後還首先被批準入社,其地位已和地富有了高下,安得不喜?再一層,他對☆產黨神出鬼沒、步步高棋早已誠服。覺得走公社化奔共產主義的路子實現大同世界並不是沒有可能;自已能夠側身其間何嘗不是一件幸事。
入社前兩天成理催著殺豬,子衿說:“那還行!都把豬殺了還辦啥公社?”結果家裡養的三條架子豬全都牽進了公社。過了一個多月,幾頭豬陸續都害瘟死了,成了公共食堂的牙祭菜。
說起來公社化的主要標志即是興辦集體食堂。這舉措可從根本上消滅傳統的一家一戶為核算單位的私有製基礎,培養人們的集體主義及共產主義觀念。意義特別重大,所以全國城鄉便都一齊改吃公共食堂了!一時間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成了農家千古未有之盛事。
霞光大隊的食堂設在田佬衝對門胡子藩的瓦房院裡。氣派很大——院外大門口貼著大紅喜聯:自從盤古開天地,哪有吃飯不要錢。四十多張大方桌擺放在溜光的地壩裡,堂屋裡也有,一如此前辦紅白喜事的設置。堂屋東邊的耳房做廚房,裡邊放了幾口大水缸;鍋台是用半尺厚的石板做的台面,以便放置大蒸籠。
第一頓是紅苕乾飯。男女老少以家庭為單位站在桌子四周(不足八人者由另一家補上),人手一碗,各自埋頭苦乾……蒸籠裡的飯隨便舀!桌子中央各有一鬥碗茄子熬豇豆,是為菜。吃的過程中有人發現菜中有肉,於是各桌的孩子都伸著脖子把菜碗扒了個底朝天。
不久以後就開始實行主席倡導的“一乾兩稀製”,紅苕飯也不再敞開肚皮脹,而是定量往各家自備的缸缽裡舀,中午吃“乾“時,方供應看不見菜葉的清菜湯。
開始吃食堂時還是“熱新鮮“,大家都把碗筷提來提去。後來嫌麻煩,飯後洗淨往桌上一扣,上邊再扣上缸缽就走人,開飯時只需拿點豆瓣醬,泡酸菜之類就行了。
卻說人民公社一大二公,
可極大解放生產力,集中人力財力物力辦成很多高級社辦不了的事情。陵州城北新開工的大公水庫即這一優越性的有力體現。大秋之後,鄰近幾縣所有公社的各個大隊都要組織20人的水利突擊隊,按指定時間開赴陵州北邊三十裡的水庫工地參加會戰。 胡子衿聽得這個事情,心下十分向往。回鄉以來已有數月,天天“日出而作,日沒而息“,僻處一隅,不免煩悶。因想同樣是出工乾活,不如去修水庫,開開悶眼,換換心情,不知行也不行?於是幾次跑去找大隊長胡松林,要求參加突擊隊。
這霞光大隊丁壯勞力本來就不多,大部分又弄去大煉鋼鐵去了,滿山做活的多為老弱和女性。這正如當時李井泉先生的牢騷所歎:“什麽人民公社……我看是他媽人民母社!“這種情況組建水利突擊隊自然十分困難。因此雖是you派,隊長亦顧不得了。還責成他帶隊,記工分。胡子衿心中喜悅,忙打迭工具被褥,帶領‘老黃忠’和‘穆桂英’們出發興修水利去了。
秋收的稻谷、紅苕一律不再分到各戶,交完征購剩下的糧食全部集中到食堂庫房,紅苕則集中保存。最初辦食堂時就有規定,社員家中分得的小春雜糧豌豆葫豆麥子之類以及沒有吃完的陳年米谷必須一律交公,但種田人似乎老小都是大肚羅漢,加之一些人家突擊消費……即如胡子昌家(前幾年登學已娶進媳婦)全是勞力半勞力,都是脹得的。前些日子,那油葫蘆聽說要辦食堂,就黑起臉衝來衝去罵大街:“媽批哪個興起的名堂啊!辦啥子雞兒食堂!等著看嘛――腦殼不餓來像苦彈果我就是眾人的婆娘!”後來聽到收糧的風聲,她豈能瞪眼落這個空?夾著氣天天煮白米乾飯契,家裡人個個脹得肚大如壇,竟成了誰看見誰掩口的“屎肚臍兒”——這樣子一整,哪裡還收得上多少糧食來?眼見得庫中糧食不斷減少,幾百張嘴巴又天天要填,有心計的人們於是有了危機感,便紛紛議論張家留了谷子,李家藏了豌豆,弄得口角紛紛,沸沸揚揚。
後來基乾民兵胡海君帶著人挨戶搜查,箱櫃壇罐屋裡屋外都翻到了,連可疑的地面都挖開來找,也沒有查出什麽東西出來。但這番抄撿收獲還是有的——為了鞏固集體食堂,根除私自開夥的隱患,民兵們奉命來了個“絕後計“,把各家各戶的鍋鏟菜刀全都收繳集中,統統塞進土高爐裡煉鋼去了。且不在話下。
再說這些日子成理領著譚素芝誇官一般在周圍左近親鄰各家走了走,又帶著蓮花場各處玩了幾天,兩個人才一起回了白水溪。同時給譚家送過去二百元人民幣外加十五尺燈芯絨,婚事就算正式訂下來,隻待成理去成都治病回來擇吉過門了。
成理烹調方面倒不打怵,親自動手,堅持著把家裡的幾隻雞鴨都殺來吃完了才收拾一番上了成都。
且說成都鹽市口孟慶筠有一戶老朋友。主人姓劉,名德彰,在東大街開了一家私人診所。因長得胖大,脾氣又耐煩,人送外號“劉羅漢“。其妻杜浣花為人最是端莊靜淑、賢德溫和,在街道被服廠裡工作。夫妻二人早年在重慶太平洋藥行時,曾是孟慶筠一起學徒的師哥師姐。解放後藥廠倒閉,兩口子落在成都憑勞力吃飯。這本不足為奇,奇的是他二人和送子觀音認了親戚——二十年間竟一連生下十個男孩!且個個長得歡蹦亂跳、聰明健壯。一時街巷間傳為美談,遂援引蘇聯老大哥成例,那杜浣花女士一時竟有“英雄母親“之名。
這番成理來成都吃住均在劉家,上省醫院檢查,胃部已有潰瘍。當下開了針藥片劑,逐日在劉菩薩診所打針吃藥,不在話下。劉家生活十分艱苦,住房亦很逼窄。那十級台階般的劉家兄弟最小的才四歲,見客人是個解放軍,十分敬畏。開頭還拘謹,“蕩倚衝冒”一番之後,不怕了。特別是那幾個年齡小的,成天在頭上背上肩上腿上爬上爬下,攪擾不堪。那成理本來就是孩子王,自有帶兵之法,成天領著到處玩,餓了一大幫嗡去吃陽春面,兩方面甚為相得。
此時成都市的街道也操辦起了公共食堂。成理有時也陪劉家兄弟到食堂隨喜。一來二去和食堂管理員艾小嫻廝混得熟了,一發幫她買糧買菜,發放飯票,做些食堂的雜活。那艾小嫻年方二九,長得窈窕慧黠,狠是招人;胡成理儀容本自不俗,脾氣好,做事也利落,且又多金。一個是追慕軍哥的懷春少艾;一個是貪圖秀色的多病憨郎。一個強做老黃牛,跑腿拉車未嫌累;一個本是風情女,煎湯侍藥不離身。時間不長,進而發展到同起同坐、同吃同喝、勾肩搭背、形影難離的地步。
劉家兄弟不忿受到冷落,每於家中擠眉弄眼,嘰哩哇啦,爭相揭露胡大哥的風流罪案。杜浣花聽說此事,曉得他家中已有對象的,不禁暗暗叫苦。生怕他倆做出不才之事,自已對不起朋友。於是趕忙給慶筠去信,通報了這一最新動態。
那成理雖說性情粗豪,但心地其實忠厚。想起白水溪譚素芝豈有不別扭的?加以前途無著,便經常喝得大醉,東倒西歪地回到劉家。劉羅漢不好說他什麽, 一面忙著調藥給他解酒,一面斂容苦勸:“成理呀!你少喝點嘛……你的胃病經不起這麽鬧喂……”
果不其然!一次和小嫻外出吃飯,成理又是扶醉歸來。一進屋就大吐不止,涎液長流,汗津遍體,腹痛難禁,面色也變成了蠟黃。眾兄弟趕忙用三輪送到醫院,檢查說胃部已發生穿孔。立即手術,將胃切除去三分之二。
這時譚素芝按孟慶筠指點,上成都找到了“杜嬢嬢”。說來也巧,剛好是成理住院的第二天。杜浣花領著素芝到省醫院看視了成理,自此素芝便住在走廊上日夜不離服侍。那艾小嫻也來看過兩天,先前還有點分庭抗禮的意思。後來見人成了這樣,也覺沒有意思,漸漸地不再來了。
一開頭成理只能進流食。過了十幾天刀口愈合,漸漸已能吃些稀粥。到了一個月上,臉色仍白,身上仍瘦,但醫生說已不妨事,可以出院了。回家後可以吃些掛面稀飯,要少吃多餐,慢慢將養。
第二天,素芝陪著成理一汽車坐回了栗家店。下了車素芝雇來一乘滑竿,把成理抬回了田佬衝。
所謂“英雄只怕病來磨”,胡成理拖了這樣一副身子,每天多數時間躺在床上,躺夠了也只能捧著心口門裡門外溜噠。建功立業的雄心漸漸收斂起來,隻待病體痊愈成家過日子算了。
胡成理按醫囑每天要吃五餐。孟慶筠上山下地之外,還要操持家務,照看孩子。幸喜成理帶回不少糧票,到街上糧庫還買出大米;從成都帶回的掛面也還有些。再想法買些雞蛋,一天五頓流食尚不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