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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6回 白廉卿錯失陽關路 裘紹伍窮追不義財(二)
  解放後的第二個秋天,川西南的農家都像是‘十月懷胎喜得貴子’一般迎來了又一個肥實的豐收。

  所有山頭坡坎下邊的溝趟子裡,全鋪滿了金水一般喜人的稻谷。縱橫高下的田壩,飽鼓鼓黃澄澄的穗子全都深勾著腰,搭拉著頭,封了田塍,細了阡陌~坡坎台地裡的棉花則咧開了嘴、炸爛了桃,綻出一團團銀白的絨花;接下來,棉株上的葉片枯乾飄落了,山嶺間便剩下了一片耀眼的銀球。

  經過兩年天風海雨的大衝刷,經過幾番殺關鬥管的群眾專政,煩囂龐雜的西南社會終於安定了下來。物價穩定了,商人老實了,投機倒把者都把手縮了回去。

  生產力的複興使天府之國又一次展示了它的富饒——看看蓮花場吧,操場壩的雞蛋二三百(分)錢一個沒人買;肉市壩的豬肉一仟(角)七一斤賣不脫,隻得兩斤算一斤;吃不完的白米飯竟被主婦們毫不心疼地倒進了豬食槽——“天然府庫”裡又是棉如山積,米爛陳倉了。

  四川的農民大體來說雖賦性詼諧、“日怪”,但頗有子民意識,對於向官府“完糧”向來認為是天經地儀的事情。何況這又是在翻身得解放之後?自然是更不肯負心忘本。於是收貯既罷,大家都爭先恐後地‘交征購‘——送公糧賣余糧。

  用了一年多時間的突擊翻修,場北頭山坡上的川主廟已改造成了一個規模巨大的糧庫;而東南邊場外頭的胡家祠堂則改造成了糧庫下屬的收花站。

  秋收過後,場子周圍十幾個鄉的公糧和棉花都瘋搶著往蓮花場送繳。每天天光未亮,場周圍條條石板路上就奔來了一撥撥貪趕涼快的交糧大軍。人們打著燈籠火把,穿著褲頭草鞋;挑著裝滿稻谷的籮篼和口袋,擔著床單蒙罩成小山一般的棉花挑子。翹扁擔閃閃悠悠,大步子輕快活泛,空著肩的手臂像打拍子那樣在胸前搖來蕩去,真是悠哉遊哉~

  糧庫和收花站門口很快便擁擠得蜂衙蝶陣一般,齊頭並進的無數條長龍足足排出去二三裡地。

  韓來富原是孟花生糖早年出徒的二徒弟,翻身後參加工作,去年當上了鎮裡的糧庫主任。頭年糧棉收購由於缺少了經驗和人手,弄得亂七八糟——至今連帳都還沒有弄利索!今年他心思動得早,思謀著找幾把硬手幫忙,曉得七凰鄉的胡子衿是厲害角色,因此他跑到七凰鄉借調來胡子衿,委托他專門在胡家祠主持收花。

  卻說胡子衿看到自已身上的這點“薄技”不斷派上用場,十分得意……走馬上任後,將收花站的人員仔細搭配,合理分工,連自已總共安排了三把算盤負責結算。收購的那些日子,他那算盤果然又快又準,分等過稱除皮的數碼剛一報出,他那的結算票子就開出來了。有圍觀的人說他能兩隻手同時打算盤,一手打高梁,一手打谷子!另外兩個戴花鏡的老算手也不含糊,但比著胡子衿總慢了半拍~幾天下來兩人皆心悅誠服——結果偶有不一,便趕緊刨了另打——準是自已啥地方又刨拐嘍……如此緊忙了兩三個月,收花工作順利完成!縣糧庫下來驗收檢查,表揚了收花站票帳清楚、帳物相符、收貯合理、管理妥善!

  韓來富高興壞了,連忙又挽住胡子衿將頭年的票據帳目從頭核算了一番,共找出錯訛六七百處。待到一一訂正、帳面四平八穩之後才放他回了七凰鄉。

  幾個月沒有回過田佬衝,胡子衿這次回來身體更形單瘦,兩顴高高鼓著,神色更形憔悴。但覺自已技尚可用,

還可憑此一顯身手建功立業,不免大為欣慰;心底的疑懼和戒心也漸次消減了不少。  在家正休假,鄉裡又讓他兼任鄉政府的“文教”。通知到區上參加文教集訓,結束時各鄉的土改工作已全面鋪開了~

  聽說農會將自家的成份劃成了貧農,子衿一下子著急壞了。他想當然地認為成份是劃定“分田分地的依據”,他自恃本事視發家致富如探囊取物一般;不屑於地主老財那點“儻來之物”。說心裡話,他固然不想當地主富農成為社會打擊的對象,但也不想劃成貧農雇農落下投機鑽營、逃避監督的話柄!他覺得自已歷史有問題,得引白廉卿為戒!不可一廂情願地妄托“知已”。

  既然天生就做不成依靠對象,那就乾脆把自已放在明處,放在眾人眼睛下頭——像中農那樣做一個團結對象是最好不過的了……

  於是他連夜跑回田佬衝,找到村農會主任黃吉星。對他說:

  “要不得喲!黃主席。你想嘛~我們一直在街上當老師,做買賣,一天地都沒有種過,怎麽能劃貧農嘛?!說起來自由職業倒合適,這又好幾年不當老師了,也不妥當……哪個都曉得,我屋頭那點地方一直是胡子昌在種——不如劃個‘小土地出租’算嘍。你看呢?”

  黃吉星一邊吧噠著葉子煙一邊斜眼瞟住他,半天沒有品出個滋味來。“呃!你這個……這個胡子衿硬是才怪氣嘞!天黑了才摸過來,我怕要說啥子名堂呢!——你那屁股大點地方不劃貧農劃啥子?這是會上大家定的,照政策摳的,啷個子改嘛?別個在搶嗎你倒要推——是不是發瘋球嘍!”

  胡子衿一聽嚇壞了,忙陪著笑說:“聽我說一句嘛黃主席!勞煩你給大家打聲招呼,開會時重新定一下就是了嘛……又不是高往低改。我成天看文件還不曉得嗎?可以改的……別弄得不合適,讓旁人聒我們不懂政策、有私心啊!”

  這胡子衿到底是鄉農會文書,既“懂政策”又“沒得私心”,結果還真讓他弄成了——成份改劃成了小土地出租。但是在分田地的時候,他名下還是分進了二畝坡地和五分水田。

  卻說清匪反霸運動中,油葫蘆原來親近的幾個“癆哥兒”先後都被鎮壓了。公審戴三星那場,油葫蘆收拾得油光水滑;穿戴的整整齊齊地趕去送情人上路。好幾個犯人在押往操場壩的路上都嚇耙耙了,堆歪得挪不動腳兒,隻得讓民兵肘起走。戴三星那慣匪倒硬起的狠——臉上毫不變色,腳下大步流星,嘴裡還唱“解放區的天是明亮的天”——也不知是真心向善還是為了騙取同情。

  油葫蘆是小腳,那天用簇新的青布帶子扎了褲腳。繃著臉,緊抿著嘴站在人山人海的前頭,目不斜視,隻把兩隻蛤蟆眼瞪得老大,死盯著戴三星看。一直看到他挨了第三槍,胸口炸了碗大的洞,一頭栽到在土坡坡上咬了滿嘴的枯草和泥巴~

  從這以後她的脾氣變得更怪了~也不看看現在是啥子年月!成天像丟了小崽的母狗一樣,見人就咬。或者追著別人討要八輩子前欠下的酒錢,硬是一點不打讓手,一言不合就大吵大鬧。弄得來連胡子昌都怕了她嘍~見天躲得她遠遠的。

  胡子昌本來在油提稱杆上積怨已深,又是一個死要面子不識時務的主兒,近些年月整日板著一張僵屍臉,哪個的胡子都不抹——你問他這搭,他疑心你在笑話他那搭;非但不做聲,還把那一對白眼珠子朝你翻起。一溝的人都快讓他得罪完嘍!

  “狗日的!一窩子都是怪物!”

  農會的年輕人氣他兩口子不過,商量著打他“狗日的”當地主。理由自然是他家田土不少,又有買賣;農忙還總雇工做活路,從不下地勞動,光曉得賺黑心錢!

  這聲息油葫蘆似乎有所知覺。這天晚上時已定更,孟慶筠聽得對門的狗咬得瘮人,趕忙起身點著燈,拉開門縫悄悄張望。隔著密柵般的翠竹林,只見田塍上一隊人影正舉著火把飛跑,目標顯然就在店子上。孟慶筠驚疑不定,肉跳心慌!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地門邊一團黑影撲了過來,一下將她卷到了門裡邊。慶筠驚駭已極,定晴一看~竟是那油葫蘆。只見她披散著頭髮,大睜著幾乎全是眼白的眼睛,滿臉油汗中透出一種絕望的驚惶和焦灼。同時,她嗓子中還咕嚕著一種因壓抑而顯得顫抖的氣苦和無奈的驚呼:“老子天呐……來嘍....”~孟慶筠因一向不值其為人,兩家早不怎麽說話了……油葫蘆跟本不看屋子的主人,像一頭困狼般嗚號著把懷裡的東西在屋子裡塞來放去,最後往掛著蚊帳的床上亂搡。飛跑到門口掃了一眼,這才回身一把撈著孟慶筠的胳膊。

  “好人....妹子!別出聲....幫我放一哈啊....!”說著腿一彎似乎就要行三脆九叩的大禮。

  孟慶筠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拉起她來。同時對著她那白磣磣的死屍臉說了句:“做啥?……擱倒就是了嘛。”等到油葫蘆倒著小腳跑出了屋,便趕忙閂緊了房門~

  她靠在門上定了定神,看這光景真不像是衝自家來的,這才松了一口氣。又一轉念:要是隔壁這樣的就算地主,那“地主”恐怕也太多了!....不曉得自家最終躲不躲得過....猛地想起床上的東西就是地主的“浮財”,心立刻又懸了起來,揣測著被翻找出來的各種後果,感到又害怕又氣苦。連忙一口吹滅了油燈,摸索著放下蚊帳門,一頭鑽了進去。

  時間不長,隔壁突然響起粗豪緊急的拍門吵嚷聲,接著是油葫蘆虛張聲勢的頂撞和叫屈聲,胡子深、胡子玉、鄧孝文等一些年輕民兵的叱罵、恐嚇以及稍後稀裡忽隆的箱翻櫃倒聲。

  “硬是給我放倒哦!....”隔牆突然傳來油葫蘆的中老年女高音:“做啥子!哎呀....這是我陪嫁來的....你們要打搶人嗎?打搶人嗎?”

  “你狗日的....喊個啥!啊?你敢對抗農會,反對貧下中農....好大的膽子!”

  “松開手!你這個地主婆娘!……這是群眾運動,你懂不懂?你懂不懂?....”聽動靜像是賞了她兩下……

  “唉喲!打死人嘍!....打死人嘍!”油葫盧又哭又鬧~一會兒哭叫道:“啥子‘群眾運動’哦!……我對你們這些群眾……有意見!”

  “咦嗬!——她還有‘意見’!”有人高聲嘲笑起來,就像在笑那被貓兒圍著的小地鼠~

  “你狗日的還有‘意見’!?‘有意見’跪倒提!跪倒提!你給我跪倒起!……”接著就是幾下拳腳著肉的悶響和油葫蘆誇張的慘叫~

  竹火把的紅光射過山牆,在胡子衿家的一小片草房頂子上搖曳轉晃,更增添了屋子裡的革命氛圍~孟慶筠倒在床上豎起耳朵,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象千斤巨石壓在身上……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得腳步雜遝,鬧聲漸寂,火光也隨之慢慢遠去了……隔壁屋裡只剩下油葫蘆毫無韻致的真正傷心的哭嚎……

  不久複查成份,胡子昌一家糾偏成了富農!

  “桃紅又見一年春。”

  點完了豌豆葫豆,大家都累得要命。子衿和慶筠商量,“這樣兩頭跑著也不是長法,以後還不曉得是啷個的,買賣又沒啥進帳,不如趁早把店關了回田佬衝種地算嘍——還單純點。”這兩年慶筠拖著兩個孩子跑得也夠了,想來也隻好如此。清明節第二天,一大早便來到店裡把貨架上的布匹綢緞之類重新歸置了一番。想著盡快把貨底子賣完,就此關門大吉。

  慶筠正抱著夢漁守櫃台,有人跑來通知叫下午到工商聯開會——這些日子開展思想改造運動,開會是經常的……哪個不曉得“國民黨稅多,☆產黨會多”喃?

  吃罷晌午飯,好不容易把女兒哄睡了,抱去放到對門孟花生糖床上,慶筠就往工商聯趕。誰知道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進得會場衝主席台伸了伸舌頭,趕忙找個空座坐了下來。

  屋子裡二三十個人都是街面上的熟臉孔,蓮花場的生意人。大家沿著三面牆的椅子長凳坐了一圈,中間只有幾個人坐著;對面桌子後邊坐著兩個主持者。奇怪的是會場氣氛似乎很沉悶,半天也沒有人講話發言。與會者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各自嘿然,一副又好氣又好笑的尷尬樣子。那個戴灰色毛線帽,穿陰丹布長衫,人稱“薑麩醋”的瘦長子,也不知無心還是有意,將右手的大食小三個指頭叉住鼻梁低頭暗笑,似在比劃戲台上的三花臉,引得眾人相繼大笑,且一發而不可收。有兩個甚至笑得全身抖動,連鼻涕眼淚都流出來了。

  “莫笑了!莫笑了!男笑癡女笑呆,亂笑個啥名堂....還有人笑!”主持開會的裘紹伍覺得太不像話,連忙扳著臉製止。他接著說:“這是非常嚴肅的事情,有啥可笑的?嗯?笑啥?誰站起來說一說!是思想改造得還不夠哇?嗯?——才剛我說的,還有會長說的你們都沒有聽見?現在人家都坦白交待了——不法贓款轉給了你,你就得吐出來嘛,是不是?這事情天公地道,對不對?……這不是笑能笑過去的禍國秧民來的錢,哦!發國難財,你不聲不響拿來揣倒!——那倒安逸呢!有那麽好的事嗎?……都得說!看哪個自覺先來?”

  裘紹伍長相英武,一臉精悍,怕也三十出頭了,戴頂藍色製帽,上衣穿件自製的軍裝;邊說邊用銳利的目光左盯右顧,看得與會者紛紛斂容,低頭躲避。他現在已不當鎮長了,實際職務是鎮上的武裝委員,但生意人仍討好地喊他“裘鎮長”。該同志是川北人,參軍前讀過中學,當過工人。隨工作隊來蓮花場後留下沒有走,辦事大膽潑辣,不留情面,說話又愛嗆人。這些日子雖和大家混熟了些,但一街的人仍沒有不怕他的。

  “要打主動仗,老實坦白,爭取寬大。是不是?是不是?只要坦白嘍,把贓款退出來,保證不追究個人責任——實事說,到底用紙做鞋底子、拿不消毒的棉紗當藥棉的還是少數嘛,是不是?這個,我們曉得!我們政府說話是算數的...當然.算數。”裘紹伍又動員了一陣子,與會者還是悶著腦殼隻不開腔。

  旁邊工商聯的會長叫齊德乾,乃本街上開了三代的米行老板。他因職務所系,也被請來主持開會。他雖也在主席台上“叨陪末坐”,但深知事情棘手,怕擱不平,拖下去拐帶了自已,所以很想說兩句。但街坊鄰裡的,話說不好就要背惡名,因此很覺兩難。水豆腐樣的肥臉變紅變白地憋了半日,此時終於乾笑兩聲,和氣地勸說道:“說了吧說了吧....自已說要好點....拿了別個好多,退出來就算嘍嘛....做生意的人我們都知道,當初借錢的時候,哪個諳得倒來路不正呢是不是?這是不曉得內情、稀裡胡塗犯下的錯,是不是?現在政府說了,退了錢既往不昝對我們個人沒得啥關系嘛,是不是喃?”

  他自認為這番話說得很得體,沒想到還是犯了眾怒。商人們惹不起裘紹伍,可並不害怕他齊德乾,便趁機把憋了半天的無名火都發到了他的身上。

  薑麩醋搓弄著白皙的長臉和下頭幾天沒有刮的下巴,冷笑著說:“要得嘛,齊會長認識得好, 帶個頭先說嘛,你又拿了別個好多呢?”

  “對呀嘛!對嘍!齊會長說了我就說!”開染房的靳二娘趁機叫陣,樣子頗有些幸災樂禍。

  “呃呃呃!各位,各位!我好意相勸,啷個往我身上扯哦....這天地良心!我幾時拿過人家的贓款嘍?”齊德乾胖臉氣得像紫茄子一樣,說話的嗓門也大了。

  “咦!怪氣羅~你沒有拿過那我就拿過嗎?”靳二娘得理似地喊。

  “耶!話可不能這麽說哇!靳二娘,這不一樣——你是有人指證,我是沒得人指證嘞。這不是胡亂栽誣的耶!”

  “那好哇!~靳二娘!不用吵!我先說一句哈——有人指證就好。”薑麩醋對大夥理由十足地說:“‘私憑文書官憑印’!哪個說我拿了他的錢,可以。把借據拍出來讓大家看看嘛。是不是呢?”

  “對嘍!喊他把借據擺出來嘛!拍不出借據我不吐他龜兒子一臉口水!”

  “要得要得!那是要看看借據才行嘍!”

  在場的人全都覺得此話佔了理,如同抓住了什麽令箭一般,互相臉對臉地吵嚷起來。

  “齊會長呃~耶!街裡街坊的,哪個不曉得哪個的事哦?你當會長的該給大家做個主汕,總不興朝別個腦殼上隨便扣屎盆子嘛……”

  “要捐飛機大炮我們認捐,要敲棒棒奢……”

  “別吵了!還吵!”裘紹伍兩眼噴火,大喊一聲,從屁股後頭把“盒子炮”掏出來“啪”往桌子上一拍。

  正是:縱有人心頑似鐵,豈無甕火灸如爐!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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