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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夢全本》第7回 失心瘋老虎張血口 臨絕境茅屋破秋風(一)
  上回說到說裘紹伍虎目圓睜把槍朝桌上一拍,“啪”,商人們全都被鎮住了,房間裡頓時鴉雀無聲……他雙手叉腰站在桌子後頭,緩緩掃視過每一個人。半晌才說:“想造反啊?嗯?吵啥子吵!……我給你說,哪個也別想滑脫!……報上不是登了嗎?劉子善,張……啥子山,那麽大個兒的都收拾了,還治不服你!攀這個扯那個的,想做啥?乾脆點說吧,今天叫你來不是來打哈哈的,你們這些人哪一個都有事……啷個?要當面鑼對面鼓才肯說?好哇!可以奉陪!”

  所有人都被這突然的宣布驚呆了,原有的一點僥幸念頭全告破滅。只見這些人有的梗著頭,有的勾著腰,有的倚著牆,有的翹著腿,神情各異,除了眼睛卻都紋絲不動,活像東獄廟裡的十八羅漢一般……

  “讓你自已說是看你老實不老實……別當成不開腔就把你沒得辦法!”裘紹伍說著氣哼哼地坐了下去。

  仍然沒有人打算開口。屋子裡充溢著緊張而難堪的對立氣氛。

  “裘鎮長,我說幾句行不行嘍?”

  “說哇!誰說都行!啷個不行?”

  眾人一驚,不用轉頭,一聽便知說話的是《品仙樓》的女老板莫跛跛。她那嗓門大而沙啞,行事有男人派頭。因從小摔斷了腳骨,治好後只能腳掌著地,所以走路一踮一踮的。她男人楊么師那年不合讓“反共救國軍”在茶館開了會,抓去勞改了,她便自已頂門操持生意。別看五十出頭了,又有殘疾,身手依然便捷,沏茶滲水跛來跛去毫不耽擱。

  “裘鎮長,我看這事用不倒打悶葫蘆嘍,你乾脆就按人頭點出來嘛……你看燜了半天啦,哪個也記不得拿過啥子錢……說出來聽聽,對對帳,是不是哪些地方有啥子差錯喔……”

  這話中聽,會場的空氣立刻又活泛起來。

  “對嘞!要得!裘鎮長,你就直截說吧!”

  “對呀嘍!一下端出來多爽利喲....”

  “說嘛,要死要活來一刀汕....”

  商人們見“猾不過去了”,互相交換著惺惺的眼色,七嘴八舌附合著。面子上表現得殷勤而急切,肚子裡卻是又氣又苦。

  “那好!”裘紹伍從諫如流,用力擺擺手,慷慨地製止住眾人。從藍棉襖的上衣兜裡掏出個黑色的本本揚了揚,說:“那也好!你不是記不倒嗎?我這裡有!這可不是我個人編造的——都是貪汙分子坦白交待出來的。我們都查對了,錯不了!你們哪一個都要端量端量,不許哪個耍賴狗,裝死豬!”

  接著他翻看著本子。

  “我念了啊——薑晉階。1951年夏天,從陵州峨嵋醬行夏福成手頭拿走現款50萬元。證明人夏福成……”

  薑麩醋一聽就炸缸了,跳起來直著頸乾喊:“造謠!造謠!沒得這事!狗日的夏福成不得好死!紅口白牙栽誣人……”

  “不要吵!薑晉階!你喊啥子喊!冤枉你啦?”

  “冤枉不冤枉老天曉得!裘鎮長我問你,這辦事天地良心全都不要了嗎?”

  “哼哼!還給我講‘天地良心’?我來問你喲~”裘紹伍橫了他一眼:“他夏福成啷個不冤枉我?不冤枉別個?就冤枉你?!這裡頭就沒有‘天地良心’?”

  “那好吧。”薑晉階有口難辯,哽了一下,似軟實硬地說:“口說無憑,拿出字據來我就出錢!”那神色顯然是打定了絕不出錢的主意。

  “字據?哼哼……”裘紹伍鼻子裡冷笑了兩聲,

好像在嘲笑孔夫子面前賣書本的傻瓜蛋。“拿那種錢還有打字據的?麻得倒哪個?——想麻我們這沒有做過生意的人啊?”說完再也不理氣鼓鼓的薑晉階,看本子繼續念道:“莫茗香!”  “這裡聽著哩……你說吧。”

  “莫茗香,51年秋季在陵州蒙山茶店殷子興手頭拿走贓款40萬元....”

  “40萬!?40萬!?唉呀我的老子天!硬是好不要臉哪!……你要錢就明說嘛,沒有聽說過這麽打杠杠的……”莫跛跛大出意外,拍著跛腿哭笑不得,大嚷起來。

  “莫茗香!你叨哪個?”

  “哪個咬了我我就叨哪個!”

  “莫茗香!說這種反動話你給我小心點!想跟你男人走成一路哇?”

  “不想走一路!那我就該讓瘋狗亂咬啊?”

  裘紹伍眼睛狠狠地盯住她,肚子裡搜尋著威懾的話頭。不料此時那莫跛跛突然打出個哈哈,柔了聲聲說:“那個~裘鎮長,想起來了~好像真有這事呢!”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無不睜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想看看她是不是氣瘋了!那莫茗香腦殼後頭梳著包子般大的發髻子,穿一件咖啡色毛線外套,敞著懷坐在那裡,臉上一副破釜沉舟、氣極而笑的挑戰樣子。

  “想起來嘍~不就是那個殷老板嗎?對頭,那回我是拿他40萬。沒過幾天,臨過年的時候我連本帶息還了他50萬哩!!~啷個?他沒有給政府坦白?這個砍腦殼的殷老板!”

  她的樣子並不太認真,誰都看出她是在打‘番天印’,但哪個都笑不起來。暗地裡隻覺得這跛子乾得痛快、解氣!

  “是哦?是哦?”裘紹伍沒有料到這一手,腦子裡飛快地想著對策,嘲笑地盯著她連問了兩句。隨即乾笑了幾聲,點著頭說:“好好好,那好嘛……你承認就行嘛....這些事情搞得清楚的。啊?”接著轉開臉又往下念,一連念了七八位。

  念到靳二娘,這女人簡直應答如響,句句緊跟——裘紹伍說的話幾乎和她的“沒有!”一起出來,動靜卻更加洪亮。

  那些念到名字的生意人一個個無不大呼冤枉,臉紅筋脹地申辯,哪裡還顧得什麽禮儀體面?男的蹦跳吵鬧,女的抹淚號啕。但這位裘紹伍是受過鍛煉來的,深知資產階級的唯利是圖本性及其一錢如命的劣根性。因此穩坐釣魚台~就像沒有聽到一樣。他徐疾有致地軟硬兼施,一一平息;然後鎮定自如地往下宣布……

  “龜兒子‘老虎’硬是好凶!還不曉得咬我好多嘞....”孟慶筠坐下後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懸著的心一直往下沉……後來曉得跑不脫反倒平靜了,所揪心的已不是冤枉不冤枉,而是老虎嘴巴的大小了。

  她臉上凝固著呆滯的苦笑,心中兀自忐忑不寧,忽聽裘紹伍叫到自已,身子不由得一抖。

  “孟慶筠,51年冬,收下湖汀綢布莊蔡德高贓款40萬元……”

  孟慶筠此時反而不急了~只是一時想不起蔡德高其人,不禁脫口問道:

  “等一下……哪一個蔡德高哦?”

  “呃!孟先生,你搞忘記了?”齊德乾會長這半天一直坐在主持人的冷板凳上,真是又驚又氣又尷尬!裘紹伍報出的數目,念一個他嚇一跳,知道這些生意人受了冤,拿不出來……可這當口,哪敢多說半句?萬沒想到“老虎”的胃口會這麽大,深怕一不小心咬到自已名下。又擔心老不說話似有抵觸之嫌,可說話無異是勸人跳火坑,面皮再厚也未免愧對同仁。正急得眼冒金花,恰好趕上孟慶筠茫然發問,趕緊探著身子討好地提示道:

  “呃,就是街上水井灣住家的蔡老板喃。喔……鋪子開在縣裡頭,奎星閣邊上的……”

  他這一說孟慶筠似乎想起來了。於是乾脆地說:“啊!我進貨都是在成都進的。和這個人從來沒有打過交道。”

  “別封口太早了!”裘紹伍強硬地質證道:“人家說得清清楚楚……就在你屋頭樓梯邊上把錢數給你的……這還錯得倒?!”

  “哪好嘛!馬上喊他來問——他要曉得我的樓梯安在哪裡,朝南朝北就算有這事!”

  “孟慶筠!奉勸你一下:當過老師的人應該曉得點這個……自尊自愛是吧?別跟倒旁人瞎絞纏!”裘紹伍說完掉頭不顧,又看著本本念道:“羅小巧……”

  五天后的一個上午,在蓮花場生意人的強烈要求下,裘紹伍安排了一次對質會。民兵們把陵州來的“老虎(貪汙分子)”押到了工商聯的會場。裘紹伍叫“老虎”們在主持人桌前站成一排。然後一個一個出來坦白,質證。

  卻說這些“老虎”都是吃打不過才喪了良心胡攀亂咬的,他們此時似乎都變成了有大智慧的智者,什麽都看得穿,在此生死關頭當然都變成了吃過秤砣的王八;而坐在下邊的被質證者則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一個個怒火中燒,血脈賁湧,恨不得把“老虎”做一口吞將下去!

  質證當中,低眉順眼的“老虎”們身上穿著乾乾淨淨的長衫或製服,顯得那樣的乖巧溫順,謙遜斯文;說起話來輕言細語,有條有理,絕無虧心人愧怍惶恐之態。其所供認的內容簡煉而準確,儼如真有其事~如何將不法收入轉給了下邊的‘張三李四’,如何與此地的‘王二麻子’串通舞弊,坐地分贓~

  俗雲:“賊咬一口入骨三分”!蓮花場這些被人指名道姓誣為同夥的生意人在這樣的陣仗面前,無不氣了個‘發昏章第十一’。有的跡近瘋狂,質證中插話接口,拚死拚活往跟前蹦;有的則跳起來高喊著想了千百遍的質問和詰難話語,妄想啟發“老虎”的正義和良知。但往往都被維持秩序的民兵阻止或推了開去。“老虎”對此則一概報之以微笑。它們似乎心理承受能力特別強~既不因有人拚命而改口,又不為朋友哭喊而分神,只是不緊不慢往下“咬”……後來因秩序太亂,無法開會,“咬”畢的“老虎”即被民兵保護出會場,單個送到鎮公所去了。

  對質會開完了。

  此後開始全天集中學習,改造思想,回憶贓款問題。哪個也不準缺席,沒有來就有民兵上門去請。

  裘紹伍現在已很少發火,成天把那句“耐心改造奉陪到底”的潛台詞寫在臉上,一副“你不急我更不急”的悠閑姿態。對那些哭窮叫苦的、喊冤枉說怪話的他都耐心“曉以政策”,有時也打打哈哈……那些生意人背後都說他“貓逗耗子”,大都喪著個臉敬而遠之。

  這天學習完後,裘紹伍找孟慶筠談思想。讓坐後他就笑模笑樣地說:

  “啷個子喃,‘孟老師’?想起來沒有?”

  “想起來啥喲!想不出來——根本沒有的事怎麽想嘛?”

  “咳!恐怕你不曉得……這樣子~明天喊你們胡子衿來,你不消來得嘍。”

  “喊他?”孟慶筠嚇了一跳,無名火一下騰了起來:“喊他做啥子!?哦,他歷史不乾淨~好捏一點是吧?打聽打聽這鋪子是他開的?他照管過一天?他曉得絲線好多錢一絞洋布好多錢一尺嗎!?”

  “咳!喊他來吧……他要明白一點……”裘紹伍仍然笑扯扯的。

  “哦!你說我不明白?我啥都明白!笑話起嘍……新社會不是講一人做事一人當嗎?我自已的事情當然由本人自已負責!”

  天黑後散了會,小商賈們三三兩兩往北頭走,各自回家。孟慶筠跟氣鼓鼓的莫跛跛走一路。薑麩醋從後頭攆上來,捂著嘴巴說:“呃…呃,聽倒點啥沒有?成都又下來一群老虎……大家夥的!在陵州見倒熟人就咬,凶來過不得!挨咬的熬不住整,又該朝底下咬啦!等倒看嘛……街上的生意人哪個也跑不脫!”

  “唉呀!這道性……”

  “那,那可都慘嘍....”孟慶筠歎了口氣說。

  “好日怪呀!好日怪喲!”莫跛跛罵起來。一邊一踮一踮緊著走,一邊對薑晉階抱怨:“你說這政策也學嘍、報紙也讀嘍,哪有像蓮花場這麽整的哦?盯著我們,我們這些人算個啥子金包卵嘛……”

  孟慶筠插話:“算個啥?充其量算個工商業者……還是小的!”

  “我說也是!值得這麽整嗎?嗯?這一不投機倒把,二不違法經營,究竟犯了哪一條王法哦?薑老板!你說看!這到底是啥意思哦?”

  “唉呀跛媽媽耶!你的喉嚨小一點嘛!”薑晉階湊到她耳邊悻悻地說:“敢個敢違啥子法嘛?‘啥意思’你還看不出來嗎?叫我說就是要共你的產、把你整乾!整來大家都當無產階級!懂了嘛?”

  “那呀?那也得依政策來,要不要講事實啊!”孟慶筠聽得心裡難過,寧肯信其無,順嘴頂了他一句。

  “事實?”薑晉階轉過頭彎下腰,眼睛睜得老大,旋又收縮住眉眼,糟心地說:“怎麽搞的喲?孟老師……要‘講事實’就不請你來嘍!我這兩年嚇得動都不敢動,生意越做越小。安逸啦……還是說你拿了50萬贓款……事實值啥子嘛?現在嘴巴就是事實!你呢?你拿了姓蔡的40萬嗎?還在這兒跟我講啥子‘事實’!”

  薑晉階越說越有氣, 說到此處扔下她,和莫跛跛一起咬著耳朵離開了。過了好半天,孟慶筠還愣在孟花生糖門口的街沿上。她在想:“既然大家都要整乾……那硬頂起死不承認……過得了這一關嗎……”

  經過幾天的思想改造,那些隻“接受過十萬二十萬贓款”的老板都回憶起了“事實”,陸續回家籌款退賠去了;每天來市管會學習的就剩下了貪汙四十萬以上的‘大家夥’。

  孟慶筠實在沒有了耐心,回田佬衝和胡子衿商量。胡子衿沉吟道:“薑麩醋說的恐怕是對的……他們講究‘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以後要搞社會主義,私營工商業肯定是站不住了……算了!折財免災,趕快把鋪子裡的存貨賣了,湊來交吧……”

  第二天,孟慶筠找到裘紹伍說:“裘鎮長,坦白地說啊,蔡老板說的事我想不起來,不過現在我願意出這個錢——就算捐給朝鮮前線買飛機好嘍。你看……”

  裘紹伍眨著眼,意味深長地笑著,說:“還有這麽說話的……”歪著腦殼想了想,又說:“唔……好吧!那也好,你說個期限吧。”

  “過了二場出完吧。有啥子辦法……橫順只有趕傷心場,賣荒貨嘍!”

  “要得要得!積極退賠,這不就對啦?就這麽辦,就這麽辦……”

  又過了兩天,市管會裡不再學習了。堅不認帳的七八個人,包括薑麩醋、莫跛跛和靳二娘全送到街南頭的東嶽廟去了——那裡有一個剛籌辦的追贓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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