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逝的時光來到了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四月裡榮王趙元儼府中失火,延燒至皇宮內藏左藏庫、朝元門、崇文院、秘閣。
王旦奏報皇帝,趙恆痛心疾首說道:“兩朝所積,一朝殆盡,誠可惜也!”
侍禦史知雜事王隨奏道:“準詔劾榮王趙元儼宮遺火事,是榮王的侍婢韓氏盜賣金器,唯恐事發,遂縱火。”
這場大火簡直是史上最昂貴的私奔,事後追查,原來是榮王趙元儼的府上有個姓韓的侍婢,平時就在府中偷摸財物,這次偷了幾個金鐲後打算在府裡放上一把火來個死無對證,然後再趁亂逃出王府遠走天涯。
誰想一把火竟把宋朝的國庫給燒沒了,太祖、太宗兩朝的積蓄給燒了個乾乾淨淨。
趙恆大怒,下令將主犯韓式侍婢“詔斷手足,示眾三日,凌遲處死。”
大宋朝很少有如此殘酷的刑罰,可見趙恆惱怒到什麽地步。
此次火災使宋朝的國家財富儲備損失殆盡,加上封禪的財力損耗,整個大宋的國力至少倒退二十到三十年。
國庫的損失使宋朝對周邊異族如契丹、黨項的情況處於更加不利的形勢上,這還未完,還有一場大災在等著趙恆。
受此打擊,趙恆身體越發老邁虛弱,加之朝中大臣屢次上書,請求早日封皇子為王。
趙恆無奈之下遂指派皇弟趙元儼至宗廟奏告天地、祖宗,祭奠皇陵,並令太史局佔筮遴選日子和來賓。
不久太史局上奏,十二月十五為黃道吉日,諸事皆宜,遂定為皇子加冠之日。
八月中,大宋皇宮禦苑,中秋是收獲的季節,禦苑中的樹林裡碩果累累、丹桂飄香,花圃裡秋菊盛開,滿園芬芳。
三個孩子在草叢裡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兩個內侍立在一旁侍候。
皇后劉娥帶著眾妃嬪們坐在亭中,看著孩子們嬉戲。
領頭的皇子趙受益已經五周歲了,此時正牽著一個身穿紅色衣裙的女孩在假山中捉蝴蝶,後面跟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小女孩是趙受益的親妹妹,李氏後來所生的小公主趙妙元,才不過兩周歲。
趙受益還有個大妹妹趙志衝,是杜才人所生,杜才人被趙恆勒令出家後,趙志衝自小跟隨母親在洞真宮修道,趙受益很少能見到她。
另一個男孩是劉美的兒子,八歲的劉從德。
劉娥讓自己前夫的兒子劉從德做了皇子的伴讀,這做法極其令人惡心,長大後劉從德還成了趙受益的情敵,劉娥強行將趙受益的初戀王氏許配給劉從德。
坐在花亭中的後妃們言談正歡,已被封為淑妃的楊氏問劉娥道:“劉姐姐,益兒才五歲,官家怎的就讓行冠禮?”
劉娥看著三個孩子本喜笑顏開,聽罷便鬱鬱寡歡,說道:“官家最近身子不適,憂心忡忡,隻得先行冠禮,望益兒早日成人。”
自皇子出生後,宰相們屢次上書,請求早日封王,說白了便是不想看到趙恆的弟弟八王爺趙元儼出頭。
這其中也有打壓劉娥的意思,大宋天下豈可牝雞司晨,劉娥心知肚明,不動聲色淡然處之。
涼亭內妃嬪群中,李氏面色平靜如水,內心卻欣喜異常,孩子長大了,封了冠禮不久便會封王,成為太子是遲早的事。
“守得雲開見月明”,她默默的在內心念叨著。
眾人正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冠禮的事兒,那壁廂的趙受益卻走到小水潭邊,招呼內侍幫他脫下鞋襪,
赤著腳戲水。 一旁的元兒小公主不幹了,哭著喊著要跟哥哥一樣脫了鞋子戲水,一旁的劉從德呆呆愣愣的看著。
內侍如何敢脫,小公主出生後體子本來就弱,要是受了涼他們的腦袋只怕要搬家。
李氏趕緊上前,抱起小臉上滿是淚痕,鼻孔中還在吹氣泡的女兒哄著。
見她哭個不停,便嚇唬道:“元兒不哭啊,哥哥大,你還小,如今秋風正涼,你若是受了寒氣又要喝苦苦的藥。”
元兒一聽會吃那苦到腸子裡的藥,立時不哭了,喊著:“娘親我不吃藥”。她身子骨一直欠佳,喝藥都喝怕了。
李氏又柔聲對著趙受益道:“殿下,眼下秋風漸涼,小心著了寒氣。”
趙受益頑皮的眨眨眼睛道:“元兒妹妹還小自然怕涼,我本是赤腳大仙降世,前世便經常赤腳,如何會著涼?”
趙受益稍大點後不喜穿著鞋襪,經常吩咐內侍脫下鞋襪玩耍,宮人都戲稱他是“赤腳大仙”。
李氏看著他的那白白嫩嫩的小腳丫,想起生他之前做的那個仙人轉世的美夢,尋思我兒莫非真是赤腳大仙降世。
劉娥走了過來,眉頭皺了皺,她不喜李氏和趙受益走近。
看到趙受益又脫了鞋襪,她惱怒的說道:“益兒,你為何又脫了鞋襪,身為皇子,即將加冠,這成何體統。”
趙受益素來有些畏懼他,趕緊道:“大娘娘,我這就穿上。”
楊淑妃走上前來,笑著摸摸趙受益的頭,蹲下身去,溫柔的替他穿上鞋襪。
李氏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劉娥訓斥,越發不是滋味,一心盼著自己的益兒快快長大,早日飛出劉娥的陰影。
十二月十五黎明,東京皇城內文德殿前,天還未亮,內侍和宿宮禁衛們把地上的積雪冰霜鏟除的乾乾淨淨,正翹首以盼皇子的冠禮。
趙受益怯生生的站在東宮內,屋外寒風呼嘯,他一雙大眼眨巴眨巴,眼神裡卻是莫名的緊張。
皇子冠禮在大宋朝還是頭一回,雖已訓練數次,但幼小的趙受益唯恐忘記禮儀步驟。
看著趙受益那緊張的小模樣,陳琳不由一笑,行冠禮本是成人之後,要他小小年紀便行如此複雜的成人禮,也是太難為他了。
陳琳趕緊走上前蹲下身來:“殿下,莫要害怕,放輕松些,有內侍帶你一起行禮。”
趙受益感激的望了望陳琳,用力的點了點,在心裡為自己鼓勁,習慣性的轉身往後看去,可今日是行冠禮,那疼他愛他的養母楊淑妃不能跟隨在自己身邊。
吉時已到,清澈通亮的鍾聲響起,趙恆頭戴通天冠、身著絳紗袍,升坐於文德殿。
五品以上文臣、侍從官、宗室、節度使以上武臣進殿立於東西兩側。
其他應行禮官立於殿前台階之上,凜冽的寒風吹拂下,這些立於外間的低品級官員一個個凍的瑟瑟發抖。
鍾聲漸停,韶樂大作,由通事寺丞引著五歲的皇子趙受益自東宮而至,內侍扶著他下了輦車。
在陳琳和另一名內侍周懷政的扶持下,沿著台階步入文德殿,兩邊台階上身著大禮服的文武百官躬身行禮。
陳琳輕輕的撫著趙受益的後背,趙受益感到一股熱氣透體而入,心裡平靜不少。
他順手接過陳琳手中的玉笏,在內侍的指引下端端正正的即席向南跪坐,樂聲漸歇。
宋代皇子加冠流程:一進折上巾,再加七梁冠,三加九旒冕,共計三個步驟。
掌冠者先呈折上巾,北向跪冠,修安之樂大作,讚冠者進殿,趙受益向著北面的正冠下跪,內侍跪進服訖,樂聲俱停。
掌冠者扶起趙受益,手捧折上巾跪進,唱曰:“酒醴和旨,籩豆靜嘉。授爾元服,兄弟具來。永言保之,降福孔皆。”
小受益聽不太明白,頓時忘記該行禮了,正在發愣,一旁的內侍趕緊用手指著自己腰上,趙受益機靈的很,一眼瞅見便將玉笏插入腰間,跪拜接受折上巾。
殿中響起翼安之曲的樂聲,內侍上酒,趙受益一飲而盡,太官令進饌(送上菜食),他小吃兩口便罷。
再加七梁冠,進安之樂大作,掌冠者進獻七梁冠,唱曰:“賓讚既戒,肴核惟旅。申加厥服,禮儀有序。允觀爾成,承天之祜。”
這下不用提醒了,他跪拜後,掌冠者替他戴上七梁冠,輔安之樂大作,太官再次奉饌。
三加九旒冕,奏廣安之樂。掌冠者進獻九旒冕,祝曰:“旨酒嘉栗,甘薦令芳。三加爾服,眉壽無疆。永承天休,俾熾而昌。”
趙受益跪下受冕,掌冠者上前給七梁冠配上九旒冕,最後奏賢安之樂,太官奉饌,饌徹(酒食完畢)。
加冠完畢,趙受益小嘴偷偷的出了口氣,眼睛滴溜溜的看向殿中,瞧見端坐於龍椅上的父親正慈愛的看著他,心裡頓時莫名的溫暖。
立於大殿中的政事堂首相王旦和一眾大臣看見趙受益年紀雖小,卻面相莊嚴,不拘言笑、端正肅穆且無惶恐之態,內心欣慰,我大宋有聖君矣!
內侍扶著他退到偏殿,更換朝服,立橫階南,北向而立,掌冠者再次唱曰:”歲日雲吉,威儀孔時。昭告厥字,君子攸宜。順爾成德,永受保之。奉敕字某。”
趙受益再拜,跳起讚禮官教授過的舞蹈,而後進殿向趙恆參拜道:“祝陛下聖躬萬福!”
趙恆微微點頭道:“吾兒平身,吾兒今日冠禮,當已成人,盼吾兒戒驕戒躁,勤奮上進。”
趙受益又再拜謝恩。
左輔宣敕,戒曰:“好禮樂善,服儒講藝。蕃我王室,友於兄弟。不溢不驕,惟以守之。”
趙受益再拜,進前俛伏(趴地跪拜),跪稱:“臣雖不敏, 敢不祗奉!”
再次俛伏,興,複位,再拜,退出殿外。
出得殿外,趙受益長舒一口氣,陳琳趕緊上前給他擦汗。
趙受益道:“都都隻,我今日沒出醜吧。”
陳琳笑了,低聲在他耳邊道:“殿下哪裡話,做的很好,我大宋將得一明主。”
趙受益畢竟是個五歲的孩子,一聽便樂了,他呵呵的笑著跑上輦。去宗廟祭告列祖列宗。
殿上侍立官並降,群臣躬身拜上,恭賀皇子冠禮,皇城內炮仗聲大作。
立於台階之上的禮官向殿內上拜,旋即轉身順階而下,終於不再受這寒風之苦了。
后宮深處的嘉慶殿,崇陽縣君李氏正站立在殿門處,她發癡的目光正眺望著遠處高高聳立的崇政殿,殿頂上覆蓋著厚厚的白雪,在陽光照射下閃著光芒。
她早早起來,從黎明時分便在寒風中期盼,當聽到大殿處傳來的炮仗聲時,淚水模糊了雙眼,嘴裡喃喃道:“我兒長大了,我兒長大了,過幾日便是王爺了。”
羅嬤嬤抱著元兒公主出來,元兒揮舞著小手大聲喊著:“娘親,外面冷,快進來。”
羅嬤嬤在一旁寬慰道:“縣君,進去吧,外面風大,別凍壞了身子。”
李氏應了一聲,收回目光,轉身朝殿內走去。
皇子冠禮後的第十三日,趙恆以趙受益為忠正軍節度使兼侍中,並封為壽春郡王。
兩個月後,崇陽縣君李氏被封為才人。
這一年還有一位千古名臣高中進士,走上了大宋的政治舞台,他的名字叫做范仲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