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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羅伐罪》第5章 畢生之願
  那夜天將亮時,晨光未至,一切都還是灰蒙蒙的時候。

  此時終於有一行人從岩溪鎮走了出來,來到了鎮外林中。

  這些人就是昨天來到鎮上的陌生人,也就是靖國勁旅,個個都能以一當十的鷹衛。

  身材魁梧,胡須濃密的弓弩營營將劉景輝一夜都沒合眼,一直都埋伏在這裡,此時看見人來,急忙向為首的修長男子問到:“情況如何了?陸鷹主。”

  “托左相的福,犯將陳卿的妻與子,俱已生擒。”陸秋話音未落,身後已經有鷹衛拉來一輛馬車到了前邊,一個女子和一個男孩兒就被關在這輛馬車上。

  劉景輝走上前去,掀開布簾,拿出圖冊對著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就是他們兩個,那咱們這就上路吧。”

  軍士們很快列好了隊,揚長而去。

  “你猜,那個軍官看的那一冊圖像,上面畫的是誰?”死士郎看著他們的背影,對著身邊的陳恪冷聲問到。

  陳恪遲疑著:“是那個男孩兒吧?”

  不然那個當官的怎麽會那麽說?

  “我也不知道那裡畫著誰。”死士郎將視線收回,面無表情地看著陳恪:“為了你,上至廟堂,下至江湖,北至洛陽,南至百越,不知有幾人撒了謊,又有幾人送了命,只為了騙過那高高在上的一個人。”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你,估計就是前一種了。”

  “那人是誰?皇帝嗎?還是宰相?”陳恪抬著頭,小聲的問,他想知道自己的仇人究竟是誰。

  死士郎琢磨著自己的措辭,慎重的說:“他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真正在乎你是不是真死的人,因為他害怕你將來成長起來,會去殺死他。”

  “我會殺死他的。”

  這一點陳恪十分確定。

  “大家騙他,是因為大家在愧疚沒能幫助你父親,所以他們想要幫你。雖然他們不是那位大人物的對手,但當有人把他們所有人的力量統合在一起,那股力量就足以在那位大人物手中把你給偷走。”死士郎看著陳恪,實在看不出來這孩子有什麽特殊的潛質,為什麽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惜派出軍隊千裡而來,也要取走他的命。為什麽另外那位尊貴者願意不辭辛苦,千方百計要救下他。

  “他是尚書左仆射,范系舟。”

  ……

  ……

  在岩溪鎮的那件事,對於一些大人物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即使劉景輝和陸秋還在返回國都金陵的路上,但尚書左仆射,也就是左相范系舟,在他皇宮西院尚書台的案頭上,已經有了一封被密封著的書信。

  他吩咐過,一但事情有了結果,立刻飛書與他知曉。

  信是由他手下最強也最忠心的那位,二品極境絕頂強者,陸秋手書。

  信上說的是個好消息,陳氏母子已經活捉……不知道能夠引出來多少余孽來。

  范系舟仔細看了信件,心情十分不錯,他很想和人分享這消息,但這靖國之內,除了那位九五之尊外沒人有資格和他分享喜悅。

  想起九五之尊,他立刻轉頭找了個人問到:“陛下今日可吃飯了?”

  被問到的那位侍從當即躬下了身,恭恭敬敬地回答到:“湯公公剛才遣人傳了話,說陛下依舊不食,而且還大罵了宮裡的諸位公公和女官。”

  “那可怎麽行?陛下萬金之體,怎麽能夠如此作踐自己?你告訴湯公公,請他轉告陛下,

逆賊陳卿之子陳恪、之妻余氏日前逃離故居,下落不明,臣請陛下下旨緝拿。”范系舟沉吟著,他還不想將真實情況告訴皇帝,以免皇帝發瘋,做出一些不太好看的事情。他現在大權在握,沒有別的追求,隻想臉上好看一些,名聲好聽一些,並不想真的逼死皇帝,“嗯,再加上一句,就說,洛陽光複終是喜事一件,老臣一心隻為大靖江山,還請陛下也以大局為重。無論是下臣也好,還是君上也罷,我們,都是屬於大靖的。大靖天下要他吃飯,他就應該吃下去。”  那位侍從這些日子已經習慣了左相對陛下那種不恭敬的對話方式,並不因他對陛下的不恭敬而驚訝,恭聲應到:“是。”

  得到答覆之後,范系舟就又處理公文起來了。陳氏母子的事情,雖然如同吃飯一樣,必須要做,但終究不是什麽大事情,只有案台上那些堆積如山的公文,那些軍事民生,才是他一位宰相應該關心的事。

  太極南殿是皇帝的寢殿,當今靖國天子慕鉛華端坐在此,不言不語。

  沒有任何太監和宮女敢於跟皇帝說話,大家都躲著他,生怕被左相誤會。

  自從八年前陛下任陳卿為將,左相就一直低調的沉默著。他整整沉默了八年,卻在陳卿攻下洛陽風頭最盛的時候一招發難,直接殺了大將軍,囚禁了皇帝。這樣的左相,沒有任何人承受的了他的誤會。

  慕鉛華也不想跟他們說話,自從日前宮裡人被換了乾淨後,他就不怎麽說話了。

  司禮監掌印太監湯公望推門而入,得意揚揚的看著皇帝:“左相說了,大靖天下,需要陛下您保重龍體。”

  慕鉛華始終遊離的視線終於有了焦距,沙著嗓子呵斥道:“朕讓你進來了嗎?滾出去。”

  他是皇帝,即使因為沒有吃飯而沒什麽力氣,但一旦發怒,威嚴猶在,周圍的宦官通通戰戰兢兢跪了下去。

  只有湯公望沒有跪,反而皮笑肉不笑的說到:“陛下說的對,奴才該死,陛下就不要生氣了。寧王年幼,陛下氣出病來,奴才可擔待不起。”

  他言下之意就是,你一個傀儡瞎擺什麽威風?不聽話,隨時可以換聽話的來代替你。

  “不過奴才還有一件事要告訴陛下,想必陛下聽了之後會開心一些。”湯公望臉色不好也不壞,陰沉地道,“陳卿的妻與子,日前逃離故居,下落不明。”

  “好,這天下總算還有忠良之輩,知道保護著英雄遺孀。”慕鉛華覺得事情還不算壞到了極點,雖然這些日子他已經經歷過了無數次的絕望,但總算還能有一件好消息。

  湯公望沒有多說什麽,他身為司禮監的主官,替左相監察皇宮,權勢極高,那對母子結局如何,他並不十分關心。

  陳卿都被誅殺了,還有哪一位能是左相的對手?只要牢牢抱住左相的大腿,就絕對不會錯。

  ……

  ……

  從靖國東南的岩溪鎮一路向西,死士郎沿路繞開了許多亭舍,並沒有遇到多少阻礙。

  夜間趕路的人很少,因此縱馬狂奔的死士郎看上去就很顯眼。

  和前幾天的不同,今天的死士郎換了一身寬袖長袍,趕路也不再刻意繞開官道,堂而皇之的帶著陳恪疾行。

  他現在不叫死士郎,而是叫做賈坤,這當然也是假的身份,但好在文書齊全,通行無阻。

  死士郎將陳恪抱在懷裡,和藹地說:“我做將軍的死士,已經五年了。”

  陳恪沒有吱聲,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他知道這些大人都這樣——他們其實不需要別人搭話,只需要有人傾聽。母親就喜歡天天抱著他,每天跟他說著許多許多話,也不管他是不是聽的懂。

  他很喜歡聽母親說話,母親的聲音很軟,但總是蘊含著無窮的道理。

  而現在他在馬上什麽也做不了,聽一聽死士郎的故事倒也是極好的。

  “你也已經五歲了,對吧?”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陳述,死士郎似乎知道答案。

  死士郎騎馬極快,完全不顧馬上還有一個小孩子。

  陳恪覺得五髒六腑要被顛出來了,勉強回答著他的話:“是的,我五歲。”

  “五年前,是我把你從京城將軍府送回岩溪鎮的。”死士郎臉上露出來一抹回憶的神色。

  “你平時很少出家門對吧?鎮子上的人也沒幾個見過你。”死士郎想起五年前將軍讓自己把這個孩子送到判官的手上,那時候夫人恰好去了“大江盟”總堂訪友,自己當時並沒有見到夫人。

  將軍傳給夫人的口信他也只能一並交給了判官,想來他們應該給予了執行。

  將軍當時說,這個孩子要圈養在老宅裡,少見人,不習武,多讀書,等他回來。

  將軍已經回不來了,而陳恪,他又會走上什麽樣的命運呢?

  死士郎突然有一點心軟, 這孩子真的適合那樣的命運嗎?

  判官給他的命運。

  “是啊!母親很少帶我出去,但她說過,要帶我去京城……”陳恪想到了那夜的離別,說不出話來了,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失去母親,可那一天就那麽輕易的降臨了。

  “你現在有兩條路走,一條是,我將你隨便找一個地方放下,然後通過隱蔽的途徑,給你一些金銀,讓你能夠在十八歲前成家立業,享一世富貴榮華。”死士郎十分向往這樣的生活,因此說話的時候都浸著滿臉的微笑。

  “我選第二條。”陳恪毫不猶豫地說。

  死士郎對於他的選擇有所預料,但還是想聽一聽他的理由,於是問道:“你就不先聽一聽另一條路再選嗎?”

  “第一條路太爛了,我答應母親不能做懦夫的。”陳恪一臉堅定。

  “你母親……你母親她希望你能夠給你爹復仇,她太愛他了……”死士郎沉默片刻,一字一頓道,“可報仇這種事,對你來講,是並不公平的。那畢竟是上一輩的恩怨情仇。”

  陳恪現在背靠在死士郎懷裡,看不見死士郎的表情,但他感覺到了死士郎的感慨,陳恪說:“如果有一天,我被人害死了,可害我的人卻錦繡華服的活著,我一定會希望有人能替我殺了他。”

  “我想……我爹也是一樣的想法。”

  “那些害我爹的,害我娘的,我一個也不放過。”

  陳恪咬著牙堅毅地說著這些話,眼裡似乎蹲著一隻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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