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陳恪突然聽到一個女聲進入了耳畔。這聲音他很熟悉,於是他急急忙向門口看了過去。
門口什麽也沒有,在那一個女聲傳進來之前,一道紅色緞帶已經先一步飄了進來,緊緊纏住了中年軍人的手腕。
任那軍人如何努力,他的刀都不能再前進分毫。
與此同時,緞帶的主人已經從門外飛速掠進屋內,一掌就要印在軍人的後背上。
當陳恪看向門外的時候,那個女子已經到了屋裡,他自然什麽也看不見。
“哢嚓……”是緞帶被絞斷的聲音,這一次陳恪順著聲音看到了人影。
那是一個嫋嫋婷婷的女子,大紅色的裙裝襯著白淨的肌膚,眸子如同岩溪鎮上那一條岩溪,光波流轉間透出攝人心魄的魅力。
她是鎮上開胭脂鋪子的秦可卿姑娘,可著的可,陳卿的卿。但她從來不肯好好賣東西,經常跑到季先生的學堂裡偷課,每次都會給陳恪帶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但此刻的秦可卿不是那個偷課的鄰家姐姐,而仿佛是一座偉岸的高山,替陳恪擋住了來自前方所有的危險。
軍人用彎刀絞斷了緞帶,但他的彎刀同樣也被扯了出去,順間射進了牆壁中。
軍人沒有了刀,再加上秦可卿站在了軍人和將軍夫人之間,他也就沒法再輕易殺死將軍夫人了,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而將軍夫人臉上也並沒有展現出獲救之後喜悅的神色,因為她對秦可卿一向就沒有什麽好感。
沒有好感的原因倒不是因為十七歲的秦可卿比她年輕很多,也不是因為秦可卿渾身上下散發出的狐媚氣,而是因為她不希望這件事再牽扯到外人進來。
沒錯,秦可卿只是個外人,她又不是陳家的女人,憑什麽來救將軍的兒子?
當然,這些話,將軍夫人全都藏在了心裡,即使有再大的意見與偏見,她也不願意表現出來一絲一毫。因為秦可卿現在是一座山,也是一尊佛,是她能夠抱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焦急的,懇切的,求到:“秦姑娘,求求你,將恪兒帶走吧!”
秦可卿進門之後,就把雙眼即死死地鎖在那個中年軍人身上。即使她一直忌恨的將軍夫人終於在她面前低頭求救,她也沒有移動開視線哪怕一刻一秒。
這位中年軍人同樣將全部精力匯聚到了秦可卿身上,面沉如水:“這個鎮子裡,有我們三十二位鷹衛;而在鎮子外面,還有八百弓弩手。如果今夜過後,鷹衛帶不回陳氏母子的屍體,他們就會放箭,之後他們會衝進來,到時候死的就不只是將軍一家了。”
“屍體?”秦可卿不解,難道不是帶活口回去嗎?
鷹衛沒有回答,這種事沒有解釋的必要,難道要他告訴她?他只是不想再牽連其他人而已。如果抓住的是活口,“那個人”一定會拚了命來救陳氏母子的,回京的路會經過那個人的地盤,“那個人”一定會來救人的。
秦可卿見他不說話,主動說到:“你打不過我,我也不想殺朝廷的人,那樣太麻煩。這樣吧,我把你綁了,然後帶他們走,你覺得如何?”
鷹衛沒有反駁她對兩人實力的判斷,剛才短暫的交手已經讓他知道,這個女人的實力至少到了五品,那不是他能戰勝的。但他搖了搖頭:“沒用的,殺了我,還有其他鷹衛。殺光鷹衛,還有八百弓弩手。殺光弓弩手,還有朝廷的千軍萬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哪兒都去不成。
” 其實這個鷹衛說的沒錯,即使今日陳氏母子不死,天下雖大,卻也絕無他們容身之處。但秦可卿突然笑了,似乎這個鷹衛很可笑似的,只聽她呵呵笑到:“你還沒有成過親吧……”
“嗯……”鷹衛不明白她的意思。
秦可卿背後的陳恪卻猛然皺緊了眉,因為他看見了秦可卿背在身後的右手。那隻手突然間變掌為爪,伸手向鷹衛抓去。她這一爪凝聚全身真元,勢入蒼鷹撲兔,迅猛無比。
“哢呲……”
秦可卿陡然出現在鷹衛身前,一聲金屬摩擦的響聲過後,兩人交換了位置。
五道裂痕從鷹衛的護腕上開始,一路延伸到手掌之上。
血順著傷口泊泊流淌,噴湧而出。鷹衛的這隻右手,顯然是已經廢了。
這時,秦可卿後半句的話才剛剛傳到了鷹衛的耳中:“……居然妄想和女人講道理。”
鷹衛呆呆的看著自己的右手,似乎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如此快的一爪怎麽會這麽強?這可是鷹衛製式護腕。”
但事情已經發生,他再是驚訝也要接受。
鷹衛任由鮮血流下,感受著生命正在從身體中流逝,心裡突然通達了:“好……真好……終於可以不用管那些該死的,該死的任務……”
他想到了什麽,轉過身向著陳氏母子跪了下去:“末將靖武軍林耀祖……”
這時秦可卿的手爪已經放在了他的頭上,但他不管不顧,只是說著:“給夫人、公子……磕頭了。”
秦可卿已經按了下去,一聲脆響,他脖子就被扭斷了。
陳恪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恐怖的事,但秦可卿卻故意讓他看的很清楚,絲毫不擔心把他嚇到。
將手上的血擦乾,秦可卿看著正望著李達、林耀祖兩人屍體發呆的將軍夫人,說道:“時間緊迫,沒時間可以浪費了,咱們走吧!”
將軍夫人神色複雜,問向秦可卿:“陪著夫君北伐的靖武軍,就是這樣的士兵嗎?”
秦可卿雖然是從北伐戰場上回到這個鎮子的,卻也無法回答這麽沉重的問題,只能沉默。
“娘,他是壞人嗎?”陳恪被母親牽著出門,卻一直扭轉著頭,看著躺在血泊裡的林。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人的死和李叔的死一般都讓他非常的難過,雖然他殺了李叔,的確該死。
“是。”母親肯定地說。
陳恪抬起頭,疑惑的看著母親:“那他為什麽給咱們下跪啊?他還說他是爹的手下。”
“因為他不僅是壞人,還是懦夫。”母親撫摸著陳恪的頭髮,“娘希望,恪兒,你一定不要做這種人。”
母親說的很溫和,但陳恪能夠感覺到說這句話時,母親內心的期望。
於是陳恪承諾說:“你放心吧!娘親。”
母親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加快腳步跟上了秦可卿的步伐。
“我們現在得想辦法離開,林耀祖死了,很快就會有更多的鷹衛過來。”這一點上,母親和秦可卿是一致的。
陳恪他從來沒有見過母親走的這麽快的時候,他被拉著感覺已經要飛了起來。
走在前面的秦可卿突然停了下來,頭也不回的招呼道:
“別動,前面有人。”
她話音剛落,前方的陰影裡,走出來一位額上蒙著黑布的中年刻板男子。
“你……”秦可卿疑惑地看著他,“我見過你……你是將軍身邊的那個護衛。”
“是死士。”刻板男子看著他們,“我是將軍身邊的死士,你們可以叫我死士郎。”
秦可卿終於想了起來:“四年前,我們在北伐大營見過一面。你來做什麽?”
“按理說我不該被任何人看見的,四年前讓你見到我,是我的失職,但我也不是頭一次失職了。閑話少說,我今天來帶走陳恪。”死士郎先後看著秦可卿和陳恪,說。
一聽他要帶走陳恪,秦可卿剛想說話,將軍夫人卻搶先搖了搖頭:“這不可能,我不能相信你,你不能帶走他。”
秦可卿點頭讚同將軍夫人。
“余夫人,他說的是真的。”這時,一個厚重的聲音傳了過來,緊接著,教書先生季言走進了視線中來,“陳卿讓他來把陳恪帶走,我已經見到了陳卿的信,你們可以看看。”
余夫人沒有看那封信,直接說到:“我還沒死,他憑什麽帶走我兒子?”
沒有人回答的上這樣的問題。
季言想要說些什麽,但張開口後,終究什麽也說不出來。有些時候,別想著能和女人講道理,比如她在護犢子的時候。
“這個鎮子裡的人都已經被朝廷編了號,如果讓鎮子裡的人帶走陳恪,即使我們在朝廷裡有內應,也沒法給那位時刻觀察著這裡的某人交代。”死士郎走上前說,“我是外人,而且沒人看見我來過岩溪鎮。並且,我還從外面帶進來了一個孩子。”
余夫人其實不是不講道理的女子,她只是不想離開兒子,現在她立刻就被死士郎的解釋說動了:“好,你帶他走。”
“娘,我不走。”陳恪握著母親的手,抬頭看著母親說。
“不,你要走,你還要給你爹報仇,可不能死在這裡。”母親低頭看著他臉上的淚水,下意識裡伸手替他擦拭,又去撫摸著他的頭髮。
“走吧!”母親伸手推在他的胸口上,將他推到了死士郎面前。
“娘……”陳恪不想離開,一掌推開死士郎想要接住他的手。
死士郎沒有阻止他,任由他向母親跑去,只是眼神中多了一絲說不出來的失望。
“聽話,跟這位叔叔離開。”母親不讓他過來,不容置疑的說到。
這時,一個小孩兒走了出來:“到底走不走?做事乾脆點。”
這孩子和陳恪長的很像,看上去卻要更加成熟一些,這和年齡無關,只是經歷過更多的滄桑。他是自願來代替陳恪去死的,想來一個小孩子做出這樣的決定,一定有很多很多的理由,背後定然有一個值得一講的故事。
陳恪不知道這孩子在那裡站了有多久,他也不關心這些,他隻想要和母親在一起,無論生死。
可母親卻板著臉對他卻厲聲呵斥道:“你剛剛才答應我,不可以做懦夫。”
那個孩子站在那裡對著陳恪咧著嘴嘲笑著道:“快逃命吧!懦夫。”
為什麽?母親為什麽這麽說?陳恪沒明白母親為什麽要這樣說自己。
而那個孩子的話語同樣振聾發聵,讓他懵住了。
走,或者不走。好像都是懦夫的行為。
陳恪看著母親那張嚴厲冷酷的臉,生怕她再一次開口罵自己,流著淚慌張無措的慢慢後退著。
“最大的勇敢不是坦然赴死,而是無畏的活著。”死士郎伸手將他攬進懷裡,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陳恪全身上下都沒了半分力氣,任由死士郎抱著他飛簷走壁,縱躍前行。
已經看不見母親了。
陳恪明明正在離死亡越來越遠,可他隻感覺自己已經死了。
望著那一片片磚瓦,依稀幾戶燈光,他猛然想起,自己還沒有沒有好好和母親道別。
而這就是永別。
“我真是個懦夫。”陳恪無助的靠在死士郎的背上,哭泣著說。
死士郎聽見了他的哭聲,心底居然被觸動了一下,他想到:……五歲的孩子,即使再特殊,也只是個孩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