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年梅雨時節。
天空裡陰雲一日接著一日,不見散去,岩溪鎮上籠罩著潮濕的雨氣。
這一天鎮民們忙完農活,回到家裡,卻發現鎮上突然多了許許多多的陌生人。
其實自從八年前,一位書生在鎮邊的竹林裡放下了酒壺,接下皇帝的詔書成為靖國大將軍之後,就陸陸續續有許多的陌生人來到這個小鎮。
這些年裡,來到這裡的陌生人都是想要了解,是什麽樣的水土才能孕育出戰神下凡的白袍將軍。
但今天,這些突然出現在鎮上的陌生人卻和以前的來客不同。今天這些人,他們既不去參觀陳將軍讀書的那間學堂,也不去看陳將軍喝酒練劍的那片竹林,更加沒有去拜訪陳將軍的老宅聽將軍夫人講述將軍的青蔥往事。
他們在鎮街上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在小鎮裡。
這引起了一部分鎮民的警惕。
但真正讓這部分鎮民警惕的原因,其實是今天傳過來的一件隱秘消息——陳將軍因為叛國罪已經問斬。
他們的消息渠道比朝廷加急文書還快,但想來再有幾天,這噩耗就要通過朝廷官吏的嘴降臨在這個鎮子。
“我就知道陳卿他一定會出事,你見過哪個好人進了朝堂還能囫圇著回來的?”酒館裡身子比水牛還粗的老板對著他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婆娘努努嘴,激動地說道,“前些日子陳卿把洛陽打下來了,千裡報捷,多威風啊!當時我就說陳卿肯定要完了,你看,是不是這樣子?”
“我敢肯定,今天來的這些人都是朝廷走狗,來陳家搜證據的,要不就是來偷偷抓走陳家母子。”
“當官的,用你的時候把你供著。用不到你了就把你往死了整,咱們陳卿就是太老實才會接那個狗屁聖旨……”
胖老板痛心疾首的對著坐在酒館裡喝酒吃飯的眾人說著,就跟那陳卿其實是他兒子一樣讓他心痛。
“當家的……別說了,你再誣蔑朝廷,輕薄聖旨,我們都是要砍頭的。”老板娘正在擦著桌子,這時停了下來,抽了抽鼻子,忍不住眼淚就簌簌地落了下來。
老板見不得她哭,趕緊閉上了嘴,但還是忍不住抬起頭看著酒館裡的鎮民們:“反正有人問陳卿家的小子在哪兒,咱都說不知道。”
“咱們本來也就不知道啊!”
“這還用你說,咱們岩溪鎮什麽時候怕過當官的?”
“就是就是,你今天說錯了話,這酒錢可別想我付。”
“……”
這是一間酒館,也是一次集會。
來到這裡的有儒雅的教書先生,也有滿臉橫肉的屠夫,有賣胭脂水粉的嫵媚女子,當然還有停不下嘴的媒婆……鎮子上最活躍的十幾個人,全部都在這裡。
他們當然和其他鎮民不同,除了那位名叫季言的老先生,其他人都來自五湖四海,因為陳將軍而在這十來年間匯聚在這裡。
一陣嘰嘰喳喳討論沒有討論出什麽結果,無非就是把那群陌生人殺了,帶著陳家母子跑路之類的主意。
“大家都散了吧!”在所有人都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之後,蒼老而儒雅的教書先生季言站了出來,“你們都是刀口下溜出來的命,閻王殿裡走出來的幽魂,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就不要再輕易冒險了。這件事,季某會盡力處理好的。”
想來這位教書先生的確德高望重,他一發話,大家就都閉上了嘴。
鎮民們在想辦法應對那些陌生人,
但那些陌生人其實一點兒也不比這些鎮民輕松。 只因為他們肩負的任務太重,而在那位大人物眼中,他們這些人和那些鎮民一樣,都是螻蟻罷了,一但失敗,他們同樣要死。
既然承受不了失敗,那就努力製造成功。
因此他們沒有和這些鎮民接觸,大搖大擺的進來,轉眼就如同幾滴水進入了大海一般消失無蹤。
只有那個身傳黑色長衣,額上綁著黑布的中年陌生男子和其他人不同。他臉部的肌肉僵硬,仿佛石刻一般,一看就是常年不苟言笑,而別人都是明著走進鎮子裡,卻在暗中做著自己的事,生怕被鎮民遇見了。只有他,無聲的潛了進來,卻毫無畏懼的和鎮民直接接觸。
他首先去見了季言,這位教書先生正在從酒館回往私塾的路上,他剛剛行到岩溪鎮上的過溪橋之前。
那位黑衣男子此時出現在了石橋的另外一邊。
彼此相互看見之後,季言微微挑動了斑白的眉,不悅道:“死士郎,身為死士,你居然回來了。”
“將軍雖死,我卻當歸。”黑衣男子聽見季言的話,十分坦然的回答說。
教書先生有些意外他的的回答,白色胡須抖了抖:“將軍都死了,你卻還活著,想必你不是苟且偷生,就是有未盡事宜吧?”
“我既想苟且偷生,又確實有事待做,這件事關系到陳氏母子的未來。”黑衣男子毫不避諱的說,“將軍委托組織救走他的兒子,組織派了我。如今,我想公子的下落,也只有判官你才會告訴我了。”
……
……
夜幕降臨,陳恪靠在一張桌子上練字。
他忽然抬起頭凝視著桌上那盞燭燈,對著桌子對面的母親說到:“我們為什麽不住在自己家裡啊?娘親。”
這間屋子的條件並不好,屋梁都因為熏肉而被熏的漆黑,牆邊上還破了個大洞,冷風呼哧呼哧往裡鑽。
娘親是一個容貌豔麗又極富才情的女子,她今年才二十七歲,即使穿著粗布衣服作農婦打扮,一眼也能看出來那高貴典雅的氣質,她回答說:“因為你是大將軍陳卿的兒子,而從今天開始,你將身負血海深仇,永遠活在黑夜裡。”
“……”才五歲的陳恪還無法完全理解這一句話,但他能明顯感覺到母親濃烈的情緒,並且抓住了話裡的重點:“嗯!我要報仇,給爹報仇,把壞人都打死。”
母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撫摸他的頭髮。
這時,外面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嘭嘭嘭。”
“是李叔嗎?”陳恪對著門外喊到。
李叔名叫李達,是他們現在居住的這間房子的主人。他也是娘親的丫鬟環姨的丈夫,他們極其相愛,環姨去世後他一直未再續弦。
“嗵……”還沒有等到敲門人的回答,門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娘去開門,你往後站一點兒。”母親感覺到一絲不對勁兒,自己站了起來,將陳恪往身後一拉,又從桌上拿起來一把剪刀藏在了身後,這才走了過去。
陳恪怔怔地看著門框,他明顯感覺事情不對,想要把母親叫住,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難道還能不去管這門嗎?
他將手伸進了自己的懷裡,握住了一把帶鞘的匕首,在心裡反覆念叨著:“陳恪,父親不在了,你就是家裡唯一的男子漢。你要保護娘親的安全。”
母親已經站到了門前,手放在門上的橫杠上:“是李達來了嗎?”
“嘭!”“哢嚓……”
回答她的是一聲巨響和門板的碎裂聲。
門被人從外面踢飛了,門板撞在她身上,她受力倒飛了出去。
“娘。”陳恪驚聲尖叫到,人也隨之撲過去將母親護在身後。這隻受激的小獸露出仇恨的目光,看向了門口。
門口,和藹的李叔從門外探進來了小半個身子,且渾身是血,也看不見任何還活著的跡象。
一個陌生的中年人站在門框裡,左手擎住李叔的後領,右手握著一把彎刀,正把那隻前踢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噗通!”李叔死的不能再死的屍體被中年人扔到了地上。
那個殺人的中年人身著麻布灰衣,長得端正,容貌普通,儼然就是今天入鎮的那些不速之客之一。
他看著倒在地上的屍體,似乎對自己取走李達性命的行為感到悲涼:“你既然不願意出賣你的主人家,也當理解我也是職責所系,不可不為。”
待中年人再把視線移到屋裡的另外兩人身上的時候,將軍夫人已經挺著傷勢,艱難地站了起來:“你是北伐回來的軍人?”
中年人怔了怔,顯然沒有想到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竟羞愧的低下了頭。
北伐軍是陳大將軍帶出來的隊伍,他是陳將軍的兵,但現在他卻要來殺了將軍的遺孀幼子。
“給孩子留條活路吧!他才五歲。”將軍夫人抽泣著跪倒了地上。
在這一刻之前,她想過很多次,如果自己被人抓住該怎麽辦?她準備了自裁的剪刀,也精心醞釀了臨死前的發言,想要對得起丈夫的聲名。可臨到此時,真的被人發現了,她卻沒有任何勇氣,反而跪了下去。
那位中年軍人長長歎了口氣,不願意多看她一眼:“夫人,別怨我,職責所系,不可不為。”
彎刀被舉了起來,對準了將軍夫人。
陳恪一直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但現在他看不下去了。
“啊!”陳恪嘶喊著,拿著匕首咬牙衝了上去。
中年人只是伸手一擋,將孩子格倒在地上,他不想在將軍夫人面前殺死她兒子。
陳恪倒在地上,軍人將彎刀繼續向將軍夫人殺去。
刀,眼看著就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