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媧站在高高的屍堆上,她遠眺著後方。
剛才發生的一幕已經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王坊和敵軍總衛同歸於盡後,兩方的騎兵又混戰了一起,很快,只見馬匹跑了出來,接著再也沒有動靜了。
柳媧茫然地看著遠方,眼中的亮光也開始黯淡了下來。她回過頭,看見一群又一群的敵軍正將長矛插進己方士兵的身體。
自己的副衛和侍衛已經全部戰死,她煢煢孑立,偌大的戰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這樣的感覺又讓她想起了十二年前,“南柳之屠”的那場噩夢。
那個時候……
突然,柳媧的眼神變了。
她瞳孔擴大,眼中的霧像被山風吹走一般,又變得銳利閃耀。
戰場的前方,密密麻麻的敵軍陣型中,出現了上百人,他們的鎧甲和尋常士兵比起來,更顯得亮紅一些,而這上百人,表情十分警惕,團團圍著中間一人。
中間那人身形高大,雖然相隔過遠,柳媧看不清他的長相,但他高昂著頭,看上去盛氣凌人。
這樣的架勢,除了夔玉堂外,已經沒有別人了。
他突然出現,恐怕就是想近距離地觀看季雲禮軍隊被逼入絕路的樣子。
她遠遠看著夔玉堂,神色有些複雜。
兩人之間,相隔了成千上萬的敵兵,她縱使有萬般能耐,也殺不到夔玉堂的面前。
想到此,她搖搖頭。
這是不可能的,別去想了。
她在心中對自己說道。
頹喪湧上心裡後,突然,一個新的念頭又一閃而過。
她猛地回過頭,看向王坊的戰場。
楊聽!
她想了起來,聽說夔玉堂的總衛楊聽從小就和夔玉堂一同長大!
如果可以的話……
她不再細想,急忙轉身挑了幾名士兵。
“快備幾匹馬,你們同我一起去!”
那幾名士兵滿是不解,但也不多詢問,連忙跟隨柳媧回到陣列中,找到幾匹駿馬,跟著她一起向後方駛去。
幾人很快就來到了剛才騎兵對決的地方,剛還震天動地的戰場,現在卻乾戈滿地、肝髓流野。
柳媧剛才在遠方已經看到,當下便騎著馬直接來到王坊與楊聽同歸於盡的地方。
王坊已經倒在地上,而旁邊還躺著一人,一把大錘砸在他的頭上,血肉模糊,腦袋都已經碎裂。
同行的士兵看到此景,艱難地咽了一口口水。
“把王總衛的屍體埋掉。”柳媧說完後,又回頭觀察了幾眼士兵,然後挑了一名看上去體型和楊聽相似的士兵出來。
“你,換上他的盔甲。”她指向楊聽的屍體:“然後帶著他們的旗幟,跟我回陣!”
那名士兵強忍不適,將楊聽頭上的錘子拿開,然後卸掉了他身上的盔甲,穿上了身體。
等他穿好,兩人留下還在挖坑的士兵,分別上馬,又向本陣返了回去。
“等下要辛苦了你。”柳媧對著穿著楊聽鎧甲的士兵說道。
兩人在返回途中,柳媧已將要做的事告訴給了他。
那名士兵點點頭,將自己的頭上的青布頭巾解了下來,然後使勁地揉了幾下。
長的頭髮垂了下來,披頭散發擋在了臉前。
又有幾名士兵聽從柳媧的指揮,上前用繩索將那士兵縛起,綁在了一根長長的木柱上。
然後木柱緩緩升起,那名士兵被綁在木柱的上端,一下子,就已經離地幾丈了。
接著又有一名士兵舉起了一面旗幟,那面旗幟正是楊聽的將旗。
“聽我命令!開始歡呼!”柳媧大聲喊道。
“開始!”
頓時,柳媧周圍的士兵開始大聲歡呼起來,在四處哀嚎的戰場上,突如其來的歡呼聲讓遠處的雙方士兵們紛紛看了過來。
一名身穿十分精致的暗紅甲胃的人,披頭散發被綁在高高立起的木柱之上,而旁邊是楊聽的將旗,再加上莫名的歡呼。
這一切,都是在告訴對方。
他們的楊總衛被活捉了。
柳媧站在高點,她牢牢地盯著遠方——夔玉堂所在的位置。
很快,遠方似乎也發現了這裡,只見夔玉堂所在的位置突然人頭攢動,然後上百人向著柳媧的方向疾速趕了過來。
“上鉤了!”柳媧心中一陣澎湃,心跳也開始加快。
敵兵也停止了進攻,他們收回武器,紛紛給這百人讓開了道路。
馬上,這些人越來越近,柳媧回過頭,向士兵示意。
“把人帶下去。”
柱子上的人被放了下來,然後被帶回了陣型中,馬上就看不到人了。
這百人離柳媧還有百多步的時候,就停止了腳步。他們成了一個圓形,然後,圓形打開,夔玉堂已經站在了中間。
柳媧上前兩步,沒有開口。
此時的夔玉堂似乎沒有了剛才那股盛氣凌人的氣焰,他騎馬徐徐上前,走出了圓圈。
“人還活著嗎?”
夔玉堂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焦急。
“活著。”柳媧細細地觀察著夔玉堂的表情,心中又想到。
“看來猜對了,楊聽對於夔玉堂來說,是十分重要的人。”
聽到活著兩字,夔玉堂臉上微微有些放松。
“你把我們的總衛還給我,我現在就命令全軍讓開,你可以離開,活命。”
柳媧臉上浮出微笑,她搖了搖頭:“夔將軍也太小看我了。”
“你需要什麽,你盡管提。”夔玉堂看到身前的柳媧全身染滿了鮮血,她右手似乎也已經受傷,但表情依舊十分淡定,對她也有幾分佩服。
“夔將軍上前幾步,我自會告訴你。”
夔玉堂聽到後,臉色一變,瞬間就浮現出了怒意。
馬上,他身後的死士也上前來,站在了他的身後。
“夔將軍要是不獨自一人上前,那我就回去了,楊總衛的屍體,後面你再替他收屍吧。”
夔玉堂不會不明白柳媧的用意。
他看到柳媧的腳邊,正擺放著一支長矛,而柳媧的右腳微微前伸,只需要瞬間,這支長矛就能勾上來落在柳媧手上。
柳媧想要的,就是他的命。
這時的夔玉堂可以完全轉身離開。
但是。
他猶豫了。
楊聽生死不明,如果現在他回頭……
夔玉堂第一次感受到了抉擇的困難。
明知是陷阱,但卻一定闖進去。
終於,他下定了決心。
他將手舉起,製止了身後的死士繼續跟著他。
然後邁出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的很小心,他看到了柳媧的右腳已經開始輕微有了動作。
赤霄之前已經跟他說過,眼前的這名女人,擲出的長矛連鐵製的鎧甲都能貫穿。現在的夔玉堂,沒有絕對的把握,能接住她的長矛。
風停了下來,血腥味變得更加濃厚。
夔玉堂停下了腳步,他已經離柳媧夠近了。
眼前的女人就這麽看著他,她雖然面無表情,但渾身上下充滿了危險的氣息,這樣的氣息夔玉堂從未體會過。
再繼續往前幾步,這個女人一定就會出手了。
這就是接近死亡的感覺嗎?
夔玉堂全身繃緊,他已經將自己的感知提高到了極限。
只要再上前幾步。
一步、兩步。
眼前的女人的右手已經微微張開了。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踏入這死亡的陷阱。
他抬起了左腿,向前邁去。
而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左側向著夔玉堂飛奔而來。
夔玉堂不敢大意,連退幾步,才看了過去。
是他的人!
騎在馬上的人飛奔到夔玉堂身邊,翻身下馬耳語了一陣,又騎上馬迅速離開了。
“柳媧。”
夔玉堂本緊繃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憐憫,他的聲音變得很輕。
“你已經盡力了。”
說完,他招了招手,身後的死士立刻上前將夔玉堂團團圍了起來。
“當我發現楊聽殺過來的時候,我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夔玉堂站在人群中:“為何赤霄那邊還沒有來人,一定是出了問題。”
“所以我馬上從中軍派了一萬人去了右軍的位置。”
“結果遭遇了你們的右軍,雙方立刻廝殺了起來,雖然接近於同歸於盡,但是我們人數還是佔了優勢。”
柳媧聽到這裡,臉上又變得凝重起來,她似乎猜到了什麽。
“我們俘虜了你們的總衛,龍青。”夔玉堂看向一側,只見不遠處,百余人正在騎馬趕來。
很快, 一名身材瘦長滿是血汙被五花大綁的人送了過來。
是龍青,他渾身無力,嘴唇發白,身上還有血在冒出,看樣子已經受了重傷。
夔玉堂抓住龍青,拿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拿你們的總衛交換我們的總衛,這樣可以了嗎?”
柳媧痛苦地看向龍青,他一身血汙,這是要經歷怎麽樣的廝殺,才能留下這麽多傷。
他搖搖欲墜,若不是夔玉堂抓著,已經無力再站起。
“能不能換!”
夔玉堂突然大聲喊道,他的表情也變得猙獰恐怖。
“你放過龍青,我來和他交換!”柳媧上面兩步,她聲音也發起抖來,剛才的殺氣也蕩然無存。
“我——不——需——要!”夔玉堂一字一頓嘶吼了出來,“我只要楊聽!你把楊聽還我!”
“楊聽已經死了!”柳媧也喊了出來,她手指向龍青,“他已經沒有作戰能力了,我和他交換,對於你只有好處!”
“楊聽已經死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夔玉堂狂暴焦躁的臉上突然沒有了任何表情。
他直直地看向柳媧,一滴淚竟然從他眼裡滑落了出來。
柳媧看到夔玉堂的樣子,臉上一愣,然後又痛苦地大喊了出來。
“不要!”
龍青軟綿綿地癱倒在地上,夔玉堂割開了他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