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隋城錦繡殿,唐皇后居所。
作為南燕王朝第二任皇后,唐皇后的居所似乎看起來有些冷清,偌大的宮殿中,連一名侍衛都沒有看到。
“你們是什麽人!”殿中的侍女大驚,她看到一行佩劍士兵徑直闖了進來,而為首的一人頭髮發白,看上去年紀已經很大了——此人正是季雲禮。
季雲禮沒有理會他,伸手將她推開,然後踏入了殿內。
一名女子坐在殿中,她玉指如芊,手拿繡針引線,正在進行刺繡,她耐心細致,看上去恬靜溫雅,對突然闖入的季雲禮一行,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季雲禮手握劍柄,直接走到了她的面前。
“季雲禮向唐皇后請安了。”
被稱為唐皇后的女子輕歎一口氣,將手中的底布放在了桌上,季雲禮順著看去,見布上鳥獸花卉,色彩斑斕,看上去活靈活現,精美無比。
“皇后好手藝。”他由衷地讚歎了一句。
唐皇后沒有理會他,她輕輕地轉過頭,看向了門外。
士兵進入後,門外已是空無一人,滿是蕭條。
“燕帝不敢來嗎?”唐皇后幽幽開口道,“裝病裝了兩年,連勇氣也消失了嗎?真是可悲。”
“燕帝日理萬機,剩下的事已經交給老臣處理了。”季雲禮低頭鞠了一躬。
“聽說他交給了你一份名單,我是名單上的第幾人?”皇后看向季雲禮,臉上滿是哀傷。
季雲禮想了一會,便開口答道,“第十人。”
“第十人……”皇后眼中迷離,喃喃自語起來,“想不到他竟如此恨我。”
“唐玄天這些年排除異己,專斷國政,您貴為王朝皇后,應該護國佑民,實不該與他沆瀣一氣……”
“季雲禮!”此時皇后突然出聲打斷他的話,“燕帝裝病兩年,不理朝政,他可為王朝擔心過一分?這些年裡,王朝日益強盛,難道是他裝病的功勞!”
“他想要的,無非就是他的皇位,而你,只是他的劊子手,在自以為光明磊落的夢境裡活著罷了!”
“臣只是奉命令行事,並無他想。”季雲禮說完後,便向身後招了招手。
一名士兵端著一個玉製的盤走上前來,盤裡放著一盞鎏金酒杯,裡面暗紅的液體正在微微蕩漾。
季雲禮接過酒杯放置在桌上,然後退後兩步,一隻手握住了腰上佩劍的劍柄。
“這是燕帝賞賜給皇后的,請!”
唐皇后看向酒杯,她明白,這是燕帝賞賜的毒酒。
“季雲禮,我們唐家有些族人並不參權,他們只是生活在王都的平民百姓。”皇后的臉上已經滿是悲傷,“你能否手下留情……”
“臣隻按名單行事,名單之外的人臣一個都不會去碰。”
皇后淒笑一聲,“名單聽聞兩千多人,他們怎麽可能會不在上面。”
“臣隻按名單行事,皇后,請!”季雲禮的聲音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他一手伸出,另一隻手握著劍柄,開始微微旋轉起來。
一滴淚珠從皇后的臉上滑落了下來,她端起酒杯,沉思良久,然後一飲而盡。
“你走吧。”她將酒杯丟在了地上,頹然道,“我不想再看到你。”
“老臣遵命。”季雲禮又鞠了一躬,轉身就向門外走去。
隨行的士兵也跟著他,一同走了出去。
“你們守在這裡,皇后死後,宮內所有人全部沉到湖底。”季雲禮交待完後,便獨自離開了。
他走出錦繡殿,見到殿外,一乘馬車在外面等候。馬車通體金黃,木柱上雕刻著飛天蛟龍,縱橫馳騁,一直匯聚到車頂,看上去威風凜凜。
季雲禮走到馬車前,單膝直接跪地,靜靜地等待著。
馬車的簾幕拉開,一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朕不想看到她毒發身亡的樣子。”
“臣明白,皇上。”
出來的人正是當今南燕王朝的天子,天順帝燕太祖。
此時的他已經完全沒有當初的虛弱和憔悴,他明黃的長袍上繡著龍騰萬裡的圖案,碩大的白玉扳指嵌在指上。他雖然兩鬢發白,但神采煥發,完全不像已過天命之年的人。
他走到季雲禮身邊,將他扶起,他的動作很輕,但舉手投足間都流露出不可抗拒渾然天成的帝王霸氣。
“陪我走一走。”他說道。
兩人行走在王宮內,身後不遠處浩浩蕩蕩的全是全副武裝的士兵。
“我們兩個都老了啊。”燕帝看向季雲禮同他一樣發白的頭髮,“想當年,我倆縱橫沙場,好不得意,一晃就這麽多年過去了。”
“燕帝萬壽無疆,不需要過分擔心。”季雲禮回道。
“哪有什麽萬壽無疆,人終將老死,天命不可違也。”燕帝幽幽歎道,“真想再回到年輕的時候,我倆再一起上陣殺敵,哪還有這麽多操心事可想。”
“現在亂賊已除,燕帝無須再擔心了。”
“還沒有。”燕帝搖了搖頭,“我對太子終究放心不下,此次和唐玄天爭鬥當中,你也應該知道,太子毫無還手之力。”
“太子也是做了很多事……”季雲禮之前已經聽聞,太子在朝廷之上一心是想要夔玉堂出城迎敵的。
“還不夠,本來幾年前,我就想磨練太子的本領,沒有太過干涉,結果唐玄天勢力越做越大,而太子一派則日益萎靡,等我察覺時,唐玄天已經權傾朝野,連我都無法控制了。”
“所以我才趕快找到了你,整個南燕王朝,我最信任的也只有你了。”
二人之間交談,燕帝毫無顧忌,連自稱也去掉了。
“這次確實凶險萬分。”季雲禮又想到了之前發生的種種事情。
從北幽城開始,冥冥之中仿佛有天意引導,讓他一步一步取得了勝利。
只是勝利的背後,是無數的亡骨和冤魂……
“這只是表明的勝利。”燕帝開口把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這兩年我表面裝病,暗中培養軍隊,才在夔玉堂出城後奪去幹州城和天隋城,讓你順利入城。看上去已經勝利,但是也暗地種下惡果,只是還沒有開始反噬。”
季雲禮不哼聲,等著燕帝繼續說下去。
“王朝的六大將軍製,除了夔玉堂外,其他五大將軍都是同我出生入死,一起打下天下的老部下。”
“我這兩年裝病,他們也看在了眼裡,再加上唐玄天專斷國政,你說他們心中會作何想法?”
“陛下是怕……”季雲禮已經聽了明白。
“不是怕,是事情已經發生,天域的洛崩我知道,他早就脫離了朝廷的管束,而西邊的孫大將軍,我聽聞也是早有反意,南邊的全大將軍和霍大將軍雖然看上去平和, 但是他們現在心中到底想什麽,我已經無從知曉。”
說到這裡,燕帝又補充了一句,“幸虧我只是裝病,若我去世,太子繼位,恐怕王朝就要大亂了。”
“所以這次時影去接替孫大將軍,可能也是險阻重重?”
“是的,我不想再見到有人反叛,你在王都,除掉名單後的人後,你要替我考慮,如何解除孫將軍的兵權。”
燕帝伸出手,拍了拍季雲禮的肩膀,“你既然知道我心中所想,以後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你要任何事,無需再向我稟報。”
季雲禮有些走神,面對燕帝的推心置腹,反而有些擔憂。
燕帝看他不答,已經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兩人在一起二十余年,各人心中秉性都已互相知曉,季雲禮為他赴湯蹈火,不會有一絲的猶豫。但他生性淡薄,不喜權力,現在委以重任,定會有些顧慮。
“季雲禮聽命!”燕帝聲如洪鍾,帝王的威嚴瞬間散發了出來。
季雲禮一楞,便準備跪下。
“不需要下跪。”燕帝雙手抓住他的手臂,他面色誠懇看向季雲禮。
“朕現在封你為正中將軍、首輔宰相二職,你當竭盡全力,揚國之威!”
“臣……遵命。”季雲禮低下了頭。
後方跟隨的士兵也停下腳步,他們茫然地看著眼前二人。
他們一動不動,好似兩尊雕像。